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舊書鋪折頁

米蘭的雨季總是帶著一種溼冷的黏膩感，仿佛連空氣裡都浸透了陳年黴斑的味道。窗外，雨絲如織，將整座城市的輪廓暈染得模糊不清，石板路上積起了渾濁的水窪，倒映著昏黃路燈下匆匆而過的行人。

卡捷琳娜·格裡馬爾迪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時，門軸發出的吱呀聲在狹窄的過巷裡回蕩，驚起了簷下躲雨的兩只鴿子。它們撲稜著翅膀，溼漉漉的羽毛上掛著細密的水珠，在昏暗的街角劃出一道灰撲撲的弧線，隨即消失在茫茫雨幕中。

舊書鋪“格裡馬爾迪古籍”內部光線昏暗，只有櫃臺上方一盞黃銅臺燈投下錐形的光暈，光束邊緣泛著塵埃飛舞的微光。空氣中混合著舊紙漿發酵後的酸腐味、松節油刺鼻的清新，以及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散發出的苦澀氣息。

這些氣味交織在一起，構成了這裡特有的壓抑氛圍。她快步穿過堆滿珍本的高大書架，指尖劃過那些泛黃的書脊，觸感粗糙而冰涼。

她將手中那枚微微發燙的徽章與斷劍殘片藏入大衣內側，布料緊貼著皮膚，那種金屬特有的餘溫透過衣物滲透進來，指尖殘留的酥麻感尚未消退，像是在提醒她剛才經歷的並非幻象。

比安卡正坐在角落的搖椅中，手中摩挲著一只白瓷茶杯，目光平靜而銳利，仿佛早已預知姐姐的到來。搖椅隨著她的呼吸輕微晃動，發出有節奏的吱嘎聲，在寂靜的店內顯得格外清晰。

比安卡並未起身，只是微微抬起下巴，示意卡捷琳娜靠近。她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，輕輕觸碰姐姐沾著金屬碎屑的指尖，那細微的電流灼痕在昏暗中若隱若現，像是一道未愈合的傷口。比安卡的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，沒有一絲波瀾，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。

比安卡："這並非意外，馬泰奧在試探你的底線。"

卡捷琳娜握緊了刻刀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，骨骼發出輕微的咯吱聲。她深吸一口氣，試圖平復胸腔中翻湧的怒火，目光直視妹妹的眼睛。

卡捷琳娜："凹槽裡的齒輪結構是十七世紀的工藝，這是線索，不是陷阱。"

比安卡輕輕吹涼茶霧，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哀傷，那神情如薄冰下的暗流，迅速掩蓋了話語中的鋒芒。

比安卡："朝堂舊案如深淵，你一旦踏入，當年被抹去的一劫便會重演，家族將永無寧日。"

兩人在昏暗的書架間對峙，空氣仿佛凝固，只有遠處教堂的鍾聲隱隱傳來，沉重而壓抑，每一聲敲擊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人心上。鍾擺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回蕩，與室內的死寂形成了詭異的對比。

比安卡站起身，搖椅向後滑去，撞在身後的貨架上，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她從櫃臺下抽出一本泛黃的賬冊，紙張邊緣已脆化發褐，散發著陳舊的塵埃味。

比安卡："你看這本賬冊的裝訂線，它來自馬泰奧所在的檔案館內部，這證明他早已腐爛透頂，只是眾多棄子中一枚。"

卡捷琳娜敏銳地捕捉到這一細節，腦海中迅速構建起檔案館內部錯綜復雜的權力網。她想起父親生前提及的那些隱秘角落，那些被刻意遮蔽的歷史碎片。

卡捷琳娜："檔案室不會隨意流出舊式裝幀的賬本，除非有人刻意銷毀證據，馬泰奧不過是被推出來的擋箭牌。"

比安卡將賬冊重重拍在櫃臺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，震得桌面上的茶杯劇烈顫抖。

比安卡："米蘭的老牌銀行信托即將到期，我們需要的是資金與安穩，而非這種足以毀掉一切的賭博。"

爭執在狹小的空間裡不斷升級，階級與利益的博弈在姐妹間無聲蔓延。雨水拍打玻璃的聲音似乎變得更大了，像是在為這場爭吵伴奏。卡捷琳娜拒絕被金錢的繩索裹挾，她的眼神中透著固執的堅冰，那是父親留給她的最後一道防線。

卡捷琳娜："父親並非因貪婪而死，他是因為發現了斷劍背後的真實歷史才葬身於此，我不能讓他的血白流。"

比安卡聽到這句話，手中的動作停滯了一瞬，隨即猛地抓起桌上一瓶陳年的巴羅洛紅酒，狠狠摔向地面。玻璃碎裂的聲音清脆而刺耳，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開。

深紅色的酒液瞬間噴濺而出，如血般潑灑在地磚上，染紅了賬冊的白色紙頁，也刺痛了卡捷琳娜的眼睛。空氣中瞬間彌漫開紅酒濃鬱的單寧香，混合著鐵鏽般的腥氣。

比安卡的動作劇烈，流露出深層的恐懼與絕望。她的頭發散亂地垂在臉側，遮住了半張臉，只有雙眼透著狂熱。

比安卡："歷史是勝利者的書，弱者只配沉默，你憑什麼認為自己能改寫結局？"

混亂中，卡捷琳娜的目光掃過被酒液浸溼的賬冊，發現夾層中露出一張薄如蟬翼的紙條。紙張在酒液中浸泡，邊緣開始起皺。她不顧比安卡的阻攔，迅速從夾層中抽出了那張紙。

比安卡試圖搶奪，手背撞在書架上，卻被卡捷琳娜側身避開。那張紙條在兩人手中拉扯，邊緣已經破損，發出細微的撕裂聲。比安卡喘息著，眼中滿是驚恐與決絕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
比安卡："燒掉它，這是保護家族最後體面的唯一途徑，你不能讓它落入那些貪婪之手的眼睛。"

卡捷琳娜終於奪回了紙條，她冷靜地展開，在昏暗的燈光下仔細辨認上面的字跡。雨水敲打著窗戶，節奏急促而紊亂，仿佛倒計時。

卡捷琳娜："Videns Veritatem，見證真相，這是馬泰奧背後那個操控黑市之人的代號，一切終於有了脈絡。"

卡捷琳娜將紙條緊緊攥在掌心，做出了最終的決定。她不再逃避，不再猶豫，決定接下這份足以毀掉家族的委托。窗外的雨勢漸小，露出一點灰白的天空。

卡捷琳娜："我不為復仇，只為還原那段被篡改的血腥真相，哪怕這真相會將我們所有人拖入深淵。"

比安卡沉默了許久，周圍的空氣變得沉重而寂靜，只有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。她緩緩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火柴，劃燃，火焰照亮了她蒼白而平靜的面容，陰影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輪廓。她將火柴伸向賬冊的那一頁，火苗舔舐著紙張，逐漸卷曲、變黑。

火焰吞噬了半頁賬冊，刺鼻的焦糊味彌漫在空氣中，驅散了之前的酒香。火光搖曳中，那被燒毀一半的字跡隱約浮現出兩個模糊的詞，像是在最後的掙扎。

比安卡將燃盡的火柴頭按滅在瓷盤上，抬頭看向姐姐，眼中再無往日的溫和，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寂靜。

比安卡："看著吧，‘弒君’二字一旦暴露，等待我們的不是救贖，而是徹底的虛無，你確定還要走下去嗎？"

卡捷琳娜凝視著那半頁焦黑的紙，指尖輕輕撫過那些殘缺的字跡，感受紙張邊緣的粗糙與脆弱。眼神中的決絕逐漸轉化為冰冷的平靜。她深吸一口氣，仿佛要吞下所有的恐懼與不安。

卡捷琳娜："契約比諾言久，父親用命立下的契約，我必須親自去解開，哪怕只是半個句號。"

窗外的雨徹底停了，潮溼的空氣湧入破舊的木窗，帶著一股陳年紙張腐朽的味道。比安卡沒有再說話，她緩緩後退，身影融入了書鋪深處堆疊如山的古籍陰影中，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
只有那只瓷盤上還殘留著未熄的餘溫，以及那半頁焦黑的殘片，靜靜地躺在雜亂的書案上，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。

卡捷琳娜低頭凝視著那半頁殘紙，火光雖滅，但“弒君”二字的殘影依然灼燒著她的視網膜。她意識到，比安卡燒掉的並非僅僅是證據，而是她們姐妹之間最後一絲溫情與退路。

那半頁紙被刻意保留，既是對她的警示，也是某種扭曲的指引——馬泰奧顯然知道比安卡在這裡，甚至可能知道這頁紙的存在，卻默許了這場近乎自毀的行為。這意味著，檔案館的委托並非簡單的調查，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。

她迅速將殘紙塞進貼身的口袋，冰冷的紙角緊貼著皮膚，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在提醒著危險的存在。卡捷琳娜拿起牆上的提燈，火焰在風中搖曳，照亮了鋪內昏暗的角落。

她沒有回頭，因為身後已經空無一人，只有那本失去了一頁的賬冊依然躺在桌上，缺失的部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，吞噬著過去的真相。

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，街道泥濘而寂靜，只有遠處鍾樓沉悶的敲擊聲回蕩在空曠的巷弄間。夜色濃重得如同墨汁，將整座城市包裹在窒息的黑暗中。卡捷琳娜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大衣，腳步堅定而急促。

她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她不再是那個逃避過去的卡捷琳娜，而是行走於懸崖邊緣的獵人。馬泰奧在檔案館等待著她，而檔案櫃深處，那些被篡改的歷史正張著血盆大口。

街道盡頭，一輛黑色馬車正緩緩駛來，車燈昏黃，在這無邊的黑暗中顯得格格不入。車簾微掀，一只戴著白手套的手探出，指尖輕輕勾住了一塊泛黃的信箋。

卡捷琳娜瞳孔驟然收縮，那是父親當年失蹤前最後留下的線索，從未被任何人知曉，更從未在公開場合流轉。她停下腳步，呼吸停滯在那只手套即將合攏的瞬間，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