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名單上的日期變了
屋裡安靜得不對勁。
松濤停了，連風都停了。
陳理把那本冊子重新揣進懷裡，指頭尖還殘留著紙頁的涼。他蘸墨，在功過錄上寫完馬九齡那一條，合上。然後他坐著沒動，盯著窗戶看了很久。
名單上十一個人，他排第一，日期就是今天。後面十個名字他一個都不認識，但第十一個後面寫著“待入”。
“待入”是什麼意思？等他進去？
他伸手把燈挑亮了一點，又從懷裡抽出那本冊子，翻到最後一頁。這回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，發現名字後面那些日期，全在兩個月之內。
最早的就是今天。最晚的，是兩個月後的初八。
陳理把冊子合上，扣在桌上，指節敲了兩下。
“行吧。”
他吹了燈。
第二日一早，天還沒亮透，周巖就在門外砸門。
“陳理！陳理你起來沒有？”
陳理拉開門，周巖站在外頭，頭發都沒梳，臉上還帶著昨晚沒緩過來的那股勁。
“宗門大比。”周巖說，“剛貼的告示。”
“什麼大比？”
“每年一次，外門弟子比試，贏了進內門。”周巖壓低聲音，“往年也就那麼回事，但今年不一樣——今年內門放出話來，說今年收人只看拳頭，不看別的。”
陳理打了個哈欠。“跟我有什麼關系？”
“你是外門弟子。”
“我入門才幾天。”
“告示上寫了，入門滿一月的都能報。你入門前天滿的。”周巖看他一眼，“算得剛剛好。”
陳理把門帶上，往膳堂走。周巖跟在旁邊，嘴沒停。
“馬九齡一早就去報了。我親眼看見的。還有趙青山，孫茂才，那幾個都是練了三四年的老外門，今年都憋著勁要進內門。你要上去，第一輪就得撞上他們。”
“那就撞。”
周巖腳步一頓。“你真要報？”
“看看再說。”
膳堂裡人比平時多了三成，到處都是低聲議論。陳理端著碗坐下，就聽見隔壁桌有人拍桌子。
“馬九齡那事你們聽說了吧？被一個入門三天的打趴了。”
“聽說了，說是用了什麼邪門法子。”
“什麼邪門法子，我聽人說就是亂打。馬九齡大意了。”
“大意？第三招都打完了，人家站在原地沒動。”
“那更邪門了。”
陳理低頭喝粥。
周巖坐在對面，壓低聲音：“你聽見了？”
“聽見了。”
“你不生氣？”
“氣什麼？”陳理夾了一筷子鹹菜，“他們說他們的，我吃我的。”
周巖看著他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你這人真怪。”
吃到一半，膳堂門口進來一個人。瘦高個，青布袍子，腰上別著一把木劍。他一進來，周圍幾桌的聲音都矮了三分。
周巖湊過來：“趙青山。入門四年，去年大比進了前八，輸給內門一個姓方的。”
趙青山徑直走到陳理桌前，站定。
“你就是陳理？”
陳理抬頭。“是。”
“馬九齡說你贏了他。”
“他自己說的？”
“他說的。”趙青山把木劍往桌上一擱，劍尖正對著陳理的碗，“我不管你怎麼贏的，大比那天你最好別撞上我。”
陳理看了看那柄木劍，又看了看趙青山的手。虎口有繭，指節粗，但握劍的姿勢不對——食指扣得太緊，拇指壓得太死。
“你練的是《青木劍訣》？”
趙青山眉頭一動。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你握劍的姿勢，劍訣第三式‘木秀於林’要求食指虛扣，你扣實了。這樣出劍快，但收劍慢。”
趙青山臉一沉。“你入門三天，跟我說劍訣？”
“隨口一說。”陳理把碗端起來，往旁邊挪了挪，“你擋著我吃粥了。”
趙青山盯著他看了三秒，抓起木劍轉身就走。走到門口甩下一句：“大比那天你別哭。”
周巖等他人走遠了，才小聲說：“你剛才說的那個……什麼虛扣實扣，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看出來的。”
周巖嘴巴張了張，把“看什麼看出來的”咽了回去。他學乖了。
告示貼在演武場東邊的石壁上，陳理去看了一眼。報名要填一塊木牌，寫上名字，扔進竹筒。他伸手拿木牌的時候，旁邊一只手也伸過來，兩根手指夾走了最後一塊。
陳理轉頭。
那人二十出頭，方臉，下巴蓄著一圈短須，身上穿的已經是內門的青白袍。他拿著木牌，看了看陳理。
“外門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今年外門報名的人多。”那人把木牌在指間轉了一圈，“我是內門執事弟子，姓方，方仲永。大比的事歸我管。”
“方師兄。”
方仲永笑了一下，笑得很客氣，但眼睛沒笑。“你叫陳理？我聽說過你。馬九齡是我表弟。”
陳理“哦”了一聲。
“他回去哭了一晚上。”方仲永把木牌遞過來，“我沒別的意思。你既然要報，那就報。大比場上拳腳無眼，別到時候說內門欺負人。”
“不會。”
陳理接過木牌，寫上名字，扔進竹筒。
方仲永看著竹筒裡的木牌落底，又說：“今年大比改了規矩。第一輪就是混戰，四十個人上擂臺，留八個。第二輪抽籤對打，贏的進內門。”
“四十個人？”
“對。”方仲永笑了笑，“你入門三天，上去要是被人打下來，別怪我沒提醒你。”
他走了。周巖從旁邊冒出來，臉色發白。“方仲永……他是馬九齡表哥？你怎麼不早說？”
“我剛知道。”
“那你還要報？”
陳理把竹筒邊的筆擱回去。“報都報了。”
大比在三天後。
這三天陳理沒怎麼練功。他每天早上繞著後山跑一圈，跑完在溪邊蹲半個時辰，盯著水看。周巖跟了他一天，忍不住問：“你看什麼呢？”
“看水怎麼流。”
“水有什麼好看的？”
“水往低處流，是因為重力。”陳理撿了根樹枝，在泥地上畫了個斜面，“你順著坡往下打，力道就大。你逆著坡往上打，力道就小。打人也是一樣。”
周巖蹲在旁邊看了半天。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你打人的時候，要找他的‘下坡’。”
“什麼叫下坡？”
陳理拿樹枝敲了敲地面。“比如他往前衝，你就往旁邊讓，順便推一把。他自己衝的勁，加上你推的勁，一起摔。”
周巖琢磨了一會兒，忽然一拍大腿。“這不就是四兩撥千斤嗎？”
“差不多。但有個前提——你得看清楚他往哪衝。”
“怎麼看清？”
“看腳。”陳理把樹枝一扔，“腳不會騙人。手可以晃，身子可以扭，但腳往哪邁，人就要往哪倒。你盯住他前腳。”
周巖愣愣地點頭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忽然反應過來：“你教我這個幹什麼？我又不上去打。”
“你不想進內門？”
“我想啊，可我……”
“想就練。”陳理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，“還有三天，夠你練個躲。”
大比那天，演武場擠滿了人。
四十個外門弟子站在擂臺下，陳理站在最邊上。他左邊是周巖——周巖到底還是報了，報完後悔了一整晚，但木牌扔進去就拿不出來了。右邊是個矮胖的弟子，一臉緊張，嘴裡念念有詞。
臺上方仲永敲了一聲鑼。“第一輪，混戰。一炷香，留在臺上的進下一輪。掉下臺的，輸。”
香點上了。
四十個人往臺上湧。陳理沒急著動，他站在臺邊，先看。
趙青山果然猛，一上臺就連出三劍，逼退了兩個人。馬九齡也在，這回他沒找陳理，專挑軟柿子捏，一腳把一個瘦弟子踹下了臺。孫茂才用的是拳，大開大合，打法兇但步子沉，每出一拳身子就往前傾。
陳理盯住他的前腳。
香燒到一半的時候，臺上還剩二十來人。周巖在角落裡縮著，居然還沒掉下去，全靠陳理教他的那招——誰衝過來他就往旁邊讓，讓人自己衝過去。
然後趙青山看見了陳理。
“你倒是會躲。”他提著木劍走過來。
陳理往後退了一步，背靠臺邊。“趙師兄，你後面有人。”
趙青山下意識回頭——沒人。他轉回來的時候臉都青了。“你耍我？”
“真有人。”陳理抬手一指，“孫茂才衝你去了。”
趙青山再回頭，孫茂才果然從斜刺裡衝過來，一拳直取趙青山後心。趙青山側身避開，木劍一橫，兩個人纏鬥在一起。
陳理趁機往臺中間挪了幾步。
他剛站定，方仲永在臺下忽然開口：“陳理，你縮了半炷香了，不露一手？”
臺下有人笑。
陳理沒理他，眼睛掃了一圈臺上剩下的人。十七個。趙青山和孫茂才還在打，馬九齡在另一邊追著周巖跑，周巖繞著一個高個弟子轉圈，轉得那高個自己先暈了，一腳踩空掉下臺去。
馬九齡罵了一聲，轉頭看見陳理。
“又見面了。”他走過來，步子比上次穩多了。
陳理看了看他的腳。“你換步法了。”
“練了三天。”馬九齡嘴角一扯，“專門為你練的。”
他衝上來的時候，陳理沒退。馬九齡的拳到了面門，陳理側身一讓，手在他肘上一托。馬九齡整個人從陳理頭頂翻了過去，砸在臺面上。
臺下哄了一聲。
馬九齡爬起來，眼睛都紅了。“你——”
“你練了三天步法，”陳理說，“沒練落地。”
馬九齡還要再衝，臺上香燒到了底。方仲永敲鑼：“停！臺上還剩八個，進下一輪。”
陳理數了數。他自己，趙青山，孫茂才，馬九齡，周巖——周巖居然真留下來了——還有三個不認識的老外門。
方仲永拿著竹筒走過來，讓八個人抽籤。
陳理抽到的是個空牌。方仲永看了一眼，笑了：“輪空。你運氣好。”
趙青山抽到一個老外門，孫茂才對馬九齡，周巖對上了方仲永親自點的一個人——去年大比的第七。
第二輪第一場，趙青山三劍把對手逼下臺。第二場，孫茂才和和馬九齡打了二十來招，馬九齡險勝。第三場，周巖的對手衝了三次，三次都被周巖讓過去，最後一次沒收住腳，自己衝下了臺。臺下有人開始喊周巖的名字。
周巖下臺的時候腿都在抖，看見陳理就衝過來：“我贏了？我贏了！”
“贏了。”
“你教的那招真管用！”
“盯前腳。”陳理說。
第四場，陳理對孫茂才。
孫茂才站在對面，活動著手腕。“你上一輪輪空，體力比我好。我認。但我告訴你，我這人不吃花招。”
“我也不吃。”
“那你正面跟我打。”
“行。”
孫茂才衝上來就是一拳。陳理側身，手在他手腕上一帶。孫茂才沒收住，往前衝了三步才站穩。他回頭瞪陳理：“你讓？”
“你前腳抬得太高。”陳理說，“一拳出去，前腳離地半寸，重心全在腳尖上。我一帶你就倒。”
孫茂才臉色變了變，第二拳打得更狠，但前腳壓低了。陳理沒再讓，硬接了一拳——接完退了兩步，甩了甩手。
“勁兒不小。”
“廢話。”
第三拳，孫茂才衝上來的時候，陳理沒退，反而往前一步。孫茂才的拳頭從他耳邊擦過去，陳理的肩膀頂在孫茂才胸口上。
孫茂才往後倒的時候，眼睛瞪得老大。
臺下安靜了一瞬。
方仲永在臺下記了一筆，抬起頭的時候臉上那層客氣薄了些。“陳理勝。”
陳理伸手把孫茂才拉起來。孫茂才瞪著他，瞪了半天，忽然哼了一聲：“你這打法，我看不懂。”
“看腳。”陳理說。
孫茂才愣了一下，低頭看自己的腳。
最後一輪，陳理對趙青山。
趙青山站在對面，木劍橫在胸前。“我看了你兩場。你專等人衝，衝完了你借力。”
“對。”
“那我不衝。”
趙青山提劍上來，步子壓得極穩，一劍一劍遞過來，不快，但每一劍都逼陳理退。陳理連退五步，退到臺邊。
趙青山笑了：“你退無可退了。”
“嗯。”陳理忽然蹲下。
趙青山一劍刺空，愣了一瞬。陳理的手已經按在臺面上，借著蹲下的勁，一腳掃在趙青山前腳踝上。趙青山往前一栽，陳理順手在他後背上推了一把。
趙青山衝出擂臺，一腳踩空，摔在臺下。
臺下徹底靜了。
方仲永的筆停在半空，好一會兒才落下去。“陳理……勝。”
趙青山從地上爬起來，臉上全是土，盯著臺上的陳理看了半天，忽然把木劍往地上一插。“你最後那下，蹲下掃腿——那是什麼？”
“槓杆。”陳理說，“你往前衝的力，我拿腳踝當支點，撬你一下。”
“撬？”
“你學劍的時候，師父沒教你用棍子撬石頭？”
趙青山愣住，然後慢慢點了下頭。“……教過。”
陳理跳下臺，周巖衝過來一把抱住他。“你進內門了！你進內門了！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松開。”
方仲永走過來，把一塊內門令牌遞到陳理手裡，臉上客氣還在，但眼底那點東西已經沒了。“恭喜。明日去內門報到。”
“謝方師兄。”
方仲永轉身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住。“陳理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那個‘撬’的法子——是你自己想的？”
陳理把令牌揣好。“看水看出來的。”
方仲永看了他兩秒，點點頭走了。
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時候，馬九齡從旁邊走過來，臉色不太好看，但沒動手。
“我表兄讓我帶句話。”馬九齡壓低聲音，“他說，你進了內門，最好安分點。”
“我一直挺安分的。”
馬九齡嘴角抽了一下。“還有——內門跟外門不一樣。外門比拳頭，內門比的是別的東西。你自己小心。”
他說完就走。
陳理站在空了的演武場上，把內門令牌翻過來看。令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，不是名字，是一串數字：三百七十二。
周巖湊過來看。“這是什麼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陳理把令牌收起來。
他往住處走，走到半路，忽然停住。
懷裡那本冊子熱了一下——就一下，像有人拿火折子隔著布燙了他一把。
他掏出來翻開。最後一頁，名單上第二個名字後面的日期，變了。
原本寫的是七天之後。
現在——寫的是今天。
陳理盯著那個日期看了三秒，然後合上冊子，轉頭看向內門方向。
“行。”他說，“明天報到。”
周巖沒聽清：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我說——”陳理把冊子揣回去，“明天早點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