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深夜的加密密鑰
雨水從舊公寓的天井倒灌下來，像有人在屋頂不停傾翻鐵桶。我站在父親書房門口，手裡的鑰匙已經擰斷半截。上一小時前，房東催我清空房間；半小時前，停電；現在，牆後的水聲裡傳來三下悶響，間隔準確得像某種暗號。
我沒有立刻開門。父親去世後，這間屋子一直鎖著，鑰匙卻不在他的鑰匙圈上，而在一只舊琴盒底部。房東說裡面只有書、唱片和壞掉的電腦，可我從門縫看見了一線藍光。那不是閃電，藍光來自書桌下方，規律地亮，規律地滅。
“這棟樓的電路早就改過兩次，停電時還能亮的東西，通常不屬於房東登記過的設備。”我把耳朵貼在門板上，低聲說，“如果裡面有人，剛才那三下也不會如此整齊。”
門鎖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黃銅鎖，鎖舌向內偏了兩毫米。我用發卡壓住彈簧，再用琴弦從縫裡撥動卡簧。音樂人最先學會的不是彈奏，而是分辨阻力。琴弦告訴我，鎖芯沒有壞，只是有人從裡面插過一片薄金屬。
“父親不信任鎖，他信任結構。”我擰開鎖芯，望著門後的黑暗說道，“誰想進來，必須知道牆體、管線和樓板的弱點；誰想藏東西，也必須讓清理工以為那只是廢料。”
書房裡彌漫著潮溼紙張和樟腦味。牆邊的書櫃已經歪斜，最底層堆著發黴的樂譜。父親曾在這裡替廣告公司做音效，賬本、合同、錄音帶塞滿抽屜。如今抽屜全被拉開，像有人已經翻找過，卻只拿走了值錢的鋼筆。
我先關掉總閘，再取出手機照明。藍光來自書桌下的一臺舊路由器，指示燈在沒有電源的情況下仍然閃爍。電池接口接著一根細線，細線穿過踢腳線，通向牆內。我沿著牆面敲擊，第三塊木護板發出空響。
“這裡不是儲物格，是舊電話線槽。”我用指節敲了兩下，“房子改造時，他們只封住了入口，沒拆掉裡面的金屬盒；盒子能隔潮，也能隔開普通掃描。”
書櫃後方有一塊比周圍深色的牆板。我搬開唱片箱，發現牆板邊緣沾著新鮮泥灰。父親的手提箱藏在裡面，鎖扣沒有上鎖，裡面只有一張機場巴士票、一枚斷裂的銅制撥片和一只黑色硬盤。硬盤沒有品牌標志，外殼邊緣刻著一個白色數字：7。
我的手機突然恢復信號，屏幕跳出五條未接來電，號碼全部隱藏。緊接著，門外響起男聲：“米拉·查特吉，別把那只硬盤帶出房間。我們只要裡面的資料，不想讓事情變得難看。”
“你們知道我的名字，卻不知道我會先檢查出口。”我把硬盤塞進防水袋，抬頭看向天花板，“樓梯間積水，電梯停運，正門有人守著；你們把我逼進這間屋子，說明你們不認識這棟樓。”
門外沉默片刻，另一個聲音接道：“我們不需要認識它，只需要你交出東西。硬盤值多少錢，可以談；你父親留下的麻煩，不值得你替他承擔。”
我沒有回答，轉身拆下書桌背後的木條。舊公寓的排水管旁有一條狹窄檢修道，寬度不到六十釐米，通向廚房外牆。小時候父親帶我躲雨，曾告訴我樓板下有一處承重梁，踩錯位置，整片木地板都會塌。
“別靠近門。”我對門外說，“右側地板下面是空的，第三塊木板承受不了一個成年人的重量。你們若想抓我，最好先量一下自己的鞋碼。”
門鎖猛地震動。有人用肩膀撞門，木屑飛進屋裡。我蹲下摸索，將手機貼在牆面，打開錄音程序。雨聲掩蓋了大部分動靜，但撞門者落腳時，樓板發出兩種不同的回聲：一個在實梁上，一個踩進了空腔。
“你們有兩個人，一個右膝受過傷，落腳時不敢壓重；另一個穿硬底鞋，鞋跟磨損嚴重。”我提高聲音，“再撞一次，地板會先裂，下面是廢棄電表井，摔下去不一定致命，卻會困到天亮。”
門外的人停了。舊宅的結構不會撒謊。父親教我聽牆，教我用節拍判斷房間大小；我在舞臺上聽返音，在錄音棚裡聽電流噪聲，這些本來只用於找麥克風故障，卻讓我知道誰在門外，誰在害怕。
我撬開檢修道入口，先把防水袋系在腰上，再用銅撥片刮開牆角的灰。裡面露出一截舊鋼索。鋼索連接廚房吊櫃，吊櫃上方壓著一塊石膏板。我割斷固定線，石膏板轟然落下，擋住門口。有人罵了一聲，聲音被粉塵和雨聲吞掉。
“現在聽清楚，硬盤不是錢，也不是遺物。”我鑽進檢修道，膝蓋擦過粗糙磚面，“它裡面有一段加密索引，索引的時間戳來自2012年；如果你們急著拿走，說明資料還沒有公開。”
檢修道盡頭通向廚房外牆，外面是狹窄的後巷。雨水沿著牆面流進我的領口，我踩上空調機架，抓住二樓晾衣杆。杆子生鏽，卻能承受我的重量。我剛落到鄰樓平臺，後巷裡便亮起兩束車燈。
一輛灰色小車擋住出口，車旁站著兩個人。高個子舉著手電，低個子握著一把折疊刀，卻沒有靠近。對方顯然不想留下傷痕，也不想制造尖叫。德裡的暴雨能掩蓋很多聲音，卻掩蓋不了一扇鄰居窗戶突然亮起。
“把硬盤放在平臺邊緣，我們各退三步。”高個子說，“你能逃出房間，已經證明你聰明；聰明的人不會把命押在一條生鏽的晾衣杆上。”
“這根杆子焊在承重柱上，能撐住兩百公斤；你們車停在排水口上，積水十分鍾後會淹進發動機。”我望著車輪說道，“真正危險的是你們，不是我。現在讓開，或者等警察來看誰先毀掉證據。”
低個子抬手指向我的腰：“你父親把資料藏了三年，你今晚才找到。別把偶然當成優勢，米拉·查特吉，硬盤一旦進水，裡面的東西誰也拿不出來。”
這句話讓我停住。硬盤外殼防水，接口卻不防水；他知道這一點，說明他們看過硬盤照片，或者親手拆過同型號設備。可他們不知道我已經把防水袋裡的幹燥劑壓在接口旁，也不知道我沒有把硬盤帶在腰上。
我解開腰帶，故意讓防水袋滑落平臺。兩個人同時看向那裡。趁高個子跨出一步，我用銅撥片彈開旁邊雨水管的檢修蓋。積在管中的汙水衝向平臺，低個子失去平衡，折疊刀掉進排水溝。我翻過矮牆，沿著鄰樓樓梯往下跑。
“你們拿到的是空殼，真正的硬盤還在書房。”我回頭喊道，“如果你們現在回去，能在三分鍾內找到它；三分鍾後，樓上的水會把標記衝掉。”
他們沒有追我。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猜對了，他們更在意書房，而不是我的命。我衝進一樓門廳，撞開鐵門，雨幕立即吞沒了身後的喊聲。街對面的自動取款機亮著冷白色燈光，我躲進簷下，重新檢查防水袋。
裡面沒有硬盤，只有一張薄薄的黑色塑料片。塑料片貼著我的手機殼，邊緣刻著數字7。真正的硬盤仍在書房，剛才那只只是我從父親工具箱裡找到的舊外殼。父親留下的銅撥片能打開硬盤底蓋，裡面的存儲芯片卻被拆成了兩塊，一塊藏在外殼裡，另一塊嵌在琴盒底部。
我把兩塊芯片拼到手機燈下，接觸面露出微小金屬觸點。屏幕上跳出一段未發送的文本，只有一行英文和三個名字：Vikram Nair、Sanjay Chopra、Lakshmi Bhattacharya。下方還有一個德裡雲端地址，以及一串十二位密鑰。
“這不是醜聞的證據，而是證據的目錄。”我盯著那串密鑰，雨水順著發梢滴到屏幕上，“父親把真正的資料交給了某個科技巨頭的內部檔案庫；他還把打開檔案庫的鑰匙，藏在今晚會被人搶走的硬盤裡。”
手機再次震動。未知號碼發來一張照片：舊書房的地板、倒塌的石膏板、那只被他們找到的空硬盤。照片右下角站著一個女人，面孔被雨傘遮住，手裡卻拿著父親的銅制撥片。
緊接著，第二條信息出現：“你拿走了第七號密鑰，卻不知道它只能打開一份檔案。選擇錯誤，另外六份會在黎明前消失。”
我抬頭望向被暴雨割裂的德裡夜空。書房裡的人沒有追來，發信的人也沒有要求見面；他們只把選擇留給我，像把一枚定時炸彈放在鋼琴鍵上。可那串密鑰後面，突然多出了一行父親的舊錄音轉寫：
“米拉，如果你看見這句話，說明搶走硬盤的人已經找到你；別相信拿著撥片的人，她不是來取回資料的，她是第七號檔案裡被刪除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