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檔案館密談
布萊頓的清晨帶著鹹溼的海腥味，那味道順著領口鑽進來，激起一陣細微的寒顫。哈麗雅特背對著門，手指在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玻璃邊緣，發出輕脆的篤篤聲。
“如果它還在運行，”威廉沒有再逼問，而是將口袋裡的紙片攥緊，邊緣割破了指腹，“那它夢見的不會是星空，而是舊時代的塵埃。查爾斯發來的坐標，就在市政檔案館地下二層。”
他轉身，金屬門在身後發出沉悶的閉合聲，切斷了屋內與街道的聯系。街道外，懸浮穿梭機無聲掠過頭頂，藍光掃過白色別墅的牆面。那輛停在路邊的古董燃油車依然冒著黑煙，像是一塊被時代遺忘的焦黑瘡疤，與周圍銀光閃閃的量子通訊塔格格不入。威廉沒有看它，他的目光鎖死在哈麗雅特僵硬的背影上。
“我會把托馬斯留下的東西交給你，”威廉隔著門板喊道，聲音穿過厚重的混凝土，“前提是你得告訴我，那個AI助手最近一次調用權限的時間戳。”
屋內靜默了五秒。只有風灌進窗簾縫隙的嗚咽聲。
“時間戳是偽造的，”哈麗雅特的聲音從門後傳來，帶著壓抑的顫抖，“查爾斯，開門。如果你再遲到一分鍾，我的AI就會重啟防御協議。”
查爾斯·裡德站在門口，手裡攥著一把生物密鑰鎖，臉色比布萊頓的天空還要灰暗。他40歲的臉上沒有皺紋，只有眼底那片濃重的青黑，那是連續七十二小時高強度數據比對後的殘留物。
“威廉，”查爾斯沒有回頭，手指在密鑰上按下去，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，“我們沒時間寒暄。跟我走，地下庫的通風管道剛被我改過，能避開軌道電梯的監測盲區。”
三人擠進一輛低矮的量子穿梭機，機身表面流淌著動態偽裝紋理，迅速融入布萊頓潮溼的霧氣中。穿梭機沒有引擎的轟鳴，只有量子引擎運轉時那種低頻的嗡鳴，震得人牙根發酸。
查爾斯坐在威廉左側，手裡捧著一塊全息投影板，上面的數據流像瀑布一樣傾瀉。他的手指在虛空中劃動，將三個看似無關的圖層強行疊加。
“看這個。”查爾斯指著第一張圖，“這是殖民航線‘伊卡洛斯’的補給記錄。2168年，它停靠過四顆荒星。這是第二張，荒星採礦許可，發放日期都在航線停靠前三天內。這是第三張，溫特斯家族信托的‘慈善’捐贈流向。”
威廉盯著那些交錯的紅線，眉頭緊鎖：“慈善資金流向了哪裡？”
“流向了失蹤礦工的家屬賠償金，”查爾斯的聲音幹澀，“但賠償金金額低於法定標準的一半。而且，所有領取賠償金的家屬，都在兩周內被強制進行了‘心理評估’。”
“強制？”威廉的手指停在半空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，“在2180年，醫療再生修復已經普及，心理評估只是可選的輔助項目，哪來強制一說？”
“沒有強制法令，但有強制協議。”查爾斯調出一份密密麻麻的文件，全息屏幕在昏暗的穿梭機裡泛著冷光，“籤約人籤署的是‘認知穩定授權書’。一旦評估結果判定為‘不穩定因子’，家屬必須接受基因序列微調，否則取消賠償資格。”
哈麗雅特一直沉默地聽著，此刻突然開口，聲音很輕：“我見過那份協議。在家族的密室裡，它被印在再生紙板上，邊緣還留著燒焦的痕跡。”
威廉猛地轉頭看她：“你承認你接觸過核心檔案？”
“我是被洗腦的，但我也是遺產的繼承人。”哈麗雅特的眼神空洞，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，“他們告訴我，那些礦工死於輻射過載，這是自然淘汰。但我在評估記錄裡看到，他們的焦慮指數曲線，與溫特斯信托的股價波動完全同步。”
查爾斯冷笑了一聲，那笑聲像生鏽的鐵門被推開：“股價波動？哈麗雅特，你還沒看懂。那些礦工不是在死於輻射，他們是在被‘測試’。溫特斯家族在利用那些荒星作為基因實驗的場址，礦工只是耗材。而心理評估，是為了篩選出哪些基因變異適合移植到地球貴族身上。”
穿梭機停在了市政檔案館的側門。這裡曾是舊時代記錄歷史的堡壘，如今早已淪為數據垃圾場。查爾斯推開沉重的鋼鐵大門，一股陳舊紙張和電子元件燒焦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地下庫的燈光是昏黃的，模擬著舊日白熾燈泡的溫度。查爾斯帶著他們繞過一堆堆落滿灰塵的磁帶和磁盤，來到一個獨立的隔間。那裡堆滿了從各殖民地回收的原始檔案袋，灰塵在光束中飛舞，像是一層細密的沙。
“這就是我要給你看的，”查爾斯從最底層抽出一個黑色的檔案袋，材質粗糙，摸起來像砂紙，“托馬斯·卡特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。他死前把它藏在了這裡，偽裝成一份普通的航海日志。”
威廉戴上手套，小心翼翼地拆開檔案袋。裡面是一張折疊整齊的紙，紙張邊緣泛黃，顯然是經過多次復制和保存。
“這是2175年的心理評估原始記錄，”查爾斯說，“對象編號K-093。評估師籤名處，只有一個縮寫：E.R.。”
威廉展開紙張，上面的字跡潦草，像是寫在移動中的船上。“愛德華·裡德，”威廉低聲念出這個名字，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，“你是查爾斯的哥哥？”
“他是家族的叛逆者，也是我們的噩夢，”查爾斯沒有否認，只是指了指記錄上的幾行小字，“你看這段備注。‘受試者表現出極度抗拒，建議終止移植程序。’但下面還有一行被劃掉的字，‘保留意識核心，供後續調用’。”
威廉的手指停在那行劃掉的字上。他突然明白托馬斯為什麼要死了。這不是簡單的謀殺，這是滅口。愛德華·裡德為了掩蓋基因實驗的真相，殺死了唯一能讀懂這些舊時代編碼的托馬斯。
“那個AI助手，”威廉抬頭看向哈麗雅特，“它是不是就存儲著K-093的意識核心？”
哈麗雅特打了個寒顫，抱緊了自己的手臂：“如果它還在運行，托馬斯的靈魂碎片，此刻就住在我的客廳裡。”
突然，警報聲撕裂了地下庫的寧靜。尖銳的電子音在封閉的空間裡回蕩，牆壁上的燈光變成了刺眼的紅色。查爾斯猛地撲向控制臺，手指在全息鍵盤上飛舞，額頭上滲出了汗珠。
“防御系統啟動，”查爾斯的聲音在警報聲中顯得破碎，“有人破解了外部接口。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。”
威廉抓起那張泛黃的檔案，塞進貼身的口袋。他感到那張紙的重量壓著胸口，像是一塊燒紅的煤炭。
“查爾斯，”威廉喊道，“你剛才說復制了一份禁檔？在哪裡？”
查爾斯的手指停在半空，他的眼神躲閃，不敢看威廉。在那一瞬間，威廉看到了盟友眼中的恐懼和貪婪。
“我把它鎖在第三個抽屜裡，”查爾斯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但加密方式用了生物鎖。只有我的視網膜能打開。如果我交給你，我就死定了。愛德華的人就在外面，他們只需要一個活著的信使來傳遞坐標。”
“你要把自己鎖在庫裡？”威廉問。
“警報會持續三分鍾，”查爾斯退後一步，身體靠向那扇沉重的鐵門，“等門封死，他們進不來。但我需要你帶走檔案。這是托馬斯唯一的遺產。”
威廉看向哈麗雅特，後者正盯著監控屏幕上那些逼近的光點。那些光點移動得緩慢而有序，像是獵手在接近陷阱。
“查爾斯，”威廉向前一步，腳步在混凝土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回響，“你的生物鎖，能維持多久？”
“只要我不死，它就能一直有效，”查爾斯說，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，“但我已經啟動了庫房的自毀倒計時。五十秒後，裡面的氧氣濃度會降到致死標準。”
“所以你把自己也鎖在裡面了？”威廉問。
查爾斯點了點頭，轉身走向一扇獨立的密室門。那扇門只有半人高，像是某種逃生艙的口。他站在那裡，背對著威廉，肩膀微微塌了下去，像一個在暴風雨中迷失航向的水手。
“拿上檔案，走通風管道，”查爾斯說，“我去關閉主控制臺。如果我沒出來，就把這些紙扔進軌道電梯的焚化爐。別讓愛德華找到K-093。”
威廉站在原地，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泛黃的紙。口袋裡的那張紙，和查爾斯即將鎖死在密室裡的那份禁檔，兩份記錄，兩條人命。
警報聲還在響，紅光在牆面上跳動。他聽見查爾斯在密室裡敲擊金屬門的聲響，一下，兩下，像是心髒在衰竭前的搏動。
“最後的機會，”查爾斯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，帶著金屬的質感，“帶走復制件，或者留下救我。五十秒後，密室門就會永久熔封。”
威廉看著那扇半人高的密室門，又看了看手裡那張被體溫捂熱的檔案。他想起托馬斯在死前的那句話，殘渣會開口說話。但說話的人，此刻正被關在鐵門後面，等著他做出選擇。
他邁步走向查爾斯，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節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