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茶局交鋒
扎伊德慢悠悠踱到塔希爾面前，鑰匙在指間叮當作響：“塔希爾少爺，您別怪我不給您面子。法蒂瑪謝赫有話，這批藏紅花摻過假，洗得再幹淨，也是髒貨。市場規矩，髒貨不出庫，雨不進巷。您要是識相，趁早收手，別讓我難做。”
塔希爾不惱，撣了撣袖口的金紅色粉末：“扎伊德謝赫，規矩是規矩，生意是生意。阿尼先生三天後來驗貨，這是早在賬本上寫死的契約。您敢替法蒂瑪謝赫做主，毀這單約？”
扎伊德冷笑：“我在這市場三十年，什麼風浪沒見過？你一個毛頭小子，也配拿契約壓我？貨不出庫，雨不進巷，這是老規矩。你連這都不懂，還敢回來做香料？”
塔希爾忽然抬頭看天。正午烈日灼人，可他鼻翼微動，心裡那股感應隱隱發燙，像有根細線牽著天邊的雲。他望著扎伊德，笑了笑：“謝赫，您怕雨？”
扎伊德嗤笑：“怕雨？我扎伊德在迪拜的市集裡，什麼雨沒見過？你少在這兒裝神弄鬼。”他轉身吩咐手下，“把這批貨封死，所有門路鎖起來。誰要是敢放塔希爾少爺的貨出庫，別怪我不講情面。”
塔希爾退而不爭，只朝奧馬爾點點頭，轉身出了倉庫。當夜，他獨自走遍市場，憑感應避開水道走向租下幾間幹燥高臺庫，把奧馬爾倉裡防潮的麻袋和木箱悄悄搬了進去。
深夜，暴雨傾盆。迪拜的老城集市街巷積水齊膝，扎伊德的倉裡傳出譁譁的水聲。塔希爾站在高臺庫房簷下，望著雨幕，指尖摩挲著一片藏紅花柱頭。
次日天晴，日光把水漬曬成白痕。塔希爾把幹燥完好的藏紅花與胡椒擺上高臺，貨色鮮亮，香氣四溢，引來買家圍觀。扎伊德狼狽趕來，褲腳還滴著泥水，臉色鐵青：“塔希爾！你——你哪來的神機妙算？”
塔希爾淡淡回話：“謝赫，沙漠裡沒有秘密。雨來之前，風會先告訴你。”
扎伊德惱羞成怒，想抬價搶客。可買家早被塔希爾的真貨鎖死，誰也不肯多付一分。他咬牙跺腳，卻也無可奈何。塔希爾趁機與奧馬爾再定新約，把防潮貨鋪滿三家鋪面，徹底站穩腳跟。
人群散去，遠處巷口，萊拉一襲深色長袍靜靜注視，眼神深邃，隨即轉身隱沒。
扎伊德望著塔希爾鋪面上水亮亮的藏紅花，牙根咬得發酸。他拂袖而去，卻不回自家倉庫，徑直拐進一條暗巷。
巷底是座半嵌土牆的老院，門楣雕著蛇纏商船的紋樣。扎伊德叩門三響，門縫裡探出一張枯瘦的臉。
“老貓，漁市的暗樁還在？”
枯瘦臉咧嘴一笑，缺了顆門牙：“謝赫，您要哪條魚？”
“我要塔希爾那小子進貨的路。”扎伊德壓低聲音，“他庫裡那批防潮貨，絕不是奧馬爾能備齊的。背後有人給他鋪路。給我查，從哪個碼頭上的岸，走的哪家駱駝隊，押貨的是誰。”
枯瘦臉收了錢，縮回門裡。
當夜，塔希爾在高臺庫清點賬目，奧馬爾推門進來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塔希爾，有人在你我鋪子外轉了一整天。不是買家，是生面孔，袖口帶蛇紋。”
塔希爾手中的筆頓了頓：“扎伊德動了暗樁。”
“要不要我把貨換個地方？”
“不必。他查得到貨，查不到路。”塔希爾放下筆，目光落向窗外，“暴雨那夜我才定的庫房，走得急，沒留痕跡。他要查，也得查上十天半月。這十天半月，夠我把新約定完。”
奧馬爾點頭，沒再多問。
次日清晨，塔希爾照常開市。他站在高臺上，親手把藏紅花分裝進小陶罐，每罐封口前都要輕輕抖一抖，聽那幹燥的窸窣聲。
買家圍上來，問價。他報了個不高不低的數，既不哄抬，也不賤賣。人群裡有人嘀咕：“塔希爾少爺，您這貨是真好，可您價兒太公道，回頭扎伊德壓下來，您扛得住？”
塔希爾笑了笑：“公道價，公道貨。扎伊德謝赫要壓，那是他的事。我只管把貨賣幹淨。”
這話傳到扎伊德耳裡，他冷笑一聲：“賣幹淨？我看他能幹淨幾天。”
然而接下來三日，塔希爾的鋪面日日爆滿。防潮貨色新鮮，價格公道，連原先扎伊德的老主顧都偷偷繞過來買。扎伊德派人去堵，堵了這個，那個又繞。
第四日，枯瘦臉摸回暗巷，神色發緊：“謝赫，查著了。他那批貨，走的是東岸老碼頭，駱駝隊是阿卜杜勒家的，押貨的是個叫薩利姆的啞巴。”
扎伊德眼裡精光一閃：“阿卜杜勒？那個只認現銀的老滑頭？”
“是。可阿卜杜勒說了，塔希爾付的是全款，一文不少，他沒法賴。”
扎伊德眯起眼，沉吟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全款？好。那就讓他付不起下一筆。”他招手示意枯瘦臉湊近，低聲吩咐幾句。
枯瘦臉聽得眼睛發亮，點頭哈腰退下。
當日下午，塔希爾正在鋪裡理貨，奧馬爾匆匆趕來，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字條。
“塔希爾，阿卜杜勒傳話，說他手上有批上好的乳香，問你要不要。”
塔希爾接過字條，掃了一眼：“他要多少？”
“比市價高兩成。”
“高兩成？”塔希爾抬眼，“他向來只認現銀，不抬價。這回怎麼變了？”
奧馬爾壓低聲音：“聽說扎伊德派人跟他遞了話，若他肯抬價賣給你，扎伊德就包下他下半年的駱駝隊。”
塔希爾沒接話，指尖在字條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奧馬爾急了：“這分明是扎伊德給你下套。你要是接，就是白送錢；你要是不接，他就放出風去，說你資金吃緊，連老主顧的貨都不敢要。”
塔希爾仍沉默。片刻後，他把字條折好，收進袖中：“告訴他，我要。但讓他把貨送到城西的老鹽倉，驗了貨再付錢。”
奧馬爾一愣：“老鹽倉？那地方荒廢多少年了，又溼又潮，乳香放那兒會受潮變質。”
“所以他會急著出手。”塔希爾淡淡道，“他抬價，是替扎伊德辦事。可他若真怕貨壞在手裡，就等不到我驗完貨再抬第二次價。他抬一次，是聽扎伊德的；他抬兩次，就是自己貪。我只要拖他三天，扎伊德那邊就會覺得他辦事不力，斷了他的包養。那時候，他自然會按原價，甚至更低賣給我。”
奧馬爾聽得怔住，隨即咧開嘴笑了：“塔希爾，你這腦子，比市集裡的老油條還油。”
塔希爾沒笑：“不是油，是沙。沙會流，但不會碎。扎伊德想捏我，捏不碎。”
當夜，塔希爾獨自去了城西老鹽倉，驗了乳香的成色，果然上佳。他按原價，額外加了一小袋銀幣，塞給押貨的薩利姆。
“告訴你家主人，貨我收了。下次再有這樣的好貨，直接來高臺庫找我，不必繞彎。”
薩利姆咧嘴一笑，啞巴似的點了點頭。
第三日，扎伊德果然等不到阿卜杜勒的消息，派人去催。枯瘦臉回報說，阿卜杜勒的貨已經賣給塔希爾了，全款，一文不少。扎伊德臉色鐵青，一掌拍在案上：“那個老滑頭！收了錢就翻臉！”
他來回踱步，忽然停下來，眼神陰沉：“塔希爾這小子，背後到底是誰在撐腰？他一個毛頭小子，哪來這麼大的底氣？”
沒人答得上來。
扎伊德咬牙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：“那就別怪我心狠了。”
當夜，塔希爾高臺庫的簷下，多了一盞忽明忽暗的燈。那是奧馬爾留下的暗號，意思是有生面孔在附近踩點。
塔希爾站在窗邊，望著那盞燈，指尖摩挲著那片藏紅花柱頭，目光沉靜。
他知道，扎伊德不會善罷甘休。暴雨只是第一回合。真正的風浪，還在後面。
遠處巷口，萊拉依然站在陰影裡，長袍被夜風吹起一角，眼神深邃，像是要看穿這滿城燈火下的暗流。她沒有走近，也沒有離去。
塔希爾忽然回頭，朝她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兩人隔著夜色，遙遙對視。
萊拉沒有回避他的目光。她只是微微頷首，像是認可，又像在掂量什麼。隨即轉身，消失在巷影裡。
次日，市集消息傳開：扎伊德積壓的油布與皮貨，在暴雨中受潮發黴，只得賤賣三成價；而塔希爾的防潮貨物，被各家搶購一空。老把式們嘖嘖稱奇，說這年輕人未卜先知，像有老天爺暗中相助。
扎伊德聽著回報，指甲掐進掌心。他不信鬼神，只信手段。傍晚，他遣人往城西鹽倉遞話，要阿卜杜勒斷絕與塔希爾的往來，否則別想在碼頭上混。阿卜杜勒回話幹脆：塔希爾給的價，比任何人都公道。
扎伊德冷笑，低聲吩咐枯瘦臉：“去查那個女子的底細。”
塔希爾則在高臺庫清點賬目，銀幣堆成小山。他忽然停筆，想起昨夜那雙深邃的眼睛。那眼神裡的東西，比暴雨更讓人難以捉摸。
他取出一枚銅錢，在指尖翻轉，喃喃道：“她到底是誰？”
窗外暮色漸沉。遠處屋頂上，萊拉的身影又出現了，依然靜靜望著高臺庫。她的目光穿過燈火，落在塔希爾身上，仿佛在等一個答案。
本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