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雙重報價
我按下緊急通訊編碼，紅光在芯片邊緣閃了三次。格柵上方傳來靴底摩擦聲，金屬蓋被人踢得震響。維克拉姆抓住我的手腕，帶我沿著狹窄排水道向前爬。惡臭漸淡，潮溼的磚壁卻開始發冷。
“別回頭，米拉。上面的人只看見空巷，他們不知道排水道通向哪條街。”維克拉姆壓低聲音，手指仍扣著扳機。
我摸到口袋裡的手機，屏幕沒有信號，芯片卻微微發熱。剛才那段編碼顯然傳了出去，可回應遲遲沒有出現。前方傳來水流聲，我把手機貼近耳邊，聽見一陣斷續的雜音，像有人隔著厚牆敲擊金屬。
“你教我的編碼不是求救信號，對嗎？”我問，“它會把位置、時間，還有芯片的識別記錄一起傳給某個人。”
維克拉姆停下，肩膀抵住磚牆。“它只傳給一個地址。至於那個人是不是還站在我們這邊，我不能保證。”
出口藏在一間廢棄泵房後面。我們推開鏽蝕的鐵門時，德裡的夜雨正落在空調外機上，發出密集的噪聲。維克拉姆沒有帶我去警局，而是把我塞進一輛停在後巷的白色轎車。車內沒有標志，後座放著兩部手機和一只舊相機。
“你欠我一個解釋。”我扣上安全帶，“三年前，第七號硬盤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錄音設備裡？”
“因為有人利用你的巡演路線運送它。”他發動汽車，目光落在後視鏡裡，“那不是音樂文件，而是一份交易索引。硬盤被拆成七個加密分區，每個分區對應一批被非法轉移的文物。”
我沒有立刻回答。雨水順著車窗滑下，把德裡街燈拉成模糊的金線。三年前，我在孟買結束演出後，曾收到一只沒有寄件人的硬盒。裡面只有一枚舊錄音卡和一張寫著數字的紙。後來硬盒在機場檢查時被扣，我卻被告知從未攜帶過它。
“你現在才告訴我，說明你也想要那份索引。”我說，“你保護我，不是因為同情，而是因為我能打開它。”
維克拉姆沒有否認。“我想知道誰修改了檔案，誰把文物從德裡送往港口，也想知道卡維塔·奈爾為什麼在三年前突然離開檔案部門。可我不想讓你成為誘餌。”
手機忽然響起。來電顯示只有一串本地號碼。維克拉姆示意我接聽，我按下免提。桑賈伊·喬普拉的聲音穿過車內噪聲，溫和，清晰，像一位正在談演出合同的經紀人。
“米拉，芯片在你手裡，對嗎？”桑賈伊說，“我願意用兩千萬盧比收購它，今晚付款，地點由你選擇，交易過程不留任何影像。”
我看了一眼維克拉姆。他的手從方向盤上移開，悄悄按住車門鎖。桑賈伊能知道芯片已經離開泵房，說明附近至少有一個觀察者，或者維克拉姆的編碼早被人截取。
“你開價太快了。”我說，“你甚至沒確認芯片能不能讀取，為什麼願意付兩千萬盧比？”
桑賈伊輕輕笑了一聲。“因為我知道它保存的不是完整數據。殘缺的東西才最危險，買家會為未知付高價，賣家會為沉默付更高的價。”
“你說得像買賣樂器。”我盯著車窗外閃過的紅綠燈，“文物記錄裡有什麼，值得你花兩千萬盧比買一塊不能讀取的芯片？”
電話那端沉默了兩秒。“裡面有幾件藏品的原始編號。那些編號若與舊檔案對上，幾家私人收藏機構會立刻失去合法來源。你可以把它交給我，換一筆足夠讓你重新開始的生活。”
維克拉姆猛打方向盤，車輛避開一輛突然並線的摩托車。電話沒有斷，我聽見桑賈伊的呼吸依舊平穩。他並不擔心我們掛斷，因為他已經把報價變成了一把刀：接受，意味著承認芯片屬於他；拒絕，意味著承認我知道芯片價值。
一輛黑色轎車從後方出現，連續三次變換車道。維克拉姆沒有加速，只把車駛進擁擠的市場。我們在狹窄街口停下，他拔出手機，打開一張沒有聯網的地圖。
“他的人不會撞車，也不會在公共場所開槍。”維克拉姆說，“他們會逼我們交出芯片，再把過程做成一次普通糾紛。下車，換車，別把手機帶在身上。”
我拔下手機卡，卻沒有丟掉手機。音樂人的耳朵比攝像頭更早發現異常。後方那輛黑車在我們進入市場前停住，車門沒有打開。真正跟蹤我們的人，已經提前步行進入了人群。
我們穿過賣香料的小攤，繞進一間亮著白燈的修理鋪。維克拉姆把車鑰匙壓在櫃臺上，換走一輛舊踏板車。發動機第一次沒有啟動，第二次才發出刺耳的聲響。電話仍在我手中，桑賈伊沒有掛斷。
“米拉，別相信維克拉姆。”桑賈伊說，“他告訴你的每一句話都只完成一半。他知道第七號硬盤最初屬於誰，卻沒告訴你，硬盤裡的第一筆付款來自他的賬戶。”
我看向維克拉姆。他的表情沒有變化，只有握住車把的指節收緊。
“你也別把自己說得太幹淨。”我回答，“真正想買芯片的人不會只給現金報價，你想要的是刪除交易記錄，對嗎？”
“我想要的是讓記錄回到應該在的位置。”桑賈伊說，“今晚十一點前，你會收到第二份報價。那份報價不會有討價還價的餘地。”
電話斷了。緊接著，一條短信進入另一部手機，發送者顯示為拉克希米·巴塔查裡亞。內容只有地址：康諾特廣場，一家名為“藍蓮”的茶館。後面附著一句話：兩千萬盧比不是最高價。
維克拉姆瞥見短信，臉色第一次變了。“她不是桑賈伊的人。拉克希米·巴塔查裡亞專門處理私人收藏的來源證明，手裡有幾個德裡最難追查的倉庫。她出現，說明芯片裡的編號已經有人提前解讀。”
“或者她故意讓我們這樣猜。”我收起手機，“你知道她？”
“我知道她的名聲，不知道她的底價。”維克拉姆說，“她不會買一塊芯片，她會買芯片背後的所有人。”
我們沒有去茶館。踏板車穿過巴拉康巴路，最後停在德裡大學北校區外。夜間圖書館的正門已經關閉，側門卻亮著一盞白燈。維克拉姆從錢包裡取出一張舊證件，照片模糊，姓名欄被磨掉一半。
“這是卡維塔·奈爾留下的訪問憑證。”他說，“她曾經負責歷史檔案數字化，知道哪些目錄還沒有上傳，哪些紙本被人調換過。”
我接過憑證，沒有立刻刷門。“你說她離開檔案部門，卻沒說她現在在哪裡。你怕我知道她還活著，還是怕我知道她和你合作？”
維克拉姆看著我。“她活著，但不願意見任何人。三年前，她把一頁目錄交給我，第二天所有備份都被刪除。那一頁上有第七號硬盤的原始登記號。”
側門識別器亮起紅燈。保安從走廊盡頭走來，我取下耳環，把金屬針插進憑證套的夾層。裡面藏著一張薄薄的紙，紙上不是登記號，而是一串舊館藏分類碼。我把分類碼念給維克拉姆，他立刻打開手機，檢索公開目錄。
“這些編號屬於一九四七年前後的私人捐贈品。”我說，“可目錄裡缺少捐贈人姓名，只保留了重量、材質和入庫日期。缺失部分不是隨機刪除，是有人按照交易批次清理過。”
維克拉姆抬眼。“你怎麼確定？”
“因為音樂檔案也會這樣處理。”我指向紙面上的日期，“同一批入庫記錄，日期間隔固定三十六小時。真正的捐贈不會遵守這種節奏，轉運才會。還有這裡，重量單位前後不一致，說明原始記錄來自不同倉庫。”
側門忽然傳來刷卡聲。拉克希米·巴塔查裡亞站在燈下，穿著深色長外套，手裡沒有傘，肩頭卻幹燥。她身後沒有保鏢，只有一只棕色文件袋。
“專業判斷很漂亮。”拉克希米說，“可惜你只證明了記錄被改過，沒有證明芯片裡的編號屬於哪批文物。”
我擋在憑證前。“你願意出多少？”
她把文件袋放在窗臺上。“三千萬盧比，外加一份能解釋三年前那場扣押的檔案。桑賈伊要的是沉默，維克拉姆要的是證據，我要的是編號本身。三者不是同一件東西。”
維克拉姆向前半步。“你已經知道硬盤的結構。”
“我知道七個分區中有兩個被復制過。”拉克希米回答，“也知道其中一份復制件曾進入一個私人倉庫。可我不知道是誰把原件藏進米拉的設備，更不知道為什麼有人要讓她活到今天。”
我的手指壓住口袋裡的芯片。紅光再次亮起，比剛才更急促。手機沒有信號，芯片卻像收到了某種近距離回應。圖書館內部傳來打印機啟動的聲音，接著是一張紙從機器裡緩慢吐出。
拉克希米看向黑暗走廊。“有人比我們先進去。”
維克拉姆拔出槍，卻沒有抬高。“現在交給誰，都可能是陷阱。米拉，帶芯片走後門，我擋住他們。”
“你擋不住。”我說，“桑賈伊知道你賬戶上的付款，拉克希米知道分區復制，只有我能判斷檔案是否被篡改。你們都想把我變成鑰匙，卻沒人問過門後是什麼。”
打印機再次響起，一頁紙落在地面。最上方只有一行英文檔案標題，下面印著七個分類碼，其中一個正是我手中的舊紙編號。末尾卻多出一欄：原始持有人——米拉·查特吉。
我彎腰撿起那頁紙。紙張邊緣還帶著溫度，打印時間就在一分鍾以內。維克拉姆盯著我的名字，桑賈伊的第二條報價同時發來，拉克希米則打開了文件袋。
“選擇吧。”拉克希米說，“把芯片交給我，換三千萬盧比和你的過去；交給維克拉姆，進入檔案室，查清誰偽造了這頁紙；或者接通桑賈伊的電話，聽他用最後的報價告訴你，三年前真正賣掉的人是誰。”
圖書館深處傳來門鎖合攏的聲音。三條路同時亮起，三個人都在等我先動。我把芯片從口袋裡取出，夾在指間，望向那扇通往地下檔案庫的鐵門。
“我不賣。”我說，“但我也不替任何人保管秘密。今晚，我自己進去查清楚。”
鐵門內傳來一聲輕響，像有人已經站在另一側等候。我按住門把，心裡只剩下一個選擇：先打開鐵門，還是先撥通桑賈伊的電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