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推門的人

三天後，素瓦那酒店集團總部，頂層董事會會議室。

長桌兩側坐滿了人，莎夏到的時候，所有目光一起抬了起來。她穿著米白色套裝裙，深棕近黑的長發挽在腦後，耳垂上是一對小顆祖母綠耳釘，腕上還是那只舊銀手鐲。納林走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，手裡提著深棕色的舊皮公文包，把她引到長桌最上首的那個位置。

主位空置了很多年，椅背高，皮面保養得發亮。莎夏站著停了一秒，才慢慢坐下去。

這三天，她把納林給的那份簡報翻了不下十遍，紙邊都卷了。集團旗下每家酒店的位置、管理層的名字和臉，她對著資料一張一張記，記不住的就寫在紙上，貼在租屋的牆上。她沒有辦公室，就在那間小小的租屋裡備會；沒有人商量，就對著鏡子把要說的話先說一遍。她知道自己今天坐在這裡，最缺的不是底氣，是底子。所以她給自己立了一條規矩：今天只聽、只問，不逞強，不許諾。腕上的舊銀手鐲貼著桌沿，涼涼的，像母親的手搭在那裡。

在座的都是集團的老董事。有人頭發全白了，有人從老董事長在世時就坐在這張桌子上。他們打量她的目光裡，審視多過歡迎。坐在右側的一位老董事先開了口，語氣客氣，話卻不軟：“董事長年輕，我們這些老家夥倚老賣老問一句：集團這麼大的盤子，您以前……管過什麼？”

會議室裡靜了一瞬。

莎夏把雙手平放在桌上，沒有躲那道目光：“我以前什麼都沒管過。做了三年全職太太，今天是第一次坐這個位置。各位的資歷都比我深，集團的今天，是各位守下來的，這一點我心裡有數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但這個位置，遺囑交給了我，我就不會讓它空著。懂的，我向各位學；不懂裝懂的事，我不做。賬目和程序上的事，一件一件來。”

那位老董事看了她兩秒，慢慢靠回椅背，沒再說什麼。旁邊幾位交換了一下眼神。納林站在主位側後方，把董事會議程放到她手邊，聲音平穩地主持會議往下走：先是上季度的經營匯總，再是幾家分號的修繕安排，都是例行議程。莎夏聽的多，說的少，偶爾問一句數字的來處，問得不深，但都問在點子上。老董事們起初還帶著看新人的隨意，漸漸地，匯報的人把腰坐直了些。

議程過半，一位分管工程的董事匯報旗艦酒店的修繕進度，說到工期往後拖了半個月，理由列了三條：雨季、材料、排班。莎夏聽完，問了一句：“預算多出了多少？”匯報的人愣了一下，報了個數。她又問：“這個數，上一次匯報的時候是多少？”對方翻了翻手邊的材料，報出另一個更小的數。兩個數對不上，會議室裡有幾秒鍾沒人說話。那位董事清了清嗓子，說回去再核。莎夏點了點頭，沒有窮追，只說：“核清楚了，下次一並報上來。錢花在哪裡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沒人說得清。”

坐在對面的老董事側過頭，跟身邊的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。莎夏沒有聽清，但她看見對方說完之後，坐姿比剛開會時端正了不少。

會議進行到一半，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。

秘書推門進來，走到納林身邊，壓低聲音通報。納林聽完，轉向莎夏：“董事長，泰豐置業的人到了，來談續貸融資的事。按預約，他們今天遞交申請。讓他們進來，還是改期？”

桌上幾位老董事的神色都動了一下。泰豐置業這筆續貸，在集團內部議過不止一次，一直壓著沒籤。

莎夏想起三天前納林在律所裡說的那句話：泰豐置業的融資申請，正壓在您的案頭。她還想起，泰豐置業是誰家的公司——阿南的父親維拉·猜的公司，阿南任總經理的公司。那個三天前把離婚協議拍在她面前的人，此刻正站在門外，等著求她籤字放款。

“請他們進來吧。”她說，“預約好的事，不改期。”

秘書出去通報。會議室裡沒人說話，長桌兩側的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門口。

門開了。

阿南·猜走在前面。他穿著深灰色意式西裝，白襯衫沒系領帶，手腕上的金色名表在會議室的燈光下晃了一下，手裡提著一只裝融資材料的文件袋。他身後跟著米拉·拉達那蓬，香檳色緞面吊帶裙，淺奶茶棕色的長卷發披在肩上，鎖骨間的仿鑽吊墜一晃一晃，臉上還掛著來談生意時慣有的、得體的笑。

兩個人走進來兩步，腳步同時停住了。

阿南先看見主位上的人。

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。先是沒認出來似的怔住，接著血色一點一點從臉上退下去。他張了張嘴，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手一松，提在手裡的文件袋脫了手，直直地掉在地上，發出一聲悶響，袋口散開，露出裡面裝訂好的融資報表一角。

米拉的笑也僵在臉上。她扶著門框，看了看主位上的莎夏，又看了看阿南，聲音都變了調：“莎夏姐？您怎麼……坐在這兒？”

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。老董事們的目光在阿南和主位之間來回，沒有一個人出聲提醒。

過了好幾秒，阿南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手。他彎下腰，把掉在地上的文件袋撿起來，攥在手裡，攥得指節發白，塑料袋面在他掌心裡皺成一團。他直起身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，擠出一句：“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？”

納林上前半步，替他把話接完，語氣公事公辦：“阿南總經理，介紹一下。素瓦那酒店集團董事長，莎夏·翁女士。遺囑繼承程序已經完成，今天是她就任後的第一次董事會。貴公司的續貸融資申請，按議程，現在提交。”

阿南站在原地，沒有動。他的視線落在主位上，落在莎夏平靜的臉上，像是怎麼都對不上號。三天前，這個女人坐在民政局的長桌對面，在淨身出戶的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，只帶走了一只舊手鐲。他親手把筆推給她，看著她走出那扇門。而現在，她坐在素瓦那集團的主位上，坐在這間他父親求了多次都沒能進來的會議室的最上首。

米拉扶著門框，勉強把笑容又堆了起來，搶在阿南前面開口，聲音放得又輕又軟：“莎夏姐，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？我們今天是按預約來談正事的，您看——”

“米拉小姐。”納林打斷她，語氣不重，卻沒有商量的餘地，“這裡是董事會。貴公司提交申請，董事長審閱，就這麼簡單。有什麼話，等審批結果出來之後，按程序談。”

米拉的嘴唇動了動，到底沒再出聲，挽著阿南胳膊的那只手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松開了。

秘書把泰豐置業的融資審批表送到了莎夏面前。

表格一頁一頁裝訂整齊：申請金額、期限、用途，一欄一欄填得滿滿當當。翻到最後一頁，是待籤欄。上面印著一行字：董事長——後面跟著打印好的名字：莎夏·翁。

阿南的目光也落到了那一頁上。他盯著那行字，攥著文件袋的手又緊了緊。

莎夏沒有看他。她把融資報表拿到面前，翻開，一頁一頁往下看。第一頁，是泰豐的資產情況；第二頁，是負債與擔保；第三頁，是現金流。她看得很慢，老董事們也不催，整間會議室的人都在等她看完。

看到第三頁，她翻頁的手停住了。

她把這三頁從頭到尾又掃了一遍，眉心微微蹙起。數字就在那裡擺著，前後對得上對不上，她心裡已經有了數。但她沒有當場說什麼，更沒有下任何斷語。

這感覺很陌生。在猜家的三年，她連泰豐的賬本長什麼樣都沒見過。有一回她端著茶進書房，撞見阿南和他父親在看報表，婆婆當著她的面把門帶上，說：公司的事，女人少打聽。如今，同一家公司的報表攤在她面前，最後一頁等著她籤字。她忽然想笑，又忍住了。她很清楚，自己只看了三頁，三頁之外的東西，她不懂，也不能裝懂。正因為不懂，才更不能稀裡糊塗地把字籤下去——先把賬查清楚，再談錢，這是對集團負責，也是對她自己負責。

她合上報表，抬起頭，目光越過長桌，平靜地落在阿南臉上。

“這筆融資，先審計，後再談。”

她把審批表推回桌面中央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清楚楚。長桌兩側的老董事沒有一個人接話，阿南攥著那只撿起來的文件袋，站在原地，像是還沒從這三頁報表和這一張主位裡回過神來。

“散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