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花店的規矩
露克蕾齊亞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時，門軸發出了一聲幹澀的呻吟，像是某種陳年舊物在抗議被強行喚醒。店內彌漫著潮溼的泥土味和剛修剪過的迷迭香氣息，混合成一種令人清醒的冷冽。
羅莎·維塔萊正站在那盞昏黃的吊燈下，手中握著一把鋒利的園藝剪，正在剪去一株瀕死的繡球花。剪刀咔噠一聲合攏，花瓣落地，無聲無息。
“你遲到了十分鍾。”羅莎沒有抬頭，聲音平穩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露克蕾齊亞沒有解釋雨夜的狼狽，也沒有提及剛才巷子裡那個閃爍的紅色光點。她徑直走到櫃臺前，將那張被雨水浸溼了一角的收據放在桌面上。雨水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痕跡，像是一張被汙損的地圖。
“我不賣命，律師小姐。”羅莎終於抬起眼，那雙眼睛裡沒有驚訝，只有一種閱盡滄桑的淡漠，“我只賣時間。而你的時間，已經不夠支付了。”
露克蕾齊亞盯著那把園藝剪，金屬刀刃上反射著冷光。她深吸一口氣，空氣裡除了花香，還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，那是舊檔案室特有的味道。“我要那把劍。或者，告訴我它現在在哪裡。”
羅莎放下剪刀，拿起一塊潔白的亞麻布，仔細地擦拭著手套。她的動作慢條斯理，仿佛在處理什麼極為昂貴的瓷器。
“你知道為什麼這個街區還站著嗎？”她反問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誘導性的耐心，“因為每個人都在替別人保守秘密。你的家族，我的花店，卡斯泰拉尼的檔案室，裡納爾迪的收藏室。這是一張網，剪斷一根線，整張網都會塌下來，把我們都埋進去。”
露克蕾齊亞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升。她明白羅莎的意思，這張網連接著巴勒莫地下世界裡最危險的幾個角落。“裡納爾迪在挖掘地基，羅莎。如果他不惜一切代價找到遺址，你的平衡就會被打破。你需要盟友，而我手裡有法律武器，還有一枚能讓他夜不能寐的硬幣。”
“法律？”羅莎輕笑了一聲，那笑聲幹澀，像是枯葉摩擦地面，“在馬泰奧的眼裡，法律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掠奪工具。他收藏的每一件物品都附帶了一份‘所有權’證明，那是他用偽造的古董證書和賄賂得來的。你以為律師函能嚇住一個相信文物有靈的人？”
露克蕾齊亞挺直了背脊，盡管她的肩膀還在微微顫抖，那是肌肉因長時間緊繃而產生的生理性反應。
“我不是去嚇唬他。我是去界定界限。根據民法典第2041條，私人財產不得以暴力手段侵佔，即便是基於所謂的‘歷史回歸’。我可以申請臨時禁令，凍結他對遺址的挖掘許可。
只要我能拿到斷劍上的銘文證據，證明它屬於真蒂萊家族的歷史遺存，而非裡納爾迪個人的收藏品，他的‘靈能’理論就不攻自破。”
羅莎停下了擦拭的動作，手指停在半空。她看著露克蕾齊亞，目光變得銳利起來，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匕首。“你很有膽量。但你要知道，把家族名字掛在嘴邊，意味著你要承擔整個家族的罪孽。包括那些被抹去的名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露克蕾齊亞的聲音冷硬，“所以我才來。我不逃避。”
羅莎沉默了片刻，店裡的空氣變得粘稠。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，每一聲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露克蕾齊亞的心頭。最終，羅莎轉身走向櫃臺後方，拉開一個上鎖的抽屜。
“看。”
露克蕾齊亞湊近。抽屜裡沒有劍，只有一張泛黃的照片和一塊黑色的石板。石板上刻著一行細小的文字，那是羅莎從某處拓印下來的。
“這是卡斯泰拉尼家族在1952年的記賬本殘頁。”羅莎指著石板上的文字，“你看這個籤名。安德烈亞·卡斯泰拉尼的祖先，曾在這裡籤署過一份‘靜默協議’。
他們協助裡佐家銷毀了一批關於‘聖光行動’的記錄，作為交換，他們獲得了在港口碼頭的免稅權。而這枚斷劍，就是那段歷史的實物錨點。”
露克蕾齊亞盯著那些刻痕，指尖懸在石板上方，不敢觸碰。那些線條粗糲，像是用指甲在巖石上生生摳出來的，透著一種原始的絕望。“銘文指向卡斯泰拉尼，而不是裡納爾迪？”
“指向所有知情者。”羅莎糾正道，“裡納爾迪想要獨佔遺址，是因為他發現了這份協議。他相信，擁有斷劍就能證明他對遺址擁有‘神聖權’，從而無視現代的產權法。但他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？”露克蕾齊亞問，心跳加速。
羅莎從照片中抽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，展開在露克蕾齊亞面前。那是一張現代的法醫鑑定報告副本，上面蓋著巴勒莫衛生局的鋼印，落款處是安德烈亞·卡斯泰拉尼的名字。
“你的盟友是個嚴謹的技術專家。”羅莎說，“他一直在尋找這份舊賬的物理證據。如果你公開這份銘文，等於是在告訴他，那份賬本還在，而且就在他的家族手裡。這會讓他陷入兩難：是維護家族的尊嚴，還是保護學術的真理？”
露克蕾齊亞拿起那張報告，紙張在燈光下顯得脆弱不堪。“如果我公開，裡納爾迪會加速行動。他會認為這是對他權威的挑釁。”
“不。”羅莎搖頭，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，“他會陷入癱瘓。因為一旦銘文被驗證，卡斯泰拉尼家族的舊債就會重新激活。馬泰奧·裡納爾迪最害怕的不是法律，而是他自己無法控制的‘歷史債務’。他相信文物有靈，是因為他怕鬼。而這份銘文，就是鬼。”
露克蕾齊亞感到手中的紙張開始發潮，那是她掌心滲出的汗珠。她意識到自己手裡握著的不僅僅是一張證據，而是一個引爆點。如果她選擇公開，她將失去裡納爾迪作為潛在談判籌碼的機會，甚至可能引來卡斯泰拉尼家族的敵意。
但如果她沉默，裡納爾迪將在兩周內完成挖掘，屆時，真相將被深埋，而她的家族將永遠背負著“竊賊”的汙名。
“我需要一個承諾。”羅莎向前一步，雙手撐在櫃臺上，身體前傾，“如果你成功阻止裡納爾迪，你必須保證，花店所在的那塊地塊，永遠不會被劃入保護區。我要這塊地保持它的‘灰色’狀態。既不屬於任何人，也不被任何人拋棄。”
露克蕾齊亞看著羅莎，這位花店主理人眼底的警惕已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固執的生存本能。這是一個交易，一個在刀尖上跳舞的交易。
“我承諾。”露克蕾齊亞說，聲音沙啞，“作為交換，我要斷劍的完整拓片，以及卡斯泰拉尼家族在1952年之後所有的資金往來記錄。安德烈亞·卡斯泰拉尼必須成為我的證人。”
羅莎咧開嘴，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。“卡斯泰拉尼是個孤僻的怪人。你要讓他開口，得讓他聞到‘真相’的血腥味。去吧，律師小姐。雨停了，但風暴才剛剛開始。”
露克蕾齊亞抓起那張報告，轉身向門口走去。她的腳步比來時沉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薄薄的冰面上。
“等等。”羅莎在背後喊道。
露克蕾齊亞停下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“別死在港口。”羅莎的聲音平靜得可怕，“那裡有很多盯著你的眼睛。有些是人類的，有些……不是。”
露克蕾齊亞推開門，冷風瞬間灌了進來，吹散了店內最後一絲溫暖的花香。她站在門檻上，回頭看了一眼。羅莎已經重新拿起了園藝剪，正低頭修剪另一株玫瑰。她的背影挺直，像是一根扎進土裡的樁子，堅不可摧。
露克蕾齊亞走回雨夜中。雨水已經變小，變成了細密的霧。她握緊口袋裡的報告，金屬的邊緣再次硌著肋骨。她抬頭看向港口方向，那座巨大的吊橋在霧中若隱若現，像是一張張開的大嘴。
她想起安德烈亞·卡斯泰拉尼在實驗室裡冰冷的眼神，想起比安卡在檔案室裡的顫抖。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中心：那枚斷劍。它不再是單純的證據，而是一把鑰匙，也是一把匕首。
露克蕾齊亞邁出第一步。腳下的積水映出她模糊的倒影，倒影裡，她手裡緊緊攥著的，不再是一張紙，而是一把看不見的劍。
遠處，港口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汽笛，悠長而悽厲，劃破了夜幕。那聲音並不像是歡迎，倒像是某種警告。露克蕾齊亞沒有加快腳步，也沒有放慢。她保持著勻速，像是在履行一個莊嚴的儀式。她清楚地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她已經沒有退路。
那條通往過去的隧道，只有出口，沒有入口。
她消失在雨霧深處，將那枚沉默的、帶著血腥味的歷史碎片，留在了花店裡那雙冷靜而警惕的眼睛之後。而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，羅莎放下了園藝剪，從抽屜深處取出一把老式的手槍，檢查了彈夾。動作熟練，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。
槍口在昏黃的燈光下閃了一下，隨即被重新藏入花盆底部的暗格中。那裡，還躺著一枚金色的硬幣，邊緣磨損，上面刻著真蒂萊家族的徽章。羅莎用指尖摩挲著那枚硬幣，感受著金屬的涼意。
風重新灌進巷口，吹得花店的卷簾門嗡嗡作響。羅莎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拉開一條縫隙。雨霧中，露克蕾齊亞的身影已經看不見，只有遠處港口那盞紅色的警示燈，仍在有節奏地閃爍，像是一顆即將引爆的心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