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主角要來家裡吃飯
早上七點四十，李想坐在餐桌前，面前一碗粥，一碟鹹菜，一個雞蛋。
他把雞蛋剝得幹幹淨淨，蛋白上一點殼都沒留。
“哥，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。”
繼妹李晚從樓梯上下來，頭發還溼著，邊走邊扎。她昨天一晚上沒回他消息，現在臉上也沒有半點心虛。
“幾點開飯。”
“十一點半啊。”李晚拉開椅子坐下，“你問了三遍了。”
“客人幾點到。”
“爸說十一點。”她剝了個雞蛋，學他的樣子剝得很幹淨，“你這麼緊張幹什麼。”
李想喝了一口粥：“我不緊張。”
“你昨天半夜給我發消息，連發四條。”
“那是問你時間。”
“你問完時間又問我，主角，來不來。”李晚把“主角”兩個字咬得很輕，眼睛盯著他，“哥，你是不是昨天做噩夢了。”
李想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。
李晚，在這個書裡的世界，是原主的繼妹。原主對她沒什麼好臉色，她也一貫不客氣，兄妹倆是互相看不上的關系。可這幾天，她倒像是把他當成了一個突然病愈的病人，帶著稀奇。
“我問你，”李想壓低聲音，“那個宋……宋什麼來著，那個主角。”
“宋清讓。”
“對。”李想點頭，“他什麼脾氣。”
李晚嚼著雞蛋，眼睛眯起來：“你連人家名字都記不住了，還惦記人家脾氣。”
“回答我。”
“脾氣挺好。”李晚想了想，“至少看起來挺好。上次爸帶他來家裡吃過一頓飯，全程笑眯眯的，我跟他說話，他還給我遞紙巾。”
“他笑了幾次。”
李晚愣了一下：“誰數這個。”
李想在心裡數。原書裡，宋清讓那種笑，是習慣，不是情緒。越笑越穩的人，翻臉的時候越不好收。
“他有沒有什麼，忌諱的話。”李想盡量把這句話說得自然，“比如別人提他以前的事。”
李晚放下半個雞蛋，正眼看他：“哥，你到底想幹什麼。”
“我想這頓飯吃得穩當。”
“那你就別說話。”李晚說得很幹脆，“你這個人，一開口就沒好話。”
李想：“……”
他想反駁，又覺得她說得對。
原主那張嘴，是這整本書裡最大的隱患。反派之所以是反派，不是因為壞，而是因為又蠢又愛說話。偏偏這種人在現實裡還不少，酒桌上、群裡、朋友圈裡，一張嘴能把十年的人情全說沒。
“行。”李想點頭，“我今天少說話。”
“少說沒用，你得不說。”李晚站起來，端著碗進廚房，丟下一句，“你一說話，我爸臉就黑。”
十點五十。
李想在客廳裡轉了兩圈，把該擺的位置在腦子裡擺了一遍。
沙發，正位。餐桌，主位是父親，客位是宋清讓。他自己坐哪兒，很關鍵。原書裡他坐的是宋清讓正對面，一抬頭就對視，一喝酒就開口，一開口就出事。
李想在心裡把座位重排了一遍：他坐在側面，靠近廚房門。這樣有兩個好處，一是從側面看人不容易對上目光，二是真出了什麼事，他可以起來走動，去廚房，去倒水，去接電話。
“你在這兒踩點呢。”李晚從樓上下來，換了一身裙子。
“我看看杯子放哪兒。”
“杯子在櫃子裡，放了十年了。”
李想不理她，蹲下去看酒櫃。
裡面有一瓶白的，兩瓶紅的。原書裡的那頓飯，反派就是白的喝多了。李想把那瓶白的往裡一推，推到最裡頭，讓兩瓶紅酒擋在前面。
“你動酒幹什麼。”李晚走過來。
“今天喝紅的。”
“爸喝白的。”
“那就讓他自己找。”李想把櫃門關上，“我不喝。”
李晚樂了：“你戒酒了？”
“我今天開車。”
“你車前天刮了，還在修。”
李想卡了一下：“那我打車。”
“打車為什麼要戒酒。”
“我不喝，是怕說錯話。”李想沒繞，直接把話擺出來，“這頓飯很重要，我一個字都不能說錯。”
李晚看著他，看了好幾秒，臉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“哥。”她聲音低下來，“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。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怕成這樣。”
李想沒法解釋。他總不能說，我穿書了，我知道原書裡那頓飯你哥喝多了當著滿屋人罵了主角一句，那句話被錄下來，傳遍全城，後面他所有的事都是從那句話開始爛的。
“我就問一句，”李晚抱著胳膊，“罵人，能有多大事。”
李想看著她，慢慢地說：“很大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大到這個人以後做什麼都不順，走到哪兒都有人提那句話。”
李晚的笑徹底沒了。她張了張嘴，最後說：“哥，你是不是被人威脅了。”
十一點零五，門鈴響了。
李想正站在客廳當場，聽見鈴聲，肩膀一緊。
“我去。”李晚跑過去開門。
門一開，先聽見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：“晚晚，越來越漂亮了。”
李想認出來，這是宋清讓的舅舅，姓周，原書裡出現過的一個人物。一個老好人，說話溫和，酒量好，是那種坐下去就能把場面撐起來的人。
後面跟著的就是宋清讓。
李想在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又立刻把目光收回。
那人三十出頭的樣子，穿一件淺灰的襯衫，沒打領帶，袖子挽到小臂。人高，站得直，進門先換鞋，換完鞋很自然地把自己的鞋擺正。
這個動作讓李想心裡一沉。
一個會把鞋擺正的人，記性一定不差。
“李叔。”宋清讓進門先叫了一聲。
李想的父親李國棟從書房出來，笑著迎過去：“來了來了，路上堵不堵。”
“不堵，出門早。”
“好好好，坐。”
李想站在客廳側邊，位置恰好是他昨晚想好的位置，靠廚房門口三步遠。
宋清讓的目光在客廳裡掃了一圈，掃到他身上，停了一下，笑著點頭：“李想。”
李想也點頭，回了兩個字：“你好。”
完事。他在心裡記了一筆：沒有多餘的話，沒有多一拍的眼神。
“哥你今天文靜。”李晚在邊上輕聲說。
李想橫了她一眼。
“坐坐坐。”李國棟招呼。
於是落座。李想的位子正是他挑的那個，宋清讓坐在客位，隔著一個桌角。
菜端上來之前，先喝茶。
李國棟跟周先生聊生意上的事，聊的是城東一塊地，話說得有來有往。宋清讓在邊上聽，偶爾應一句，不多話。
李想端著杯子，一言不發。
第一道菜上桌，李國棟舉杯：“來來，喝一個，今天沒什麼事，就是吃個飯。”
李想端起茶杯。
“哎。”李國棟皺眉，“你怎麼喝茶。”
“我胃不舒服。”
“你那胃什麼時候不舒服了。”李國棟不高興，“來客人了，喝茶像什麼話。”
“李叔，喝什麼都行。”宋清讓笑了一下，“我這也不一定非喝酒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李國棟把瓶蓋擰開，“今天高興。”
李想心裡一緊，正要再推，周先生已經接過話：“行了老李，孩子不想喝就別勉強。清讓，你喝點，我陪你。”
話到這兒，李想躲過去了。
他坐下來，握著茶杯，手心有點汗。
菜一道道地上來，桌子慢慢熱起來。周先生是個會聊天的，講一件舊事，講一個笑話，桌上的話頭都被他兜住。
李想就在這個熱乎氣裡，一直不出聲。
他吃菜，他喝茶，他偶爾點一下頭。
吃到二十來分鍾，李國棟被周先生一句話帶到了舊事上，兩人說起年輕時候的事，笑得挺響。李想的肩膀松了一點。他想，也許這頓飯就這麼過去了。他一句話不說，誰也挑不出毛病。
“李想。”
宋清讓忽然開口，聲音不高，隔著桌角遞過來。
李想抬頭。
“聽說你最近在跑一個新項目。”宋清讓笑著，“做得挺早，我前兩天聽人提起你。”
李想心裡警鈴大作。
原書裡，原主就是在宋清讓第一次提到項目的時候，接了一句特別難聽的話。那句難聽的話，是當著全桌人說的，說完之後，就有人說要錄下來，最後真的錄下來了。
李想的腦子飛快地轉，他能感覺到桌上有幾雙眼睛都看過來。
“瞎跑。”他含糊地說，“剛起步，還不知道成不成。”
宋清讓笑了一下：“起步不是好事嗎。”
“不算好事。”李想搖頭，“起步的時候最容易被拍死。”
宋清讓眉梢動了一下。
“怎麼說。”
“起步的時候，人沒底氣，嘴上有底氣。”李想說完，自己先反應過來，趕緊補了一句，“我是說我。”
周先生哈哈笑了一聲：“這孩子有自知之明。”
李國棟也笑：“他呀，這幾天說話總算像個樣子了。”
李想心裡松了口氣。
第一次問，過。
菜過三巡。宋清讓跟李國棟聊到了下一步投資的打算，話說得挺深。李想在邊上聽著，不插嘴。
他一開始還能裝，裝到後面，他聽著聽著，忽然覺得哪裡不對。
宋清讓說的那個思路，他好像在哪兒聽過。
不是原書裡。是前世。
他在前世做過兩年投資，那種說話方式，那種對風險的拆解方式，是這書裡的世界還沒形成的東西。
李想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想說話。他知道不能說話。可是那種“你說錯了”的衝動，像一根刺，扎得他坐不住。
他把茶杯往下放，放得很慢。
有那麼一瞬間，他真想開口，說完那句：你這個模型的現金流是假的。
然後他忍住了。
他不是原主，他沒有名氣，沒有本錢，沒有資格在任何人的飯桌上指出人家的錯。他只是一個還沒上桌的人。
於是他把那口氣咽下去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宋清讓正在說話，說到一半，忽然停了。
李想抬眼，發現宋清讓在看他。
“你剛才想說什麼。”
李想差點把茶噴出來。
“沒想說什麼。”
“你剛才搖頭了。”宋清讓說得很平靜，“聽人說話的時候搖頭，一般是有話想說。”
桌上安靜了一拍。
李想感覺到李國棟的目光已經壓過來。那種目光他這幾天很熟悉，是“你又要給我丟人”的意思。
李想在兩秒鍾裡做了個決定。
“我是想說。”他開口，說得很穩，“你這個思路，最好再算一次現金流。”
說完他立刻接了一句：“我不懂，瞎說。”
桌上更安靜了。
宋清讓沒笑。他盯著李想看，看了大概三秒。
然後他說：“哪個地方。”
“太早了。”李想擺手，“我就是聽你說到周轉，覺得不太好。”
“你覺得周轉有問題。”
“不是有問題。”李想糾正，“是你要先問自己，錢什麼時候回來，回來得夠不夠快。太慢了，你自己的賬先崩。”
周先生放下了筷子。
李國棟在旁邊聽著，臉上的表情已經變成了一種“我不知道我這兒子在說什麼”的茫然。
宋清讓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做過。”
“沒做過。”李想說，“聽來的。”
“聽誰的。”
“沒誰。”
宋清讓笑了一下，這回的笑跟前面不一樣，很短，只是嘴角動了一下。
他把身體往後靠了靠，說了三個字：“有道理。”
李想渾身一松，後背的襯衫已經溼了一片。
他心想，這算過關了。
然後宋清讓偏過頭，對李國棟說了一句話。
“李叔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這個兒子，跟傳聞裡不太一樣。”
屋裡的人都在笑。李國棟笑得有點尷尬，說了句“這孩子最近開了竅”。
可是李想沒笑。
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又一遍：跟傳聞裡不太一樣。
傳聞是什麼？
傳聞，是原主在圈子裡流傳的形象，脾氣衝，說話沒分寸，一喝酒就開口。這傳聞不是憑空來的，是原主自己攢下的。而宋清讓說這句話，不是誇他，是在告訴他，我認識那個傳聞裡的你。
李想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口菜，吃的什麼沒嘗出來。
飯吃到這兒，氣氛反而松了。周先生還笑話說李想是“藏著的人”，李國棟一邊搖頭一邊給宋清讓倒酒，倒的是紅的，李想推過的那瓶。
宋清讓酒喝得不多，杯子裡一直有一半。
他忽然又轉過來，問李想：“你那個項目，做到哪一步了。”
“剛起步，還早。”
“叫什麼名字。”
李想一愣。
這個問題，不在他昨晚列的清單上。
他腦子裡飛快地轉，一個名字都沒有。原主那個項目，原書裡連名字都沒提過一句，作者懶得編。
“還沒起名字。”李想說。
“沒名字，怎麼跟人談。”
“沒跟人談。”
宋清讓笑：“那你怎麼會被拍死。”
李想：“……”
這人記性真好。
“我這是在準備階段。”李想硬著頭皮說，“準備夠了再談，談的時候名字就出來了。”
“行。”宋清讓說，“到時候跟我說一聲。”
李想一頓：“說什麼。”
“說名字。”宋清讓舉了一下杯子，“我看看，值不值得投。”
桌上一下靜了。
李國棟最先反應過來，聲音都亮了：“清讓，你這話當真。”
“當真。”宋清讓笑著說，“衝他剛才那句現金流，我信一次。”
李想整個人都懵了。
他本來只是想躲一頓飯，怎麼躲出來一筆投資。
“我，我這個項目還不明朗。”李想趕緊說，“不敢拿你的錢。”
“我又不是白給。”宋清讓說，“我要佔股。”
“佔多少。”
“那要看你的東西值多少。”宋清讓放下了杯子，身子往前傾了一點，“不過有句話我說前面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你這人，得改一樣東西。”
李想心裡一涼：“什麼。”
“你說話，太小心了。”宋清讓看著他笑，“小心到不像你。”
李想：“……”
宋清讓接著說：“傳聞裡那個人，什麼都不怕。你現在這副樣子，像被誰敲了一棍，縮回去了。”
桌上笑成一片。
李想也笑，笑得有點苦。
他就是被敲了一棍。穿過來，就是那一棍。
“那我是改回來，還是不改。”
宋清讓想了想：“改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。”
“什麼話都敢說的那一半。”宋清讓倒了半杯酒，往他面前一推，“這個，留著。喝了它。”
李想盯著那半杯酒。
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：這杯不能喝，喝了容易多話；這杯又不能不喝，不喝，剛才那點東西就白攢了。
他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
只一口。
“行。”宋清讓笑出聲來，“有分寸。”
飯後，宋清讓跟李國棟在書房又坐了半小時。
李想在客廳收拾茶杯，李晚湊過來，用胳膊肘撞他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病吧，你什麼時候懂現金流的。”
“聽來的。”
“聽誰的。”
“沒誰。”
李晚看著他，看了半天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你剛才說話的時候，不像你。”
李想手一停。
這是今天第二個人跟他說這句話。
“像誰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晚聳肩，“反正不像我認識的那個你。那個人說話，一開口就是要跟人幹架。”
李想沒接話，把茶杯往托盤裡放。
門那邊傳來動靜，宋清讓從書房出來了。
李想站著沒動。
宋清讓走過來，經過他身邊的時候，腳停了一下。
“剛才我郵箱裡收到一個東西。”他說，聲音很輕，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李想抬頭：“什麼東西。”
“昨天半夜有人給我發的。”宋清讓看著他，“一段錄音。”
李想的後頸一下炸了。
“什麼錄音。”
“還沒打開。”宋清讓說，“發件人我認識。你更認識。”
他拍了拍李想的肩膀，笑著走了。
李想站在原地，手裡還拿著一個茶杯，杯子涼透了。
昨天半夜。
他昨天半夜，在給李晚發消息，問她客人幾點到。
可是原主呢。
原主昨天半夜，在做什麼。
“哥。”李晚在他背後叫他，“你臉色怎麼白了。”
李想沒回頭，聲音有點幹：“晚晚。”
“啊。”
“昨天半夜，除了我，還有誰碰過我手機。”
李晚愣住了：“什麼。”
“我問你，昨天半夜，除了我，還有誰碰過我手機。”
客廳裡安靜下來。門關上的聲音從玄關那頭傳來，很輕。
李晚看著他，慢慢地說：“你自己的手機，你自己不知道嗎。”
李想沒說話。
他腦子裡那個算盤，這一次響得很清楚。
昨天半夜，發錄音的那個人，用的是原主的手機。
那也就是說——這具身體，昨天半夜，還給別人發過消息。
而他，什麼都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