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夜雨收屍
錦江碼頭的雨下得極密，像是一把把細碎的刀片，無聲地刮過青石板。江晚舟立在烏篷船頭，看著渾濁的江水中浮起的那具白影，雨水順著他深色的官帽簷滴落，砸在船舷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那屍體被粗麻繩拴著，隨波逐流，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輪廓，只餘下一點蒼白的僵硬，在漆黑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眼。
“江大人，死者無名無姓，像是個流落江湖的乞丐。”身後傳來沈硯·陸溫和卻透著關切的聲音。這位陸氏賬房的管事站在船尾，傘簷遮住了半張臉，眉頭微蹙，似乎在算計著什麼，“老規矩，驗過之後，若是查不出眉目，便按無名屍處理，交給城隍廟安葬。”
江晚舟沒有應聲，只是伸出袖中的銀鞘短刀，刀身薄如蟬翼，在雨幕中泛著冷冽的青光。他沒有看沈硯，而是死死盯著那具屍體。雨水打在屍體臉上，衝刷去泥垢，露出一張扭曲變形的面孔。
“沈管家，”江晚舟開口，聲音被雨聲割得有些破碎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，“你算賬向來精準，但我問你，若一筆舊賬拖了十五年，今日突然有人上門來平，你是覺得歡喜，還是覺得後怕？”
沈硯·陸手中的傘柄微微一頓，眼神瞬間變得銳利，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溫厚的模樣：“江大人說笑了，陸氏賬房從無拖賬之說。倒是這具屍體，若真如您所言有疑，大人不妨驗給下官看看。”
“我不信仵作的口供，我只信屍體的痕跡。”江晚舟冷冷說道，“聶師爺若還在岸上，讓他把燈提過來。雨太大，我看不清那袖口的繡紋。”
不遠處的岸邊，提著燈籠走來的正是成都府老仵作聶雲舟·葉。他四十歲年紀，面容清癯，神情克制，渾身透著一股常年與死人打交道養出的寒涼氣。他接過江晚舟遞來的火折子，點燃了一盞防風鐵燈籠，昏黃的光暈在雨牆後艱難地撐開一小片領地。
“江捕頭，”聶雲舟·葉蹲下身，手指探向屍體頸側，動作輕緩得如同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，“屍身僵硬，死亡時間不過兩個時辰，水溫太低，血液未流盡便被江流帶走，這是死後拋屍，而非溺亡。”
“我看過了。”江晚舟打斷他，目光如炬，落在死者右腕的袖口處，“雨雖大，但雨水順著衣紋流淌，衝不散那底下的金線。聶師爺，你行醫驗屍二十年，可曾見過這種針法？”
聶雲舟·葉眯起眼，借著燈籠光，仔細端詳那袖口。那裡的繡線並非尋常匠人的平針，而是一種極細的鎖邊針，針腳之間隱藏著特殊的回環，像是一串緊密咬合的魚鱗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眉頭緊鎖，仿佛在腦海中翻閱著厚厚的一冊舊籍。
“這是‘燕’字訣的變體。”聶雲舟·葉緩緩說道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篤定，“十五年前，楚寒衣·燕所在的‘驚鴻鏢局’，每一批押運的貴重貨物，都會在包裹末端縫入這種暗記。一旦貨物失竊或損毀，鏢師便會撕下這角，作為信物尋仇或贖回。”
江晚舟心中咯噔一聲，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鐵針扎了一下。他沒想到這具無名屍身上，竟藏著十五年前那段血債累累的記憶。當年的驚鴻鏢局在一夜之間失蹤，所有鏢師如同蒸發般消失在成都郊外的群山之中，官府立案無數，卻不了了之。
“楚寒衣·燕……”江晚舟喃喃重復這個名字，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，“那人是我的舊識。十五年前，他曾向我借過一條命，我欠著他。如今，這具屍體成了還債的第一塊磚。”
“江大人，”聶雲舟·葉站起身，雨水順著他的官帽流淌下來，打溼了他蒼白的臉，“這具屍體不僅僅是有暗記。你看這腹腔，切口平整，邊緣卻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淤血，這是生前就被劃開的痕跡。兇手在取物後，特意縫合了傷口，再投入江中。他想讓死者死無對證，以為江水會衝走一切線索。”
江晚舟沒有說話，他再次探身，手指在屍體腹部輕輕摩挲。正如聶雲舟所言，腹部的縫合線極細，幾乎與皮膚融為一體，若非死者生前受過劇烈刺激導致血管收縮，這痕跡幾乎不可見。
“他取走了什麼？”江晚舟問。
“不知道。”聶雲舟·葉搖了搖頭，眼中閃過一絲無奈，“屍體被雨水泡發，內髒移位，無法判斷丟失的器官。但根據切口位置，他大概率取走了腹腔深處的某樣東西。可能是信物，也可能是……賬本。”
就在這時，一陣細微的水聲打破了雨夜的寧靜。不是雨聲，而是某種物體劃過水面的銳響，像是刀刃割破了雨膜。江晚舟瞳孔驟縮，身體本能地向後一撤，同時將那把短刀橫在身前。
“誰？”
黑暗中，兩道黑影如鬼魅般從上遊的蘆葦叢中掠出，直撲碼頭。雨幕濃密，肉眼幾乎難以分辨人形，但那股殺意如冰水澆頭，讓江晚舟背脊發寒。
“江捕頭好眼力。”黑影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，像是砂紙磨過木頭，“多謝你幫我們找到了那塊‘磚’。”
話音未落，其中一人已從蘆葦蕩中躍出，手中長刀借著慣性直劈江晚舟面門。江晚舟並未硬接，而是順勢後仰，腳尖在船板上一點，借力滑開三尺有餘。長刀劃破空氣，發出刺耳的嘯聲，斬斷了江晚舟身後的一根系船纜繩。
“沈管家，退後！”江晚舟厲聲喝道，同時反手拔刀。
沈硯·陸臉色驟變，他手中的傘猛地張開，擋在身前，身體靈活地向後退去，躲到了停泊在旁的一艘空船之下。他是陸氏的人，深知今日之事兇險，但也深知江晚舟不會讓他卷入生死搏殺。
黑衣刺客動作凌厲，刀法狠辣，每一擊都直奔要害。江晚舟在狹窄的船板上騰挪，刀光在雨中交織，濺起的水花混合著血霧，瞬間模糊了視線。
“聶師爺，看好屍體！”江晚舟大喝一聲，利用身體遮擋住正面攻擊，側身避開對方第二刀，左臂卻被擦傷，鮮血滲出，染紅了衣袖。
聶雲舟·葉沒有動，他站在原地，目光死死盯著兩名刺客腳下，以及他們身後退去的路徑。雨水打在他身上，他卻渾然不覺，心思全在那具屍體與刺客的動作關聯上。
刺客之一似乎有些意外，江晚舟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竟能招架得住他的連環刀法。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，刀勢更急，企圖用蠻力逼退江晚舟。
然而，江晚舟早已摸清了他們的套路。他在心中默念：*左虛右實，意在逼我失足落水。*
就在刺客第三刀即將落下之際，江晚舟突然不再防御，而是迎著刀鋒衝了上去。他的身體幾乎擦著刀刃掠過，右手的短刀卻並未揮出，而是猛地扣住了刺客持刀的手腕。
“咔嚓！”
一聲脆響，宛如枯枝折斷。刺客吃痛，長刀脫手。江晚舟順勢一記肘擊，狠狠撞在刺客胸骨處，將其釘在船舷上。
另一名刺客見狀，大驚失色，轉身欲逃。然而，他剛要起腳，卻覺腳踝一緊，整個人被猛然向後一拽。
“你以為，你能從這裡逃出去嗎？”江晚舟站在船頭，手中握著的不是刀，而是一根溼漉漉的粗船索。
原來，在方才的纏鬥中，江晚舟並未完全失去平衡。他利用自己滑開的動作，巧妙地讓那根斷裂的船索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，精準地套住了另一名刺客的腳踝。這是江晚舟平日在碼頭巡查時練就的本事，對繩索的觸感與力道有著驚人的直覺。
刺客試圖掙脫，但江晚舟猛地一拉，利用自身重量與槓杆原理，將刺客拖入了水中。水花四濺，那名刺客沉入江中，再未浮出水面。
雨勢漸小，江晚舟甩掉手臂上的雨水，走到那名被釘在船舷上的刺客面前。他手中短刀抵在對方咽喉，刀尖微顫，帶著未幹的血跡。
“十五年前的驚鴻鏢，究竟是誰在背後操縱？”江晚舟聲音冰冷，如同這錦江的寒水。
刺客慘然一笑，喉結滾動：“你問錯了人。我們只是‘舟’上的一顆釘。那半枚銅印，才是鑰匙。你以為你拿走了鑰匙，其實，你只是撿起了別人丟下的垃圾。”
江晚舟眼神一凜：“銅印？”
“去看看吧，看看那屍體肚子裡，是否還藏著另外半枚。”刺客說完，便閉上了雙眼，放棄了掙扎。
江晚舟松開手，刀尖點在刺客頸動脈處，卻並未落下。他轉身看向岸上的聶雲舟·葉。
“聶師爺，剖屍。”
聶雲舟·葉點了點頭，走到屍體旁。他取出隨身攜帶的銀制小刀，動作利落而專業。隨著刀鋒劃開腹部，一股陳舊的腐朽氣息混合著血腥味撲面而來。
在腹腔深處，聶雲舟摸到了一塊硬物。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，攤在掌心上。
那是一塊黑色的鐵片，並非銅質。
江晚舟走近，接過鐵片，借著燈籠光仔細端詳。鐵片上刻著復雜的紋路，中間是一個凹陷的圓孔，形狀確實像是一枚舟船的印信，但材質卻是鑄鐵，而非他記憶中的銅。
“這不是銅舟印，”江晚舟皺眉，眉頭擰成了一個結，“這是假的。或者說，是某種誘餌。真正的銅舟印，應該在十五年前就已經失竊。為何今日會出現在一個無名屍體內？”
聶雲舟·葉仔細檢查鐵片邊緣，發現上面有一道極細的劃痕，像是被利器強行撬開過。
“江大人，你看這道痕。”聶雲舟·葉指著鐵片邊緣，“如果是剛鑄造出來的，不會有這種應力痕。這說明，這塊鐵片已經被使用過，甚至被破壞過。兇手故意將它縫入屍體內，是為了誤導我們，讓我們以為找到了重要物證，從而放松警惕。”
江晚舟心中升起一股寒意。這不僅僅是簡單的滅口，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調虎離山計。有人故意讓他在此地驗屍，故意讓他看到暗記，甚至故意讓他與刺客交鋒，只為確認他是否仍然掌握著某些關鍵的線索。
“楚寒衣·燕……”江晚舟低聲念著這個名字，眼神逐漸深邃，“若你真在尋找失蹤的親人，那麼，這枚假鐵片，或許正是你下一步行動的指引。他們想讓你去的地方，不是碼頭，而是……”
他話未說完，遠處的江面上，忽然傳來一陣悠長的鍾聲。那聲音低沉而蒼涼，穿透了雨幕，回蕩在錦江兩岸。
“是南禪寺的晚鍾。”聶雲舟·葉說道，“但南禪寺早已毀於火，為何今日會有鍾聲？”
江晚舟沒有回答，他只是將那枚假鐵片收入懷中，目光越過雨幕，望向江心那座若隱若現的孤島。那裡，原本寂靜無聲，此刻卻隱隱透出一絲紅光，如同地獄中睜開的眼睛。
“沈管家，”江晚舟終於開口，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，“去查一查，最近三個月，城南廢棄船塢的進出記錄。我要知道，是誰在雨夜之前，將這條船推入江心的。”
銅舟印為何出現在今日屍體中？若它只是誘餌，那麼真正的真相，究竟被藏在了誰的體內，又被誰，親手埋進了這冰冷的江底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