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醒在藤條下
陳理醒過來的時候，後腦勺正磕在青石板上，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。
“逆子！你可知罪！”
一聲暴喝砸下來，震得他耳膜嗡嗡響。陳理撐著手臂抬頭，先看見一雙黑面白底的布鞋，往上是玄色道袍下擺，再往上，一張方臉，濃眉擰成疙瘩，顴骨高聳，花白胡須氣得直抖。老頭手裡攥著一根藤條，指節泛白，看那架勢隨時要抽下來。
陳理腦子還是懵的。他上一秒還在物理系實驗室裡焊電路板，電容炸了，白光一閃——然後就這兒了？
“掌門問你話，啞巴了？”旁邊又冒出一個尖嗓子。陳理偏頭，一個瘦高老頭抱臂站著，山羊胡翹著，眼縫裡往外擠輕蔑，“開脈大典上昏厥，辱沒門楣，按門規該抽二十鞭。”
“長老，師弟他臉色白成這樣，先讓他緩口氣。”第三個聲音軟和些。陳理看過去，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，青衫束袖，蹲下來遞了碗水，眉眼間帶著急，“先喝。”
陳理接過碗灌了兩口。涼水順著嗓子下去，腦子清楚了幾分。他低頭看自己——粗布短褐，腰上系著麻繩，腳趾頭從破口裡拱出來。再抬頭環視：青磚大殿，梁上懸著“玄門正宗”匾額，兩側立著十幾個穿道袍的弟子，個個拿他當猴看。
得。穿越了。陳理咽了口唾沫，原身的記憶碎片慢慢浮上來：陳理，玄門掌門陳玄道獨子，資質平平，好吃懶做，今天開脈大典上運氣走岔，當場栽倒，全宗上下看他笑話。
“爹。”陳理試著叫了一聲，嗓子幹得冒煙，“我這不是……沒死嘛。”
“你還敢頂嘴！”陳玄道藤條舉起來，師姐趕緊橫身擋在中間：“掌門，師弟剛醒，神魂未穩，這時候打要出事的。”
長老在旁陰惻惻補刀：“師姐護得了一時，護不了一世。開脈都開不明白，往後煉氣化神，他拿什麼化？拿嘴化？”
周圍弟子哄笑。陳理聽著這笑聲，心裡那點穿越的慌亂反倒壓下去了——他打小就煩這種當眾下不來臺的場面，越被笑越來勁。
“長老，”陳理把碗往地上一擱，扶著師姐站起來，腿還軟，嘴上不軟，“開脈走岔，您老說我資質不行。那我問一句——您老開脈那年，一次就成？”
長老臉一僵。他當年開脈試了三回，這事全宗都知道，只是沒人敢提。
“混賬！”陳玄道藤條到底抽下來了，啪一聲打在陳理肩膀上。陳理齜牙，沒躲。老頭打完了喘粗氣，眼睛卻紅了，“你娘走得早，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，你就這麼報答我？開脈大典，各支長老都在，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擱？”
陳理看著老頭通紅的眼眶，心裡那點痞氣收了收。原身的記憶裡，這爹是真不容易，又當掌門又當娘，偏偏兒子不爭氣。他嘆了口氣，揉著肩膀：“行，我錯了。但您得給我個機會，讓我再試一回。”
“再試？”長老冷笑，“你經脈堵了七成，再試十回也是白搭。趁早去夥房劈柴，也算給宗門出份力。”
“我要試。”陳理盯著長老，一字一字說，“就現在。”
大殿裡安靜了一瞬。陳玄道盯著兒子看了半晌，藤條往地上一扔：“給他蒲團。試不過，自己去夥房報到。”
蒲團擺在大殿正中。陳理盤腿坐上去，閉眼。原身的功法口訣自動浮上來——“引氣入體，循任督，走周天，三十六轉歸丹田。”他照著運了一遍，果然，氣走到羶中穴就堵住了，像水管裡塞了團棉花，怎麼推都過不去。
周圍又響起竊竊私語。長老捋著胡子：“我說什麼來著——”
“閉嘴。”陳理睜開眼。
他剛才運功的時候，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：這他娘的不就是個熱力學循環嗎？引氣入體是吸熱，走周天是等溫膨脹，歸丹田是絕熱壓縮。原身為什麼堵在羶中？因為氣是“擠”過去的，正壓硬推，越推阻力越大。可如果羶中那段當成節流閥呢？先降壓，再擴壓，氣流不就順了？
“師姐，”陳理扭頭，“咱這功法，有沒有講‘氣阻’的？”
師姐一愣：“氣阻？沒……沒這說法。只有‘通塞’之說，塞則痛，痛則止。”
“那就是沒有。”陳理樂了。沒被人總結過，正好。他重新閉眼，這回不硬推了。引氣入體之後，他把氣壓住，在羶中穴前先“松”了一下——氣團驟然膨脹，壓力降下來，堵點自然松開，一股涼氣嗖地躥過去，直通丹田。
三十六轉。一轉比一轉順。到第十八轉的時候，丹田裡居然有了溫熱感。陳理睜眼，滿殿人瞪著他，長老嘴張著，山羊胡翹在半空忘了放下來。
“成了？”師姐小聲問。
“成了。”陳理站起來，拍拍屁股上的灰，“羶中穴堵是因為氣走得太急，正壓太大。先降壓再走，跟水渠放水一個理，閘門開小點，水自己就順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胡說什麼！”長老臉漲成豬肝色，“自古引氣就是正壓而行，你從哪聽來的歪理邪說！”
“自個兒琢磨的。”陳理聳肩，“管用就行唄。長老您要不信，自己試試——先松後緊，保準比您那套硬推快。”
長老氣得直哆嗦，指著陳理衝陳玄道喊：“掌門！此子信口雌黃，公然篡改功法，按門規——”
“門規哪條說不許改？”陳理打斷他，“您要能找出‘不許降壓行氣’五個字，我認罰。找不出來，您就甭在這兒嚷嚷。”
大殿裡死寂一片。十幾個弟子你看我我看你，有個年紀小的沒忍住，“噗”一聲笑出來，趕緊捂嘴。長老臉從豬肝色變成茄子色，袖子一甩：“掌門自己看著辦！”轉身就走，道袍後擺甩得啪啪響。
陳玄道站在原地，看看兒子，又看看長老背影，半晌憋出一句：“你……真通了？”
“通了。您摸摸我脈。”
陳玄道走過來搭脈，手指頭一按，眼皮跳了跳。陳理感覺老頭手指頭有點抖。半天，陳玄道收回手，背在身後，咳嗽一聲：“通了也是歪門邪道。回去歇著，明天來正殿抄經。”說完也走了，步子比平時快。
師姐湊過來，拿胳膊肘撞他一下：“行啊你，啥時候琢磨出來的？”
“剛琢磨的。”
“剛琢磨就能通？”師姐上下打量他，“你以前連口訣都背不順溜。”
陳理心裡咯噔一下。原身確實背不順，可他是物理系大三，熱力學考過九十二分。這玩意對他來說就是道應用題。但他不能這麼說，只能嘿嘿一笑：“開竅了唄。人總得長大不是？”
師姐狐疑地看了他兩眼，到底沒再追問，塞給他兩塊幹餅：“餓了吃。明天抄經別遲到，掌門氣還沒消。”
陳理揣著餅往自己屋走。玄門建在半山腰，石板路兩邊是松林，夜風一吹滿鼻子松脂味。他一邊走一邊捋：開脈成了，但原身這身體底子太差，丹田裡那點氣跟打火機裡的液差不多，想煉氣化神還差著十萬八千裡。可剛才那一下給了他啟發——這世界的“功法”說白了就是經驗總結，沒經過理論提煉，到處都是優化空間。熱力學能行，電磁學呢？流體力學呢？
正想著，旁邊樹叢裡突然冒出個人影，陳理差點撞上去。定睛一看，是個穿灰布衫的小弟子，十四五歲，手裡捧著個木匣，一臉慌張。
“少、少爺，”小弟子結巴，“長老讓我把這個給您送來。說……說明天抄經用。”
陳理接過木匣，打開。裡面是一摞發黃的舊冊子，封皮上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：《玄門功過錄》。
“功過錄？抄這個幹啥？”
“長老說……說讓您把開脈大典上頂撞他的事，一筆一劃記上去，算是自省。”
陳理翻了翻。冊子前半本記著歷代弟子的過失，某某年某某月誰誰犯什麼事，後頭是空白頁。他翻到最後一頁，忽然看見一行字，墨色比其他都新——
“陳理，開脈大典昏厥，辱沒門楣。記大過一次。”
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，寫得歪歪扭扭，明顯是後加的：“另：此子行氣之法，與《雲笈七籤》殘卷所載‘倒倉法’暗合。殘卷在藏經閣三層，封禁百年。速查。”
陳理盯著那行小字，後脊梁一陣發麻。
“倒倉法”三個字他沒見過。但“殘卷封禁百年”六個字，他看得明明白白。長老讓他抄功過錄，卻把這麼一條批注夾在裡頭——這是送冊子的人沒檢查幹淨，還是長老故意的？
小弟子還在跟前杵著，搓手問：“少爺，匣子給您擱哪？”
陳理合上冊子，往懷裡一揣：“擱我屋。對了——藏經閣三層，平時有人去麼？”
小弟子一縮脖子：“三層？那地兒封了快一百年了，鑰匙在長老腰上掛著，誰也不讓上。少爺您可別打那主意——”
“我就問問。”陳理咧嘴一笑，露出兩顆虎牙，“回去告訴長老，功過錄我抄。一筆一劃抄。”
小弟子跑了。陳理站在松林裡，夜風把冊子紙頁吹得譁譁翻。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那行小字，心裡翻江倒海：倒倉法，倒倉——這名字怎麼聽怎麼像“逆向循環”。要是那殘卷裡寫的是行氣路徑的另一種解法……
他把冊子塞進懷裡，抬頭望了一眼藏經閣方向。三層窗戶黑洞洞的，在月光底下像個沒睜開的眼。
明天抄經。後天呢？
“老子物理系的，”陳理搓搓手，往屋裡走，“還治不了你個破殘卷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