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操場上的那一腳
“李想！你給我開門！”
砸門聲跟催債似的。李想把臉從枕頭裡拔出來，摸過手機一看——九點四十。穿過來第三天，銀行卡裡有幾位數還沒數清楚，麻煩倒是先找上門了。
拖著拖鞋下樓，客廳裡站著繼妹，校服外套敞著，一只手叉腰，另一只手把手機屏幕直接懟到他鼻子上。
“自己看。”
視頻裡是學校操場。一個男生趴在塑膠跑道上，書包拉鏈崩了，卷子撒一地。拍攝角度刁鑽，正好只拍到他抬腳那半秒。
李想盯著看了三秒。腦子裡原書的劇情自己就浮上來了——第十二章，反派李想當眾揍主角，視頻當天傳遍學校論壇，三小時兩千轉發，“校園惡霸”四個字從此焊死在他腦門上。
原書裡反派是咋幹的？搶過手機摔了，還推了繼妹一把。接著繼母哭著給他爸打電話，他爸連夜飛回來，一巴掌把兒子扇進醫院。
這條線的終點他記得清清楚楚：第三十七章退學，第四十章進少管所，後頭徹底成了個工具人，最後一章替主角擋了一刀，死得沒半點兒體面。
李想把手機推回去：“你錄的？”
“我用得著錄？”繼妹一屁股坐到對面沙發上，二郎腿就翹起來了，“全班三十多雙眼睛看著呢。李想，你別以為你爸有幾個錢就能橫著走。”
“那你想咋著。”
繼妹愣了一下。她顯然準備好應付一個暴跳如雷的李想，沒準備好應付一個坐那兒問她“想咋著”的李想。
“三件事。”她伸出三根手指頭，“第一，明天早自習當著全班面給人道歉。第二，物理競賽名額你退出來，本來就該是人家。第三——”她停了半拍，“你媽留下的那套房子，房本上加我媽的名。”
李想笑了。不是氣的，是覺得荒誕。
原書這段寫得明明白白：繼妹這三條獅子大開口，就是逼反派發火；反派一發火就動手，一動手就完蛋。這姑娘不是來談條件的，是來釣魚的。
“第三條是你媽教的，還是你自己琢磨的？”
“關你什麼事。”
“你要真敢當我面提第三條，”李想往前探了探身子，“說明你媽昨晚在你耳朵邊吹了半宿風。她還跟你說了啥？是不是只要我動手推你一下，她立馬報警，警察一來我爸就得回來，他一回來你媽就能跟他談條件？”
繼妹臉上那點得意僵住了。
她張了張嘴，沒出聲。
李想往後一靠：“你看，我猜得挺準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啥我。”他打斷她，“我告訴你，這套房子是我親媽留的，房本上就我一個名。你媽惦記它惦記了多少年了，你心裡沒數？”
繼妹的手往校服口袋裡縮了一下。
那個動作太熟了。原書裡寫過——她兜裡揣著一支錄音筆，本來打算錄下李想罵人的話，剪一段發家長群。書裡連她塞兜的時候手抖了兩下這個細節都有。
李想沒動，就那麼看著她。
“你兜裡那玩意兒，拿出來。”
“啥玩意兒？”
“非得我說破？”
繼妹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：“李想你神經病吧？”
“你拿出來，咱倆還能好好說話。”李想慢悠悠地說，“你不拿，我現在就給我爸打電話，說家裡進賊了，丟了東西。”
“這是我家！”
“房本上寫的是我名。”
這句話沒毛病。原書設定裡，這套房子是李想親媽婚前買的，寫的兒子名字，繼母惦記了整整一本書都沒得手。
繼妹臉漲紅了，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筆，往茶幾上一拍。
“錄音筆。”李想拿起來看了看，紅燈還亮著，“喲，開著的。你這是準備給我錄個專輯？”
“關你屁事！”
他把錄音界面調出來，存儲卡裡已經存了三段，文件名標著日期，最早一段是三天前。
“還是連續劇。”李想點開最前面一段。
錄音裡是繼妹自己的聲音，又尖又脆：“……我媽說了，他要是敢動手，今天這事兒就成了。我都打聽完啦，警察來了先看誰有傷，他要是推我一把，驗傷報告都能做出來……”
繼妹的臉白了一層。
李想按了暫停，把筆擱回茶幾上。
“你聽。”他說，“這玩意兒要是發出去，是我打人那事大，還是你跟你媽合謀訛人那事大？”
“你敢！”
“我敢不敢不重要。”李想把筆往她那邊推了推，“重要的是我現在啥都不用幹。你帶著它回去，咱就當沒這回事。”
繼妹攥著錄音筆站在那兒，胸口一起一伏。
“你變了。”她忽然說。
“是嗎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這樣。”
李想在肚子裡回了一句：我以前確實不是這樣，我以前是書裡那個被寫死的倒黴蛋。
“行，我認。”他說，“你還有事沒？沒事把門帶上，我還沒吃早飯。”
繼妹沒動，眼睛盯著他，忽然又冒出點底氣來：“李想，你別得意。明天中午家裡請客。”
“請誰？”
“你說請誰。”
門鈴這時候響了。
兩人同時扭頭。玄關那頭探進來一個腦袋，白襯衫，牛仔褲，肩上挎個帆布包，手裡拎著一兜水果。
李想的腦子“嗡”一下：女主。
不對。原書裡她頭一回登門是第二十三章，來給繼妹送筆記。那一次她站繼妹那邊，看著反派被趕出門，還補了一句“你做得對”。
現在這個時間點，早了整整十一章。
“你怎麼進來的？”繼妹先開的口。
“門沒鎖啊。”女主把水果往鞋櫃上一擱，眼睛在客廳裡轉了一圈，“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？”
“是。”繼妹說。
“不是。”李想說。
女主笑了一下，把手機舉起來：“那我先問一句——剛才那段錄音，我能聽嗎？”
繼妹往後縮了半步。
“我在門口站了大概兩分鍾。”女主把手機屏幕翻過來，錄像界面還在跳時間戳，“從你拍茶幾那下開始錄的。”
客廳安靜了。
“你什麼意思。”繼妹的聲音有點抖。
“我沒啥意思。”女主把手機揣回兜裡，“我就是覺得，一支錄音筆換一次道歉、一個競賽名額、半套房子，這買賣要是我，我說不出口。”
“這是我們家的事！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女主點點頭，特別認真，“所以我一直在門口站著，沒進來。”
李想在旁邊看得明白。這不對，跟他記的完全對不上。原書裡這姑娘對反派連正眼都不給，怎麼現在逮著繼妹懟。
“你要不留著這段視頻？”女主忽然轉過頭來問他。
“不要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留著這東西，等於把柄攥我手裡。”李想往沙發上一坐，“攥著就得防，防著就累，累就得出錯。我這人怕麻煩。”
女主看了他三秒鍾：“你這人有點意思。”
“我沒意思，我特別沒意思。”他擺擺手，“你要是沒別的事，水果拿走，門在那邊。”
繼妹趁著這個空檔抓起書包就往外衝，跑到門口又回頭，咬著牙扔下一句：“李想，明天中午，家裡請客，你必須到。”
“請誰啊？”
“你說請誰！”她瞪了女主一眼，摔門走了。
門一合上，客廳只剩倆人。
“你也走吧。”李想說。
“水果我洗了。”女主沒走，拎著袋子進廚房了，水龍頭“譁”地響了一聲。
李想坐在沙發上，腦子開始算賬。
他穿過來那天，身上多了兩樣東西。一樣是原書從頭到尾的劇情，清清楚楚，跟背下來似的。另一樣是腦子裡那堆數字，偶爾“咔噠”響一聲，報個數就沒動靜了。響也白響，不給本事不給提示，安靜的時候跟沒裝電池一樣。
真正管用的只有記憶。
原書裡，反派李想死在最後一章前頭，死法寫得挺慘——替主角擋刀。他要是想活到大結局，就得保證自己先別死在前頭。
現在的問題是：第一，繼妹那三條要求，原書裡是明天才鬧的，今天提前了；第二，女主今天不該出現在這兒。
第三個問題最大——繼妹摔門之前那句“家裡請客”，原書裡沒有這頓飯。原書裡那場家宴在第十五章，請的是主角他爸，跟繼妹一個字都對不上。
一個碗擱到了他面前的茶幾上，葡萄洗得幹幹淨淨，還掛著水珠。
“你剛才。”女主在他對面坐下，“從頭到尾沒否認過你打人。”
“我打了。”
“那你為啥不道歉？”
李想看著她：“道歉有用嗎？”
“沒用你就不道？”
“道歉有用，是因為道歉能把事擺平。”他拈起一顆葡萄，慢慢說，“我這情況，道歉擺不平，只能讓人確認一件事——這人好欺負。”
女主又笑。她笑起來眼睛往下彎，跟原書裡“清冷寡言”那四個字壓根不沾邊。
“你笑啥。”
“沒啥。”她站起來，把帆布包背上，“我媽讓我來送點東西，東西送到了。明天中午我來接你。”
“接我幹啥？”
“家宴啊。你不是要去嗎？”
“我啥時候說我要去了？”
“你剛才問了‘請誰’。”她拉開門，“問了就是想去。”
門輕輕合上。
李想坐在客廳裡，捏著半顆葡萄，把剛才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過了兩遍。
問了就是想去？
他把葡萄塞嘴裡，站起來往樓上走，走到樓梯口，腳停住了。
剛才繼妹回頭瞪女主的時候，那眼神不對。不是恨，是慌。
慌什麼？
一個十七八的姑娘，揣著錄音筆上門逼宮，被他拆穿了，丟臉歸丟臉，沒啥好慌的。
除非她知道什麼他不知道的事。
比如明天中午那頓飯，桌上還坐著別人。
李想轉身上樓，推開書房門，打開電腦。他記得原書裡寫過，反派他爸的公司那陣子資金鏈出了問題，正跟人談合作，談成了，讓出去一部分股份，那筆股份後來成了主角起家的本錢。
而談判的那頓飯，就在家裡吃的。
他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，忽然想通了一件事，後背“騰”地就涼了。
原書裡那頓飯，反派喝多了，當著滿桌子人罵了主角一句。那句話被人錄下來傳出去，口碑當場塌了，後面所有的麻煩都是從那兒滾起來的。
他抓起手機給繼妹發消息：“明天幾點。”
沒回。
“我問你幾點。”
還是沒回。
李想站在書房中間，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。穿過來這三天，他過得太舒坦了，光想著躲，忘了原書裡那些節點是會上門的。
他一條條捋：明天中午這頓飯，他躲不開。躲不開就得去，去了就得坐著，坐著就得說話，說話就可能踩到那句話上。
腦子裡那算盤“咔噠”響了一下，報了個數，又沒聲了。
李想深吸一口氣，往椅子上一坐，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苟到大結局是吧。
行。那明天中午，他得先弄清楚一件事——主角到底會不會來，要是來了，他這張嘴，怎麼才能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說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