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教授敲門

晨光像一把利刃，刺破了百葉窗的縫隙，將條紋狀的光影投射在冰冷的鏡面上。比安卡·裡納爾迪死死盯著鏡中那個面色蒼白的自己，指節因昨夜的戰栗而僵硬，緊緊攥著那枚刻有家族徽記的古戒指。

金屬的涼意順著掌心蔓延至心髒，昨夜的咒語仍在耳邊回蕩，而此刻，這座充滿監視與猜疑的城市，正無聲地收緊著絞索。她深吸一口氣，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的黴味與昨宵未散的咖啡香，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陳舊氣息。

鏡中的倒影顯得陌生而疏離，那雙原本清澈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，仿佛承載了遠超年齡的重負。她試圖松開手指，但肌肉的記憶頑固地維持著緊繃的狀態，那是潛意識裡對未知危險的防御機制在作祟。

窗外的威尼斯，霧氣尚未完全散去，模糊了貢多拉船頭的輪廓，整座城市如同一只沉睡的巨獸，呼吸緩慢而沉重。

門鈴驟響，聲音尖銳而突兀，打破了清晨死寂的平衡。比安卡的身體瞬間繃緊，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貓，她壓低呼吸，目光迅速掃視屋內角落，確認沒有隱藏的第二雙眼睛後，才緩緩轉身走向入口。

每一步都踩在謹慎的邊緣，鞋底摩擦地板的細微聲響，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。她經過那些蒙塵的古董櫃時，刻意避開了玻璃門上的反光，生怕那微弱的閃光會暴露她掌心中那枚戒指的銀色光澤。

門把手冰冷得刺手，她擰動兩圈，金屬旋開的吱呀聲在寂靜中放大，仿佛某種即將揭開的秘密。

門外站著的，是安娜·卡斯泰拉尼。這位威尼斯大學的歷史學教授身著深灰色的雙排扣大衣，剪裁嚴謹，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。她手中提著一個磨損嚴重的牛皮檔案袋，邊緣已經起毛，仿佛被無數次翻閱過。

安娜的目光如手術刀般銳利，徑直穿過比安卡的戒備，落在她緊握戒指的手上，那是一種學者特有的、帶著審視與期待的注視。風帶著海鹽的味道撲進來，吹動了安娜垂在臉頰旁的幾縷發絲，卻並未動搖她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冷靜。

她嘴角微微抿起，似乎在進行著某種無聲的權衡，而比安卡能感覺到，在那雙鏡片後的眼睛裡，有一道目光正沿著自己的手臂向上攀升，直至靈魂深處。

比安卡側身讓出半步，退守至門框的陰影中，保持著足以防御的危險距離。她心中盤算著這位教授登門的真正意圖：是單純的學術調研，還是某種隱秘的試探？威尼斯大學的研究基金向來緊張，卻從未專門針對民間家族史投入如此多的人力。

在這個講究契約精神的歐洲社會，每一個動作都必須有理由，而安娜此刻的沉默，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。比安卡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的節奏，那是一種機械而規律的搏動，在靜默中顯得異常清晰。

她下意識地將身體重心後移，腳尖點地，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突發狀況。

安娜步入屋內，並未像尋常訪客那樣寒暄，而是徑直走到那張覆蓋著白色桌布的長桌旁。她動作緩慢而充滿儀式感，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祭禮，雙手解開檔案袋上的皮繩扣。泛黃的紙張散發出松香與時間發酵後的酸味，在晨光中顯得脆弱而莊重。

她從中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老照片，手指輕輕撫平褶皺，指腹沾染了照片邊緣細微的塵埃。那一瞬間，陽光正好穿過百葉窗，照亮了飄浮在空氣中的微塵，它們在光束中起舞，如同無數細小的靈魂在窺探這場會面。

照片的背景是裡納爾迪家廢棄的船塢，木質結構在黑白影像中呈現出一種腐朽的美感。陰影深處，一位老者站在人群中央，他低著頭，手中緊緊握著一樣東西。

輪廓雖模糊，但那枚戒指的大小、位置，甚至佩戴的手指姿態，都與比安卡父親所藏之物驚人相似，仿佛跨越了數十年的時光，兩個身影在照片中重疊。

比安卡感到一陣眩暈，眼前的光影似乎開始扭曲，老者的姿態竟與記憶中祖父臨終前的樣子產生了詭異的共鳴。那種熟悉感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，帶來一股無法掙脫的寒意。

比安卡瞳孔微縮，喉嚨發幹，但她極力維持著鎮定的表象。她垂下眼簾，避開安娜探究的目光，聲音冷硬如鐵：“我不認識這位先生，我們家從未擁有過這樣的物件。裡納爾迪家族世代從事造船業，除了木頭與釘子，我們不了解其他任何東西。”

每一個字都經過精心挑選，旨在切斷所有可能的關聯。她的聲音雖然平穩，但指尖卻在袖口下劇烈顫抖，幾乎要刺破皮膚。她必須相信自己的謊言，必須讓這份冷漠成為堅不可摧的盾牌，否則，內心的防線將瞬間潰敗。

安娜輕笑一聲，那笑聲幹燥而克制，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。她舉起照片，靠近比安卡：“夫人，您太看得起‘造船’這兩個字了。檔案中明確記載，您的祖父是‘掘墓人’。在威尼斯的水下，只有他們有權轉移那些不屬於他們的遺物。”

這句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死水，激起的漣漪瞬間淹沒了比安卡所有的偽裝。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，連窗外遠處的鴿哨聲都顯得遙遠而失真。

比安卡感到某種堅固的信念體系在這一刻崩塌，祖父生前嚴守家訓，從未透露過任何關於水下秘密的信息，如今卻被一個外人一語道破。她盯著安娜的眼睛，試圖從中尋找一絲虛假的痕跡，但那裡只有冰冷的真實。

“您搞錯了，”比安卡低聲說，手指在身後死死扣住戒指，“契約精神要求我們尊重事實，而不是臆測。”

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片落葉，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
安娜收起笑容，身體微微前傾，語氣變得急促而充滿警告意味：“在歐盟《文化遺產保護法》即將收緊的背景下，隱瞞歷史等同於共犯。我只是一名履行學術契約的學者，無意傷害任何人，但我無法對真相視而不見。沉默，是比謊言更危險的陷阱。”

她的眼神中不再有戲謔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劇色彩的嚴肅。陽光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，那神情既像是一位布道者，又像是一位悲憫的法官。比安卡感到自己的呼吸變得急促，胸腔內那枚戒指似乎沉重了起來，每一克重量都是歷史的罪證。

安娜站起身，大衣的下擺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。她走到門口，並未回頭，而是將一個密封的白色信封遞給比安卡。信封上沒有郵票，只有郵戳印在角落，邊緣整齊，卻透著一股決絕的氣息。

安娜的眼神復雜，似有歉意，又似有某種難以言說的悲憫。那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，也是一種危險的托付。比安卡伸出手，指尖觸碰到信封粗糙的表面，那一刻，她感到一股電流從指尖直竄腦門。

門扉緩緩關閉，扣死的聲響在屋內回蕩，仿佛某種命運的終結。屋內恢復死寂，只剩下窗外遠處教堂隱約的鍾聲，沉悶而悠長。每一下鍾聲都像是敲在比安卡的心上，提醒著她此刻孤立無援的處境。

霧氣開始消散，原本模糊的城市輪廓逐漸清晰，陽光變得耀眼而殘酷，毫無保留地照亮了屋內的每一個角落，也照亮了比安卡手中那個白色的信封。她站在原地，看著手中的信封，心跳如鼓，撞擊著胸腔。

她知道，這是通往深淵的唯一鑰匙，一旦打開，便再也無法收回。

她顫抖著撕開信封，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震耳欲聾。裡面滑出一張折疊的紙片。展開後，是祖父那熟悉而潦草的筆跡，致信給一位代號為“釀酒師”的人。

墨跡雖舊，卻似乎尚未幹透，暗示著這筆交易並未終結，而危機，才剛剛在陰影中浮現。比安卡緊緊捏著那張紙，指節泛白，窗外的鍾聲再次響起，悠長而悲涼，仿佛在為一座即將沉沒的城市奏響最後的挽歌。

她抬頭望向鏡中，那個蒼白的自己正回望著她，眼神中已不再是迷茫，而是一種被深淵凝視後的清醒與恐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