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荒野追蹤

約阿尼納的晨光剛爬上鍾樓，科斯塔斯便混入朝聖的人流。教堂鍾聲震得石板發顫，他隔著衣料摸了摸那塊鉛片，冰涼的邊角硌著肋骨。他沒走車站正門，拐進一條溼漉漉的窄巷，繞了三條街，才在城郊搭上一輛開往伊庇魯斯山脈的舊巴士。

車廂裡擠滿趕集的農婦，還有幾個裹著頭巾的朝聖者。科斯塔斯縮在最後一排，把包袱壓在膝頭。巴士顛簸著爬出城，盤山公路一側是深谷，一側是光禿禿的巖壁。引擎忽然發出一聲幹嘔，車身一歪，熄火停在半坡上。

司機罵罵咧咧鑽下車，掀開機蓋，一股白煙騰起。乘客們罵罵咧咧下了車，蹲在路邊抽煙。迪米特裡·迪馬斯從車尾繞過來，瞧見科斯塔斯，嘴角一挑：“抄經人，你這是要背著教會去耶路撒冷偷師？”

科斯塔斯沒理他，目光落在公路盡頭的山口。迪米特裡湊近一步：“約阿尼納的鍾還在為你敲呢，你倒跑得快。聽說你伯父把整個家族的臉面都押在你身上。”

科斯塔斯抬起頭：“你追了我三天，就為了說這些？”迪米特裡嗤笑：“我追的是那塊鉛片，不是你。你一個抄經人，懂什麼叫真相？”

他話音未落，一輛黑色越野車從彎道後駛來，停在人群邊。車門打開，卡珊德拉·伊利亞迪斯提著裙擺下車，目光掃過科斯塔斯，微微頷首：“科斯塔斯，你伯父讓我帶句話。”

“他讓你看著我。”科斯塔斯的聲音很平。卡珊德拉沉默了片刻，抬手攏了攏被風打亂的發絲：“你伯父說，家族幾百年的聲望，不該毀在一張廢紙上。”

科斯塔斯轉身往山坡上走：“那不是廢紙。那是被抹掉的年代。”卡珊德拉在後面喊：“你連尼科斯派了多少人都不知道，就這麼往山裡闖？”

科斯塔斯沒回頭：“我知道你站在哪邊就行。”人群散開，各找陰涼處躲太陽。一個瘦高的朝聖者拎著水囊，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科斯塔斯的包袱旁邊，低頭翻看。

科斯塔斯走過去，那人直起腰，露出一個幹巴巴的笑：“兄弟，搭把手，車怕是修不好了。”

科斯塔斯退後半步：“你的手，剛才碰了我的東西。”朝聖者眯起眼，壓低聲音：“聽說你身上帶著一樣了不得的東西。交出來，我保你活著過這座山。”

科斯塔斯攥緊包袱帶，目光越過對方的肩頭，落在後山坡一片紅褐色的沙地上：“那東西不在我身上。”

朝聖者嗤笑：“尼科斯要的是你的命，不是東西。你交出來，我留你一口氣。”他說著，腰裡露出一截匕首柄。周圍乘客只顧著看司機修車，沒人留意這邊。科斯塔斯轉身就跑，一腳蹬上路邊的碎石坡，沿著一條羊腸小徑鑽進灌木叢。

朝聖者罵了一聲，拔腿追上去。

小徑陡峭，碎石打滑。科斯塔斯跑得氣喘，卻熟門熟路地繞過兩處斷崖，在一段窄窄的峽谷口停下。他從包袱裡抽出備用的粗麻繩，在兩根巖柱之間松松垮垮地拴了一道絆索，高度齊膝，上面蓋滿幹草。

他沒停，繼續往前跑了十幾步，在一塊紅褐色的沙地邊緣蹲下。那片沙地表面平整，顏色比周圍的土深，邊緣有細碎的漩渦紋。朝聖者追到峽谷口，腳下被絆索一勾，整個人栽進沙地裡。沙面瞬間塌陷，流沙像張開的嘴，將他的小腿吞沒。

他掙扎著想拔腿，越動陷得越深，最後只剩半截身子露出沙面，匕首掉在沙邊。科斯塔斯走過去，撿起匕首，扔得遠遠的：“尼科斯讓你來，沒告訴你這座山有流沙。”

朝聖者漲紅了臉，嘶聲罵著。科斯塔斯沒回頭，沿著山脊往北走，太陽斜下去，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
天黑時，科斯塔斯在一處背風的巖縫裡停下來，啃了半塊幹餅，把鉛片從包袱裡取出，對著殘月看。鉛片上的字跡磨損得厲害，但有一行他記得清楚：“他們改了記載，讓後來的世代看不見真相。”

他攥緊鉛片，想著伯父的話、尼科斯的警告，還有卡珊德拉那雙躲閃的眼睛。他沒法回頭，回頭就是交出一切，意味著家族保住臉面，真相永遠沉底。他把鉛片重新包好，靠著巖壁閉上眼。凌晨的山風冷得刺骨，他半夢半醒間聽見腳步聲。

迪米特裡從坡下攀上來，喘著粗氣，肩上挎著一個舊帆布包，站在巖縫外看著他：“你倒是命大，流沙都替你辦事。”

科斯塔斯沒動：“你跟著我做什麼？”迪米特裡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：“我一個人也走不出這座山。你有鉛片，有方向，我有古文字的底子，路上能幫你辨認那些磨損的地方。”

科斯塔斯沉默了一陣：“你不怕尼科斯？”迪米特裡哼了一聲：“我怕他，但我更怕這輩子只當個抄書的。”

天亮時，兩人收拾行裝，沿著山谷往北走。剛翻過一道山梁，卡珊德拉氣喘籲籲地追上來，頭發散著，裙擺沾滿泥。她攔在路中間：“別往前走了。尼科斯封鎖了通往拉裡薩的公路，沿途安排了人手，就等你自投羅網。”

科斯塔斯看著她：“你追了一夜，就為了告訴我這個？”卡珊德拉咬著嘴唇：“我不想看你死在山裡。”

科斯塔斯繞過她，繼續走：“那你就跟著。看看我到底會不會死。”卡珊德拉站在原地，片刻後，快步跟了上來。三人沿著廢棄的牧道穿行，中午時分，前方山坳裡忽然閃出兩個人影，穿著與那朝聖者一樣的灰袍。

迪米特裡低喝一聲“趴下”，把科斯塔斯按進溝裡，自己撿起一塊石頭，朝側面山坡扔去。石頭滾落，激起一片塵土，兩個灰袍人轉頭望向那邊。科斯塔斯趁機貼著溝底匍匐前進，繞開山坳，鑽進一片矮林。身後傳來迪米特裡的吼聲和腳步聲。

等科斯塔斯從矮林另一頭鑽出來時，迪米特裡滿臉血痕，站在一棵松樹下，衝他咧嘴：“跑啊，愣著幹什麼。”

傍晚，三人抵達一座叫卡爾季察的小鎮。科斯塔斯在鎮口的老郵局門前，發現一張釘在木板上的紙條，紙角被風吹得啪啪響。他揭下來，上面是尼科斯工整的筆跡：“交出鉛片，既往不咎。若再往前走，下一個路口，便是你的終點。

想想你伯父，想想卡拉揚尼斯這個姓。”卡珊德拉和迪米特裡圍過來，都看著那張紙。科斯塔斯把紙條攥在手裡，指節發白。他把紙條一點點撕碎，紙屑被風卷走，飄向鎮外蒼茫的山影。他轉身，朝鎮北那條通往拉裡薩的路走去。

卡珊德拉望著他的背影，低聲對迪米特裡說：“他這是不打算回頭了。”迪米特裡沒接話，只是緊了緊肩上的帆布包，跟了上去。科斯塔斯走在最前面，鉛片貼著胸口，他攥著它，慢慢往北，往他該去的地方走。

暮色漸沉，三人在鎮北的土路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。路兩側是幹枯的橄欖林，風穿過枝杈，發出低啞的嗚咽。科斯塔斯腳步不停，攥著鉛片的手心裡全是汗。卡珊德拉走在最後，不時回頭望一眼鎮口的方向，仿佛那些灰袍人隨時會從暮色裡鑽出來。

轉過一處山腳，路旁出現一間廢棄的牧羊人石屋。迪米特裡停下，放下帆布包，說天快黑透，夜裡趕路容易踩空，不如在此歇腳，待天亮再走。科斯塔斯本想搖頭，但雙腿發軟，連日奔逃已耗盡體力，便點頭。

三人進屋，迪米特裡用石塊堵住半塌的門洞，又搬來幹柴，在屋角生起一小堆火。火光在石壁上跳動，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。

科斯塔斯靠著牆，把鉛片從懷裡取出，放在掌心端詳。鉛片邊緣被磨得發亮，上面刻著的花紋在火光下忽明忽暗。他忽然開口，聲音低沉：“尼科斯既然能算到卡爾季察，就也能算到拉裡薩。這紙條不是警告，是路標。”

卡珊德拉抬起頭，問什麼意思。科斯塔斯把鉛片收回懷裡，說尼科斯早布好了網，等著他自己撞進去。迪米特裡往火裡添了根柴，說那就繞路。

科斯塔斯沉默片刻，搖頭。他說繞路太慢，尼科斯的人會追上；直走路是網，但網有破綻。尼科斯太熟悉這片土地，熟悉每一條牧道和隘口，因此他只會盯著最穩妥的路線。

科斯塔斯說，他要走那條連尼科斯都認為沒人會走的路——翻過奧林匹斯山腳的亂石坡，那裡沒有路，只有牧羊人偶爾留下的記號。卡珊德拉皺眉，說亂石坡夜裡危險。科斯塔斯說，危險總好過送死。

天剛蒙蒙亮，三人便動身。科斯塔斯領著他們偏離土路，鑽進一片灰黃的亂石坡。坡上碎石松動，一腳踩下去，石子譁啦啦往下滾。三人貼著崖壁，側身挪動。迪米特裡走在最後，不時停下來，把踏翻的石頭踢回原處，掩蓋足跡。

中午，他們在坡上一塊突出的大石後歇腳。科斯塔斯掏出水囊，喝了一口，遞給卡珊德拉。就在這時，迪米特裡猛地按住他的肩膀：“有人。”

三人屏息。石坡下方，兩個灰袍人正沿著他們昨晚留下的腳印，緩緩向上攀爬。其中一人停下，低頭看地面，朝同伴比了個手勢。科斯塔斯趴在大石後面，心跳如鼓。迪米特裡壓低聲音，說他們只看到腳印，還沒看到人，現在走還來得及。

科斯塔斯正要起身，卻見那灰袍人抬頭，目光直直望向他們藏身的大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