第3章：暗巷追蹤

夜色如墨，薩斯基亞裹緊身上那件浸透了鹹溼海風的披肩，腳步輕得幾乎不發出聲響。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泥濘巷弄中那些稍幹硬的路石上，避開腳下深不見底的汙水坑。身後的馬蹄聲已經遠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巷口突然亮起的兩盞煤油燈昏黃且晃動的光暈。那是亨德裡克·維斯手下的打手皮特和另一個沉默的壯漢正在截斷退路。空氣中彌漫著腐爛海藻與陳年汙水混合的惡臭，混合著煤油燈燃燒時特有的刺鼻味，讓人幾乎無法深呼吸。她停下腳步，背靠著潮溼冰冷的磚牆，心髒在胸腔內劇烈撞擊，卻強迫自己的面容保持平靜，仿佛只是迷路歸家的普通潛水員。

聽到上方傳來瓦片破碎的聲音，薩斯基亞心頭一緊。打手們正在破壞路面結構，試圖破牆而下。她迅速將羊皮紙塞進最隱蔽的內袋，咬緊牙關，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爬出了暗渠，沿著預先踩好的路線，撞開了鄰居老漁夫特羅德家的木門。特羅德正坐在昏暗的燈光下修補漁網，聽到劇烈的撞擊聲，他手中的線頭掉落在地，警惕地抬起頭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與疑慮。

雨勢漸大，泥濘的巷弄仿佛化作了一張巨大的、吞噬一切的巨口。皮特帶著幾個手下，像嗅到血腥味的獵犬般在雨中亂竄，他們的靴子踩在積水中，發出令人牙酸的“咕嘰”聲。每一聲都在敲擊著薩斯基亞緊繃的神經。那卷羊皮紙緊貼著她的心口，紙張的粗糙觸感透過衣衫傳來，像是一塊烙鐵，警示著她手中掌握著能夠顛覆維斯家族根基的重證。

她迅速將羊皮紙從懷中掏出，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。她將紙卷塞進旁邊用來儲水的陶罐裂縫中，然後抓起一把溼漉漉的幹草和魚鱗粉末，均勻地塗抹在原本藏匿線索的牆縫處。最後，她將那塊看似普通的碎布——其實內襯縫有一枚微型的、早已加密的金屬芯片——隨手丟在顯眼處的桌面上。

閣樓的縫隙狹窄得容不下轉身，薩斯基亞能聞到自己身上混合著恐懼與汗水的酸澀味道。她聽見皮特的聲音再次從樓下響起，這次更近，就在隔壁特羅德的門口。“老頭，別裝傻，把門打開，我知道那小娘皮在裡面！”皮特的吼聲帶著絕望的瘋狂，仿佛只要再推進一步就能結束這場追獵。

另一個壯漢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地擋在了唯一的出口處，粗壯的胳膊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鐵鑄的欄杆，徹底封死了薩斯基亞逃生的可能。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周圍，看到巷角那個被油汙覆蓋的排水口，那是她熟悉的地形弱點，也是唯一的生路，但她知道，現在硬拼必死無疑。

在暗渠深處的一個死角，薩斯基亞終於停了下來，靠著潮溼的石壁劇烈地喘息著。她從防水的油布包裹中取出了那卷關鍵的羊皮紙副本，指尖因寒冷和緊張而微微發顫。她知道，時間不多了，留在身上的線索隨時可能暴露她的行蹤，必須立刻轉移給那個唯一值得信任的人。

她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窗戶，翻身躍入雨幕之中。雨水瞬間淋透了她的衣發，冰冷刺骨，卻也讓她混沌的大腦異常清醒。她不再試圖躲藏，而是順著預先規劃好的路線，在泥濘中滑出一道詭異的弧線，故意打滑，最終“摔倒”在十米外的一處低窪積水中。

薩斯基亞躲在隔壁閣樓的縫隙中，透過狹窄的窗欞看著這一切。她手握羊皮紙，站在黑暗中，必須在徹底暴露身份被這些嗜血打手殺死，還是假意投降保全證據之間做出抉擇。窗外的雨開始下了，雨水敲打著玻璃，如同命運的倒計時，滴答作響。

她靠在冰冷的磚牆上，大口喘息著，手中的短刃滴落著雨水。雖然避開了皮特，但她身上的血跡——那是剛才翻滾時擦傷的——在黑暗中顯得觸目驚心。更糟糕的是，那枚金屬芯片還在她掌心嗎？不，她剛才慌亂中只帶出了羊皮紙，而芯片……

薩斯基亞閉上了眼睛。暴露，意味著死亡；投降，意味著將證據拱手相讓，讓維斯繼續他的黑暗統治，讓那些像特羅德一樣無辜的人永無寧日。但若不交出證據，維斯會翻遍每一寸土地，直到找出那個藏在暗處的“老鼠”。

皮特怒吼著撕碎了自己的襯衫，但薩斯基亞已經消失在翻騰的黑煙與大雨交織的混沌之中。她並未消失，而是借著煙霧掩護，鑽入了城市下水道最深處的一條廢棄隧道。那裡沒有燈，沒有路，只有無盡的黑暗和滴水的回響。

“轟”的一聲悶響，伴隨著濃煙從枯井口噴湧而出，那是她提前布置的迷煙與火藥。皮特的眼睛瞪得溜圓，原本抓向薩斯基亞的手僵在半空，因為煙霧中傳來了特羅德老邁卻沙啞的咆哮：“她跑了！往北邊去！別管我！”

薩斯基亞瞳孔驟縮。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，空空如也。而頭頂上方，透過狹窄的排水口，一道探照燈的強光柱如同神明的審判之眼，緩緩掃過這片死寂的街區，最終，死死地定格在她藏身的這個排水口上。

特羅德看著薩斯基亞身上沾滿的汙泥，以及那雙堅定得近乎絕望的眼睛，沉默了片刻。他最終嘆了口氣，側身讓出門口的位置，用粗糙的大手推開了後門，示意她進入那間堆滿纜繩和舊木桶的小屋。

突然，樓下傳來玻璃碎裂的巨響，緊接著是皮特粗重的喘息聲。他發現了什麼。不，是他在搜查時踩空了那處隱蔽的排水溝蓋。薩斯基亞心髒猛地收縮，她意識到，留給她的時間可能只剩最後幾秒。

幾名打手撲向“摔倒”的薩斯基亞。就在皮特的手即將觸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剎那，薩斯基亞突然借力翻滾，手中的短刃並非指向敵人，而是精準地刺入了特羅德家後院那口廢棄枯井旁的觸發裝置。

皮特怒極反笑，正要動手，門外卻傳來了一道更為冰冷且極具威壓的聲音。亨德裡克·維斯站在陰影中，帽簷壓得很低，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神，但語氣中的陰冷足以讓周圍的空氣凍結。

薩斯基亞深吸一口氣，刻意讓自己的肩膀垮下來，偽裝出極度恐懼與無助的樣子。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，在冰冷的地面上濺開細小的水花，掩蓋了她原本輕盈的呼吸節奏。

皮特被泥水激怒，失去平衡，一腳踩空跌入了渾濁的汙水中，發出巨大的聲響。汙水沒過他的腰身，他狼狽地掙扎，濺起的水花撲打在旁邊的牆壁上，發出啪啪的聲響。

薩斯基亞臉色蒼白，急促地說道："特羅德先生，他們找來了，亨德裡克的人。我需要你幫我藏起來，把這張紙交給卡塔琳娜館長，告訴她真相就在深淵信標處。"

她睜開眼，目光如刀般掃過那扇即將被強行破開的門。在這個瞬間，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在她腦海中炸開。既非徹底暴露，亦非無條件投降，而是“調包”。

突然，遠處巷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，不是皮特的人，而是來自維斯家族核心的另一股勢力。他們來得太快，仿佛早已料到了她的下一步。

皮特舉著煤油燈逼近，冷笑問道："庫伊珀小姐，這麼晚在巷子裡散步，是不是忘了告訴商會主席維斯先生，你手裡那張羊皮紙的坐標？"

薩斯基亞顫抖著後退，驚呼道："求你們放過我，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打撈員，根本不知道什麼坐標，也不認識什麼維斯主席，請讓我走。"

亨德裡克·維斯厲聲命令道："沒有用的時間。若連一個落單的女人你都抓不到，你的職位也就不必再保留了。去找，搜遍每一個角落。"

皮特舉起那盞搖晃的煤油燈，光亮直直地刺向薩斯基亞的眼睛，他咧嘴一笑，露出被煙草燻黃的牙齒，聲音帶著明顯的痞氣與威脅。

皮特低著頭答道："先生，那個女人鑽進了地下暗渠，我們現在正在追蹤，但她可能已經逃到鄰居家了，請您給我們時間。"

“找到了。”一個陌生的、帶著電子合成音質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，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性，“薩斯基亞，遊戲結束了。”

皮特揮舞著拳頭，咆哮道："老東西，剛才有個女人跑進你家了嗎？說！把她交出來，不然我就把你這破屋燒了！"

打手終於循蹤而至，皮特渾身溼透地踹開特羅德家的前門，雨水順著他的衣角滴落在木地板上，顯得格外刺眼。

特羅德淡定地回應道："皮特先生，這條巷子裡除了臭魚爛蝦，哪有女人？你眼睛瞎了，還是腦子壞了？"

皮特從門內衝出來，看到雨水中的那個身影，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狂喜。“抓活的！”他嘶吼著。

特羅德放下漁網，警覺地環顧四周，低聲道："薩斯基亞？你身上怎麼全是泥？出什麼事了？"

皮特在汙水中翻滾，怒吼著喊道："該死的賤人！給我追！無論死活，把她給我帶回來！"

她的記憶一片空白。剛才在混亂中，她的手感模糊，似乎並沒有將芯片收回懷中，而是……

亨德裡克·維斯陰冷地問："皮特，為什麼還沒回來？那個女人跑了？"

特羅德面不改色，甚至還在整理著手中的漁網，慢條斯理地回答。

亨德裡克·維斯發出一聲輕蔑的鼻息，語氣中透著徹骨的寒意。

皮特迅速收斂了囂張的氣焰，恭敬且慌亂地回答。

“我出去。”她對自己低語，聲音顫抖卻堅定。

她握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裡。真正的危險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