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財團的傲慢
加尼姆將昏迷的扎伊德死死護在身下，沙礫如暴雨般傾瀉，瞬間淹沒了他們的口鼻。黑暗吞沒了一切，唯有手中那方冰冷的鐵疙瘩在掌心留下最後的餘溫，羅盤徹底沉寂，仿佛從未被喚醒過。空氣中彌漫著硫磺與焦土的氣味，那是地下空洞崩塌後特有的窒息感。他屏住呼吸，聽著上方沉悶的爆破回聲，知道那兩輛裝甲車早已隨坍塌而失蹤，但哈利德的軍隊絕不會就此罷休。這一刻，生死並非由武器決定，而是由這片沙漠深處的秘密決定。加尼姆想起祖父臨終前的低語，那件祖傳器物不僅是鑰匙，更是詛咒。他在混亂中摸到萊拉留下的微型竊聽器，信號仍在微弱跳動，那是唯一的一線生機。
沙粒灌進他的領口，磨得皮膚生疼。他不敢動，甚至不敢大口呼吸，生怕揚起新的塵暴。扎伊德的身體在他臂彎裡微微抽搐，呼吸淺而急促，顯然傷得不輕。加尼姆用指腹探了探他的脈搏，還在跳，雖然弱，但沒斷。他咬著牙，把羅盤塞回貼身的口袋，那鐵疙瘩硌著肋骨，像一塊燒不化的冰。上方傳來金屬碾壓碎石的聲音，探照燈的白光透過縫隙掃進來，刺得他眯起眼。他數著心跳，等著塵埃落定。
當塵埃落定，探照燈的光束如利劍般刺破廢墟。哈利德·反派站在指揮車前，白襯衫在烈日下刺眼得令人牙疼，他擦拭著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，神情冷漠。他的皮鞋鋥亮，踩在焦土上竟不沾一絲灰，仿佛這片混亂與他無關。
“加尼姆先生，你讓我失望了。”哈利德的聲音透過擴音器，帶著金屬般的冷硬，“我給你的機會，你親手打碎了。現在，這片區域將歸於利雅德綜合財團，用於開發‘超級水源地’項目。”
加尼姆從沙堆中站起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，眼神平靜得可怕。他的指縫裡還嵌著細沙，襯衫撕開一道口子，露出底下曬得黝黑的皮膚。他沒有去拂，只是緩緩直起身，像一棵從廢墟裡長出來的胡楊。
“沙淵屬於所有部落，不屬於你。”加尼姆的聲音不大，卻在空曠的廢墟中清晰回蕩。
“部落？”哈利德嗤笑一聲，揮手示意身後的守衛上前，“在資本面前，榮譽一文不值。籤署交接書，否則，我們只能把你留在下面，作為水源的祭品。”
加尼姆沒有理會威脅，他走向那輛黑色的臨時指揮車。車內冷氣充足，與外面的酷熱形成鮮明對比。冷風撲面，他打了個寒噤，皮膚上的汗珠瞬間凝成一層薄霜。哈利德正坐在真皮椅上，手指輕點著全息投影上的地層圖。投影中，幾條紅色的曲線劇烈波動，標注著極高的鹽分濃度。
“這是你的謊言。”哈利德指著屏幕，笑容傲慢，“看，地下三千米處全是高礦度滷水，毫無飲用價值。你們的科研站只是個擺設。”
加尼姆走近屏幕，目光如刀般刮過那些數據。他的視線在曲線末端停留了幾秒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“pH值7.8，總溶解固體超過每升兩萬毫克？”加尼姆低聲問道。
“正是。”哈利德點頭，“典型的死海型鹽鹼廢液。”
加尼姆冷笑，手指在空中虛劃，指出其中的一處矛盾。他的指尖在投影上停住，那裡有一條曲線突兀地折向下方，與前後數據完全脫節。
“這不可能。該區域屬於古代綠洲沉積層，pH值若接近中性，溶解固體質地應主要為硫酸鎂而非氯化鈉。你用的試劑，恐怕是劣質的酸度指示劑吧？”
哈利德眯起眼睛，警惕地看向這位地質學家。他的手指停在投影邊緣，指節微微泛白。
“你在質疑我的團隊？”
“我在質疑你的傲慢。”加尼姆直視著他的雙眼，“你甚至沒看採樣點的巖芯記錄，就敢篡改數據。”
此時，指揮車的側門被猛地推開，扎伊德·長老拖著受傷的手臂走了進來，盡管虛弱，他的脊梁依然挺得筆直。他的左臂纏著臨時撕下的布條，滲出的血已經幹涸，結成暗褐色的痂。他手中攥著一枚金色的印章，那是部落長老會的信物。印章邊緣磨損得發亮，顯然傳了幾代人。
“哈利德·謝赫，”扎伊德的聲音沙啞卻威嚴，“部落的血液裡有沙子的記憶。你越界了。長老會警告你，再敢踐踏祖先的墳墓，怒火將比烈日更熾烈。”
哈利德甚至沒有站起身，只是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。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扎伊德身上停留，仿佛那只是一件礙事的家具。
“把信號切斷。告訴那些老古董，他們的憤怒買不來一升水。”他轉向加尼姆，“現在，為了證明你並非無理取鬧，重新採樣。就現在。若數據仍顯示純水，我便承認科研站的價值。”
加尼姆心中一動，這是唯一的生路。他點頭，走向儀器。他的手指在儀器外殼上停了一瞬，指尖微微發涼。他知道，這是一場賭局，賭的是哈利德的自負，賭的是萊拉的反應速度。萊拉·女主一直在車外陰影處守候，聽到指令後，迅速潛入車內網絡系統。她的指尖在鍵盤上飛舞，代碼如瀑布般刷新，她巧妙地修改了後臺校準算法，模擬出純淨淡水的高頻反應。她的額角沁出細汗，但手指沒有停，一行行代碼在她眼前流過，像沙漠裡的風。
儀器發出輕微的嗡鳴，屏幕上的曲線開始劇烈跳動。原本平直的藍色線條突然上揚，展現出令人震撼的純淨度指標。加尼姆盯著那條曲線，屏住呼吸，直到它穩定在最高點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“看！”加尼姆指向屏幕，聲音鏗鏘有力，“這是TDS值，每升僅三百毫克！這是優質淡水！你們使用的廉價試劑受高溫幹擾，導致了嚴重的假陽性。”
圍觀的商會代表們開始竊竊私語，幾位部落長老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。有人摘下墨鏡，湊近屏幕，又退回去，低聲交換著意見。哈利德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，他盯著那跳動的曲線，眼中閃過一絲慌亂。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，指節泛白。
“這不可能……”哈利德喃喃自語。
加尼姆趁勢追擊，語調激昂而冷靜。他的聲音不高，卻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車廂裡，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。
“哈利德先生，財團的驕傲讓你失去了最基本的科學嚴謹。這片水源不僅是財富，更是文明延續的根系。今日若不糾正，明日你們收獲的只會是幹裂的土地與仇恨。”
哈利德深吸一口氣，強撐著最後的威嚴，揮手示意守衛撤退。他的動作依然優雅，但指尖微微發顫。
“很好。加尼姆，你贏了這場辯論。”他的眼神陰冷如冰，“但遊戲，才剛剛開始。”
加尼姆與萊拉收拾好設備，走出指揮車。陽光依舊刺眼，但空氣中多了一份緊張的對峙感。哈利德站在陰影裡，並未跟隨，只是冷冷注視著他們的背影。他的身影在車門的陰影裡拉得很長，像一柄懸而未落的刀。
加尼姆沒有回頭，但他敏銳地察覺到身後傳來了低沉的引擎轟鳴聲，那聲音並不屬於任何公開的車輛，像是來自沙漠深處的追蹤者。那聲音壓得很低，幾乎與熱浪融為一體，但加尼姆聽得出，那是改裝過的越野引擎，轉速平穩，顯然訓練有素。
萊拉握緊了手中的記錄筆，低聲問道。
“他記恨我們了。”
加尼姆望向遠方連綿的沙丘，那裡隱藏著失落綠洲的最後秘密。風卷起細沙，在沙丘脊線上拖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線。
“沙漠裡沒有秘密，但秘密有守護者。”他回答道，“走吧，在黑夜降臨前，我們必須找到下一個錨點。”
引擎聲逐漸遠去，卻並未消失，而是如同附骨之疽，潛伏在熱浪之中。加尼姆沒有回頭，但他的腳步加快了半拍。他知道，真正的較量，才剛剛開始。
加尼姆繞過一片焦枯的灌木叢，壓低聲音：“別停，也別回頭。他們在學我們的路線。”
萊拉點頭，把記錄筆塞進包裡，改用手掌按著羅盤，讓指針貼住她。她低聲說：“他們不會跟得太近。”
“他們在等天黑。”加尼姆說。
兩人加快腳步，朝北側一處幹涸河床走去。河床裸露的礫石泛著白光，腳印留在上面異常清晰。加尼姆突然停下，從背囊掏出水袋，把水灑在腳印旁。
“混淆氣味。”他簡短解釋，“他們帶狗。”
萊拉沒追問。她打開羅盤，指針微微偏轉，指向河床盡頭一處塌陷的窪地。窪地邊緣有舊井架，鏽跡斑斑，纏著發黑的繩子。
“就是這裡。”她說。
加尼姆蹲下，撥開浮沙，露出井口。他用羅盤對準井水，屏幕上的讀數穩定下來。他沉默片刻，抬頭看向萊拉。
“純度是滿的。但水來自地下深層，和哈利德的報告完全對不上。”
萊拉皺眉：“那他為什麼說水源地已經枯竭？”
加尼姆站起身，把羅盤收起，聲音比平時更沉：“因為他想把這片區域劃走，不是為了水，是為了下面埋著的東西。”
他用靴尖踢開一塊裂石，露出下面半截嵌在紅土裡的金屬板，邊緣刻著一行模糊的編號。萊拉蹲下，輕聲念出：“L-07。”
加尼姆沒有回答，只是望向西邊。太陽正在下沉，沙丘拉出長長的影子。引擎聲又響起來，這次更近。
他低聲說：“他們在確認我們是否進了禁區。走吧，天黑前，我們必須找到第二個錨點。”
萊拉點頭，把金屬板用沙蓋住，兩人繼續朝沙丘深處走去。身後，引擎聲停在了窪地邊緣，並沒有跟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