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一塊錢買下的坑
晚飯四菜一湯。
餐廳的燈是暖黃色的，照得桌面上騰著一層薄薄的熱氣。李晚把湯碗擱在李想手邊，勺柄朝右，擺得筆直。
“小想，你爸今天高興。”
李想夾了一筷子青菜，沒抬頭。“嗯。”
“城南那個項目，公司拿下來了。”李晚在他對面坐下，手肘搭在桌沿，“三號地塊，十七萬平。”
“恭喜。”
“你爸身體不好。”她笑了笑，眼底沒什麼笑意，“我一個人盯不過來。你去吧。”
李建國把筷子往桌上一放，瓷碗磕出一聲脆響。“你媽跟你說話呢。”
“聽見了。”李想把碗往前推了推，“什麼項目。”
“舊改。”李晚說，“前期投了三個億，拆遷還剩七戶沒談攏，另有一筆兩億的開發貸，下個月到期。”
她說得不快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，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清單。
李想笑了。“這是項目？這是坑。”
“怎麼說話的。”李建國皺眉，眉毛擰成一個疙瘩。
“三個億投進去，七戶釘子戶，兩億貸款下個月到期。”李想放下筷子，看著他，“爸，你自己說，這是不是坑。”
李晚嘆了口氣，很輕，剛好讓桌上兩個人都聽見。“我就說，小想扛不住。”
李建國沒接話，端起湯喝了一口，勺子碰到碗壁，叮的一聲。
那三個字在餐廳裡轉了一圈，落到李想耳朵裡。
“我扛不住。”他重復了一遍，抬眼看她，“那你讓誰扛。”
“我當然希望你能扛。”李晚從椅子上拿起一個牛皮紙袋，推過來，紙袋在桌面上滑出很輕的一道響，“所以給你想了個辦法。”
李想抽出來看。
三頁紙。標題很長，他只看清最後一行——《項目運營責任書》。
“虧損由我個人承擔。”他念出來，“全額。”
“形式。”李晚說，“公司流程，都要走這個。”
“形式。”李想把紙放回桌上，指尖在紙角按了按，“那賺了呢。”
“賺了當然歸公司。”李晚笑得溫柔，“你是李家的人，還能少了你的？”
李想看著她。
三十八歲，保養得好，說話永遠溫溫柔柔，跟了他爸六年。
“我要是不籤呢。”
“不籤也行。”李晚給李建國夾了一筷子魚，動作輕巧，“明天上午董事會，你爸要宣布這個項目歸誰。你要是不接，我只能讓老周他們頂上。”
她頓了頓。“不過話說回來，你一個副總，一年拿一百二十萬，什麼也不幹，董事會那邊，總得有個說法。”
李建國喝了口湯，沒吭聲，眼睛落在碗沿上。
李想站起來。“我考慮考慮。”
“今晚之前。”李晚說，“明天九點開會。”
——
十一點，書房。
臺燈只開了一盞，光圈罩著半張桌子。門被敲了兩下，沒等回答就開了。
李晚端著杯牛奶進來，放在桌角，杯壁上凝著一圈水汽。
“你爸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想，咱們明人不說暗話。”她拉開椅子坐下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，“你今年二十九，在公司掛個副總，下面沒人服你。你爸在，你還能混幾年。你爸不在，”
“你直說。”
“籤了這個，我另外給你五百萬。”李晚看著他，目光很穩，“你出國讀個書，或者做點小生意。國內這些事，你別管了。”
李想靠在椅背上。“我爸知道嗎。”
“你爸的病，你比我清楚。”李晚說，“撐不過明年。”
房間安靜了幾秒，臺燈下浮著細小的灰。
“城南這個項目，”李想忽然開口，“鼎盛建材是誰的。”
李晚端牛奶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小舅子的。”李想繼續說，“合同價比市面上高四成，籤了三年。三個億裡有八千萬，進了他家賬上。”
“你查我。”
“剛查的。”李想看了眼手機，“二十分鍾。”
李晚把杯子放下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臉上還掛著笑。“查到了又怎麼樣。合同你爸籤的字。”
“所以我籤。”
李晚愣在那兒。
“但我籤的不是這份。”李想把那三頁紙推回去，“我要籤承包協議。項目從公司剝離，作價一塊錢，轉給我個人，盈虧自負。”
“你瘋了。”
“你不是說這是坑嗎。”李想笑了笑，“我跳。”
李晚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她心裡那本賬翻得飛快，項目剝離出去，賬上的窟窿跟著走，公司幹淨了，鼎盛那八千萬也就沒人再翻；至於李想，一個連報表都看不懂的少爺，接手一個爛尾項目，撐不過半年。
半年後他連那一百二十萬都沒有。
“行。”她說，“明天會上，你自己提。”
“我提。”
李晚站起來，走到門口又回頭。“小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要是知道你拿一塊錢買走公司三個億的項目，會怎麼想。”
“會誇我孝順。”李想說，“替公司減負。”
——
第二天九點，董事會。
會議室的窗簾拉了一半，長桌坐了七個人。李建國在中間，李晚在他右手邊。
李想把打印好的協議一人發了一份，紙頁落在桌面上，一張一張。
“城南項目，我個人承包。作價一元，盈虧自負。”
會議室裡沒人說話。
“小想，你這是幹什麼。”李建國咳嗽了兩聲。
“練手。”李想坐回去，“媽說的。”
李晚笑了一下。“我支持。年輕人總要摔一跤才知道疼。”
“不過有個前提。”李想翻到最後一頁，“項目團隊我自己組，存量供應商全部重新招標。”
李晚的笑停在臉上。
“鼎盛的合同，下個月到期。”李想說，“不續。”
“鼎盛做了三年。”李晚開口，語速比剛才慢了半拍，“質量、交期，沒出過問題。”
“價格出過問題。”李想把一沓紙推過去，“同規格水泥，市場價三百八一噸，鼎盛五百三。三年，一點二億的採購額，多花三千六百萬。”
財務總監翻那沓紙，翻得很快，然後停住，抬頭看了李晚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“這裡面有沒有咱們家的人，我不說。”李想抬起眼，“但這單生意，我不做。”
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。
李建國把紙拿過去，看了三行，臉沉下來。“晚晚，這是怎麼回事。”
“我在查。”李晚的聲音還很穩，“可能是下面的人報錯了價。”
“那就查清楚。”李建國把紙拍在桌上，“先停了。”
李晚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。
她轉過頭，衝李想笑。“小想長大了。”
“謝謝媽。”
“不過，”她頓了頓，“一個多億的盤子，你自己扛。虧了別回來哭。”
“放心。”李想把筆帽扣上，“我不哭。”
散會的時候，老周在門口等他，壓低聲音問：“李總，您真要接？”
“接。”
“那塊地……不好弄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想拍了拍他的肩，“所以便宜。”
—
散會以後，李想沒回辦公室。
他一個人在地下車庫坐了半個鍾頭，車庫裡沒什麼人，頭頂的燈一明一暗。他把手機裡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。
市規劃局公示，三天前掛出來的。
地鐵九號線站點位置調整。三號地塊，設站。
原來那條線走兩公裡外的老路口，現在挪過來了。
他把手機扣在腿上，笑了一聲。
車庫裡，那聲笑還有回音。
一塊錢買的不是坑。
是坑上面那塊地。
—
晚上，他回了自己那套公寓。
冰箱裡只有半瓶水。他沒開燈，靠著沙發刷手機，窗外霓虹一閃一閃地淌進來。
刷到一條推書的。
封面上四個大字，《重生逆襲》。
簡介第一段——“反派李想，仗著家裡有幾個錢，橫行霸道，三年後家破人亡，被主角送進監獄，最後死在前妻手裡。”
李想笑了一下。
“同名。”
他往下劃，看了兩章。
書裡那個李想，也是個富二代，也有個後媽，也有一屁股爛賬。
“作者是不是跟蹤我。”
他把手機往臉上一扣，閉上眼。
屏幕的光從指縫裡漏出來。
再睜眼的時候，天花板不對。
不是他那套公寓的頂。是辦公室的頂，慘白的格柵燈，一排一排。
他站在一條走廊裡。
腳下是灰色地毯，右手邊一扇深色木門，門牌上三個字，會議室。
他的手已經搭在門把上。
身後有人叫他。
“李總，人到齊了，就等您一句話。”
李想腦子嗡的一聲。
他想說“我是誰”，想說“這是哪兒”，想說“你們認錯人了”。
可嘴先動了。
那句話自己從他喉嚨裡滾出來，一字不差：
“這單生意，我不做。”
他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門開了。
長桌盡頭坐著一個人，抬起頭來看他。
李想認識這張臉。
十分鍾前，它印在手機屏幕上，是那本書的封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