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青藤鎮舊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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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特蹲在泥坑邊，雨水順著他袖口往指縫裡灌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，是機場發來的航班確認單，他劃掉，把溼透的鑑定放大鏡套塞回口袋。青藤鎮的柏油路在暴雨裡泛著油光，遠處的教堂尖頂被閃電劈亮，像一根折斷的鐵釘。
他站起身，鞋跟踩進一處凹陷，腳後跟一陣刺痛。那家叫“拾遺”的鑑定鋪藏在街角，卷簾門上糊著褪色的海報，海報裡的女人捂著嘴，眼珠翻得誇張。他推門進去，門軸的鏽聲在雨聲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鋪子裡沒開燈，只有櫃臺後面一盞臺燈亮著暖黃的光。梅森·黑爾坐在陰影裡，六十歲的老人穿著考究的羊絨開衫，手指敲著桌面，節奏緩慢而固執。
“布萊克先生，你遲到了兩小時。”他的聲音沒有怒氣，卻像砂紙磨過木板，“我以為你這種級別的專家，連暴雨都算進時間表。”
黑特把行李放在地上，雨水順著褲腿滴進地磚縫隙。“航班延誤，先生。另外，青藤鎮的路況不適合趕時間。”他拉開椅子坐下，膝蓋骨發出輕微的咔噠聲，“說說看，這批1920年代的狼族遺物，藏在哪。”
梅森從櫃臺下推過來一只木箱，箱蓋沒上鎖，裡面鋪著發黴的軟木。“釉色、銘文、斷代，三樣都要驗。”他豎起三根手指，“我花了八萬美金從三個州收齊這些。下個月的聖物展，需要一份幹淨的報告。”
黑特戴上手套，掀開軟木墊。第一件是一柄銅短劍，劍身鏽跡斑斑，但劍格處的綠鏽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均勻。
“這把劍的斷代有問題。”他拿起鑷子，夾起一塊鏽片放在臺燈下，“1920年代的銅器，氧化層應該有雲紋狀的色差。你看這裡，鏽色太幹淨，像是用酸洗過再人工做舊。”
梅森的手指停在半空中，敲桌子的節奏斷了一拍。“你能看出來？”
“釉色不對。”黑特把短劍放回原處，動作很輕，生怕碰掉上面的偽鏽，“真正的狼族遺物，銅器表面會有一層青黑色的包漿，那是幾代人手摸出來的。你這件，綠鏽下面露出的銅胎，打磨得太光滑，像是剛出廠的工藝品。”
他抬頭，隔著雨幕看向老人，“這是贗品。而且是近五年內做的，做舊的手法太急躁，酸洗的濃度沒控制好，邊緣有泛白的痕跡。”
梅森的臉色在燈光下變得灰暗。他站起身，繞過櫃臺，走到黑特對面。“八萬美金，布萊克。我知道你是誰，我知道你在紐約拍過的那些東西。你告訴我，除了這件，還有沒有能過眼的。”
黑特沒有回答。他翻過軟木墊，拿出第二件，那是一枚銀質護符，鏈子上掛著三個月牙形的墜子。銀器的氧化程度倒是自然，但護符背面的刻痕讓他皺起了眉。他拿起放大鏡，湊近那道刻痕。
銀器表面的劃痕深淺不一，有的地方刻到了底層，有的地方卻浮在表面，像是不同時期刻上去的。
“這護符的底子是老的，”黑特慢慢說道，聲音在狹小的鋪子裡顯得很冷，“但背面的月紋是後來補刻的。你看這個角度，刀鋒入肉的走勢不對。老匠人刻月紋，習慣從圓月的上緣起刀，順著弧度走。
這件，是從下緣往上刻的，力道在末端明顯加重，這是新手或者匆忙做工的特徵。”
梅森盯著他，眼神裡的失望像積水一樣漫上來。“所以，整批貨都是假的。”
“不止是假。”黑特把護符扣在桌上，銀墜子磕出一聲脆響，“是從老物件上剝下來的配件，重新組裝成的‘完整遺物’。這是典型的拼湊貨，為了騙過懂行的人，故意保留了一些舊痕。”
他摘下手套，手指在膝蓋上擦了擦，“梅森先生，您花八萬美金買了一堆拼湊的碎片，還要在下個月公開展覽。一旦有人看出破綻，您的聖物展，還有您的名聲，都會跟著一起碎掉。”
鋪子外雷聲滾過，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，發出密集的爆裂聲。梅森沉默了許久， finally 嘆了口氣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撥了一個號碼。“取消下個月的布展準備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像是自言自語，“順便，聯系檔案館的納什小姐，查一下這批貨的來源記錄。”
黑特聽著，沒有插嘴。他知道梅森此刻的憤怒，也明白老人背後的固執。在這個充滿謊言的小鎮，真相往往比贗品更昂貴，也更容易讓人摔得粉碎。他站起身，向門口走去。經過梅森身邊時，老人突然叫住了他。
“你剛才說，酸洗的邊緣有泛白痕跡。”梅森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，“你怎麼確定那是近五年的手法？”
黑特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了一眼老人，又看了看窗外的雨幕。“因為我在去年處理過一批類似的走私品。”他說，“那批貨的做舊師傅已經進去了。青藤鎮的風向變了，梅森先生，有些舊賬，遲早要翻出來。”
他推開門，冷雨瞬間打溼了他的肩膀。街角的巷子裡，一個抱著紙箱的女孩正躲在屋簷下。她穿著藍色的護士服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頭發溼漉漉地貼在臉頰上。莉莉·卡特抬起頭，雨水順著她的下巴滴落，滴在紙箱裡露出的白色繃帶上。
“你終於來了。”她說，聲音被雨聲撕得粉碎，“我等你很久了，黑特先生。”
黑特看著她，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。女孩的膝蓋上繃著一塊新換的紗布，紗布邊緣滲著淡黃色的痕跡。他伸出手，在雨裡拍了拍她的肩膀，動作很輕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。“收容站的夜班很冷，”他說，“別在巷子裡待太久。”
莉莉沒有躲開他的手，只是把紙箱抱得更緊了些。箱子裡發出玻璃碰撞的輕響，像是一枚硬幣在空蕩的盒子裡翻滾。她低頭看了一眼黑特溼透的鞋面，嘴角牽動了一下，那是一個極淡的、帶著苦味的表情。
“進屋裡說。”她指指鋪子門口的雨簷，“梅森先生剛才掛了電話，但巷口多了一輛黑色的皮卡。裡德隊長的人，不會在暴雨天出來巡邏。”
黑特順著她的視線望去。黑暗的雨幕深處，兩束車燈像鈍刀一樣割開雨絲，緩慢而堅定地逼近。他轉過身，對梅森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什麼。有些話，在雨停之前，誰也不會再說第二遍。
黑特跟著莉莉走進鋪子，冷雨被他甩在門框上，水珠順著門檻滲進木地板的縫隙。鋪子裡沒開大燈，只有一盞臺燈照著那張堆滿碎片的桌子。黑特在桌前坐下，把溼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莉莉把紙箱放在桌子一角，紙箱上的膠帶已經開膠，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舊報紙。
“那輛皮卡不是巡邏隊的車。”莉莉指著窗外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裡德隊長的巡邏車是深綠色的，車牌在擋風玻璃右上角。那輛車是黑色的，車牌被雨水糊住了，但車燈是改裝過的，光柱很硬，不像民用。”
黑特盯著窗外的雨幕，目光穿過雨絲，落在皮卡的車身上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，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。“梅森剛才讓你查的檔案，查到了嗎？”他問，聲音沙啞，像是被雨浸過。
“納什小姐的檔案室只開放到昨晚十點。”莉莉把紙箱打開，從裡面抽出一卷泛黃的顯微膠片，“這是我從她那裡偷偷拿出來的。她說這批貨的來源記錄在1998年做過一次數字化遷移，遷移時有一頁膠片丟失了。那頁膠片上，可能記著這批貨最初的收貨人。”
黑特接過膠片，指尖觸到膠片邊緣的毛刺，他心裡一沉。膠片是1998年的，那是數字化遷移前最後一年拍攝的物理底片。他把膠片舉到臺燈下，光線穿透膠片，顯出一張模糊的倉庫照片。倉庫的鐵皮牆上有鏽跡，鏽跡的顏色與護符背面的做舊痕跡驚人地一致。
“你確定這是青藤鎮的老倉庫？”黑特問，他的聲音很輕，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雨聲裡。
“不確定。”莉莉搖頭，護士服的袖口磨出的毛邊在燈下很明顯，“但倉庫的門牌號是407。青藤鎮沒有407號，只到402號。那個門牌號，是檔案局在1975年因為道路擴建作廢的門牌。黑特先生，那個倉庫，在十年前就拆了。”
鋪子裡靜了兩秒，只有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。黑特把膠片放下，他的手指按在桌沿，指節發白。他的目光落在莉莉臉上，那女孩的眼睛在燈下顯得很亮，亮得有些不安分，像是某種野性的警覺。
“你今晚不睡。”黑特說，語氣不是在商量，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。
莉莉沒有反駁，她把溼透的頭發往後攏了攏，露出耳後一道舊疤。那疤很淡，但走向很奇怪，從耳垂一直延伸到下頜角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抓過，又像是自己結的痂。黑特看著那道疤，心裡的某個角落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站起身，走到桌前，把護符重新拿起來。
“這枚護符，”他把護符舉到燈下，銀墜子上的月紋在燈影裡晃動，“我剛才說它是拼湊貨。但我漏了一個細節。”
莉莉立刻湊近，她的呼吸很輕，但帶著一種壓抑的急促。“哪個細節？”
“月紋的刻痕裡，殘留著一種很淡的油脂。”黑特用拇指摩挲著刻痕，油脂的氣味很淡，帶著一絲金屬的腥氣，“這種油脂，在1920年代的狼人部落裡，被稱為月脂。它是用狼油和銀粉混合制成的，專門用來保護銀器不被氧化。
但月脂有個特性，它在接觸特定血液後，會發生顏色變化。”
莉莉的臉色變了，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，指節咯咯作響。黑特看著她，沒有說話。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護符上，銀墜子在燈下泛著冷光，那冷光落在他的臉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一直延伸到鋪子的牆角。
牆角處，有一塊松動的地板，地板下面露出一個暗格，暗格裡塞著一個舊信封。
信封的封口已經被雨水浸溼了，紙張皺巴巴的，但信封上的字跡還清晰。黑特蹲下身，膝蓋磕在地板上，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他把信封拿出來，信封裡沒有信紙，只有一張折疊得極小的殘片。
殘片的邊緣參差不齊，像是被什麼利器撕裂的，殘片上刻著半個月紋，月紋的下方，有一行極小的拉丁文銘文。
黑特把殘片展開，臺燈的光落在殘片上，光線穿過紙張的纖維，顯出紙張的紋路。他的手指停在殘片的右下角，那裡有一個極淡的壓痕，壓痕的形狀，像是一個籤名。
殘片背後，隱約浮現出半個籤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