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舊友價碼
海倫說完“諾亞不喜歡髒手的人”，電話便斷了。
我盯著黑屏，雨水拍打窗戶。耳機裡，那段4KB音頻又開始播放。低頻嗡鳴壓在咳嗽聲下方，像一臺老舊發電機隔著牆運轉。我調高音量，摘下耳機，把時間點記在紙上。
梅根發來消息：“你聽見了嗎？頻率每四十七秒重復一次，背景裡還有金屬門鎖閉合聲。”
我回復：“聽見了。三號冷卻塔附近有舊倉庫，門鎖型號和音頻裡的回聲相符。”
“你準備過去？”
“先見雷蒙。半小時前，他給我發了地址。”
消息停了幾秒。梅根又說：“雷蒙·漢森不會無緣無故約你。他知道你在查誰。”
我把錄音復制進兩個硬盤，取出保險調查證件。保險公司給我的權限只覆蓋理賠案，舊倉庫屬於星港集團資產，進入那裡可能構成侵入。可埃利斯的死亡記錄已經出現兩個互相衝突的時間，海倫的電話又把諾亞推到現場附近。證據越清楚，風險越大。
先鋒廣場的雨比窗外更密。雷蒙站在咖啡館落地窗前，穿著深灰色大衣，手裡沒有傘。四十歲的臉仍保持著律師時代的鋒利，只是鬢角多了幾縷白發。他看見我，把一杯黑咖啡推到對面。
“傑克，你遲到了三分鍾。”他說，“我差點以為你終於學會把私人仇恨放在工作之後。”
我坐下：“你把我約到公共場所，說明你害怕錄音。三分鍾足夠讓我確認這一點。”
雷蒙端起咖啡：“你還保留著老習慣，先找能證明對方撒謊的地方。”
“我靠這個習慣吃飯。你靠什麼？”
“靠讓別人相信我值得信任。”
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，封面印著星港集團的徽標。紙張厚實，頁腳標有律師事務所名稱和今天的日期。
“埃利斯的保險申請存在重大欺詐。”雷蒙說，“你籤字確認後，星港集團會支付四十萬美元顧問費。你只需說明，死者偽造了倉儲記錄，利用虛假傷情騙取賠償。”
我沒有翻頁：“埃利斯已經死了。死人最適合被安排成騙子。”
“這句話很像十二年前的你。”雷蒙把手放在文件上，“那次事故裡，你堅持懷疑沃克家族，卻拿不出完整證據。最後一份報告證明你篡改調查記錄，你丟了執照，差點進監獄。”
“最後一份報告由你提交。”
“我當時是你的代理律師。”
“你也是唯一拿到原始檔案的人。”
雷蒙沒有回答。他把一張銀行卡推到我面前，卡面沒有姓名，旁邊壓著一張便籤：$40,000。
“這是預付款。”他說，“籤署後再給三十六萬美元。你可以離開理賠調查，開一家自己的事務所。沒人會再提那樁舊案。”
我看著卡片：“你想買的不是我的報告，是我的沉默。”
“我想買一個可控的結論。”雷蒙說，“西雅圖的港口、倉儲、衛星發射業務，都需要穩定。埃利斯的死會讓投資人恐慌，也會讓監管機構重新審查星港集團。”
“監管機構審查得越早，受損的人越少。”
“你還在裝作只關心受害者。”雷蒙的手指敲了兩下桌面，“你想洗清自己的名字。我要讓星港集團保持完整。雙方都能得到想要的東西。”
我翻開文件。第一頁是委托協議，第二頁是責任範圍，第三頁是保密條款。第四頁寫著：調查員不得接觸未經授權的關聯材料，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與本案有關的信息。最後一頁附著一份舊案撤銷聲明，標題寫著“米勒調查失當案復核建議”。
我把文件合上：“你把十二年前的復核建議放在第四頁後面，想讓我籤字時漏掉它。”
雷蒙的眼神停在我臉上：“你從哪裡看出來的？”
“頁碼字體不同。前三頁由同一臺打印機生成，復核建議來自掃描件。裝訂孔的位置也偏了兩毫米。有人後來把它塞進去，目的不是給我看，是讓它看起來像附加條件。”
雷蒙靠回椅背：“你總能從廢紙裡找麻煩。”
“理賠調查靠的就是麻煩。事故現場留下的東西很少，造假的人卻會留下重復動作。”
他拿回文件，換上一份單頁協議。
“籤這份。”他說，“放棄全部舊案追索權，接受星港集團的顧問費。你不必證明埃利斯騙保，只需停止追查。”
“這份更誠實。”
“誠實不會讓你活得更久。”
我把銀行卡推回去：“四十萬美元買不了十二年的汙名。”
“那你要什麼？”
“舊倉庫三號冷卻塔的進出記錄，埃利斯死亡當天的監控原件，海倫·沃克過去六個月的工作終端日志。”
雷蒙的指節停住：“你沒有權限碰海倫的終端。”
“我也沒有權限替死人寫報告。”
“海倫只是財務主管，她和這件事無關。”
“她在電話裡提到諾亞的生日。埃利斯死前也提到同一個日期。一個巧合可以忽略，兩個巧合需要核查。”
雷蒙把銀行卡收進公文包：“你聽見了海倫的電話。”
“她打給我的。”
“她會否認。”
“那就讓她否認。錄音會留下時間。”
雷蒙看向窗外。街對面的公交車駛過積水，車輪卷起黑色水花。
“你以為自己找到了一條路。”他說，“那條路通向十二年前的案子，也通向埃利斯真正的死因。你會失去執照，失去客戶，甚至失去梅根願意替你查檔案的理由。”
“你調查過梅根？”
“我調查過所有靠近星港的人。”
“包括我？”
“尤其包括你。”
我拿出手機，點開錄音。雷蒙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：“我想買一個可控的結論。”我按下暫停。
“你剛才承認，協議要求我提供預設結論。”我說，“如果你願意，我現在就把錄音交給警方。”
雷蒙伸手蓋住手機：“你不會這麼做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你還想知道誰動了舊案檔案。”
他猜中了。我沒有撥號。雷蒙收回手，臉上沒有勝利，只有一層疲憊。
“諾亞準備在周五的董事會上接管星港集團全部港口權限。”他說，“埃利斯掌握一份能阻止他的授權記錄。海倫拿走了那份記錄，後來把副本交給了別人。”
“交給誰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她洩露過財務檔案。”
“我知道她害怕諾亞。”
“你也害怕他？”
雷蒙看著我：“我害怕的是一個把所有人都當成家族財產的人。可我需要他的支持，才能拿到董事會席位。”
“所以你要我幫你清理埃利斯。”
“我要你證明埃利斯的死與星港無關。董事會解除諾亞的控制後，我才能接手。”
我笑不出來：“你想奪走諾亞的位置，再把同一套權力握在自己手裡。”
“至少我會把它用在更大的目標上。”
“每個野心家都這麼說。”
雷蒙拿出手機，調出一張照片。照片裡是舊倉庫的後門，門鎖旁貼著黃色檢修標籤。標籤上的日期是三天前，籤名欄寫著海倫·沃克。
“海倫昨晚去過那裡。”他說，“你若想找答案，今晚十二點前去三號冷卻塔。明早，拆除隊會進場。”
我放大照片。檢修標籤的邊緣粘著一小片藍色塑料，和埃利斯檔案袋內側的封條材質相同。星港集團的檔案封條每年更換顏色，藍色只在十二年前使用過。
“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？”
“因為你會去。”
“你想讓我替你取回授權記錄。”
“我想讓你拿到證據。之後你願意交給誰，由你決定。”
“你給我四十萬美元，又把我送進一處即將拆除的倉庫。雷蒙，你的善意越來越像一份免責條款。”
他把那份單頁協議推到我面前：“籤字，至少保證你調查期間不向媒體披露。”
我撕掉協議，紙張裂開的聲音蓋過了咖啡機的蒸汽聲。
“你撕掉的只是紙。”雷蒙說。
“足夠讓你重新打印。”
“傑克，舊案一旦翻開，沒人能保證你會得到清白。”
“我不需要保證。”
“那你需要什麼？”
我站起身，把銀行卡放到他的咖啡杯旁：“我要看到誰在撒謊。”
雷蒙沒有攔我。走到門口時，他說：“三號冷卻塔的電源不會一直開著。進去前先記住這一點。”
我回頭：“你給了我地址，卻沒給我門禁。”
“門禁會在十一點四十七分失效。”
我盯著他：“你連時間都安排好了。”
“我只是知道誰會替我開門。”
我離開咖啡館，雨水順著衣領灌進去。梅根打來電話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傑克，我查到舊倉庫的檔案。”她說，“埃利斯死亡當天，三號冷卻塔的維護記錄被改過兩次。第一次改動來自財務終端，第二次來自諾亞辦公室。”
“海倫的名字在第一次改動旁邊嗎？”
“沒有籤名。只有她的登錄憑證。”
“第二次呢？”
“管理員賬戶。權限高到能刪除原始記錄。”
我站在公交站牌下，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時間。
“梅根，幫我查藍色封條的編號。”
“你要去舊倉庫？”
“我要拿到原件。”
“那會讓你失去調查資格。”
“已經有人在替我決定資格了。”
電話那端傳來鍵盤敲擊聲。過了一會兒，梅根說：“編號查到了。封條原本屬於一批轉運檔案，十二年前從星港舊港區送往西雅圖市檔案中心。登記人是諾亞·沃克。”
我把那串編號寫在手背上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梅根說，“封條的出庫記錄顯示，今天凌晨有人重新申請過同一編號。”
“申請人是誰？”
她停了幾秒：“傑克，申請人用了你的調查證號。”
我望向雨幕深處。遠處高架橋下，車燈一盞接一盞亮起。雷蒙仍站在咖啡館窗邊，沒有追出來。
我撥通他的電話。
“你用我的證號調了舊檔案。”我說，“現在告訴我，三號冷卻塔裡有什麼。”
雷蒙沉默片刻：“一份足以毀掉諾亞的授權記錄。”
“還有呢？”
“還有一份足以再次毀掉你的東西。”
“我今晚會去。”
“你可以不去。”
“那份記錄會在誰手裡？”
“如果你不去，明天會在諾亞手裡。”
電話掛斷。我打開車門，先把梅根發來的檔案編號存進手機，又把錄音和照片傳給她。
“若我凌晨一點前沒聯系你，”我說，“把所有副本送到警方和保險公司。”
梅根問：“你確定要留下職業？”
我看著副駕駛座上的舊調查證。證件邊緣已經磨白，十二年前那張汙損報告的編號仍印在背面。
“我確定要知道它為什麼還在我手裡。”
我發動汽車，駛向舊倉庫。手機屏幕在儀表盤上亮著，雷蒙發來的最後一條短信只有一行：
“十一點四十七分，別相信替你開門的人。”
我把車停在三號冷卻塔外，熄火，取出那張舊調查證。遠處的鐵門傳來鎖舌滑動聲，門縫裡亮起一線冷白的光。
我沒有立刻下車。
賬戶裡躺著四十萬美元的預付款，銀行卡背面多了一串手寫數字。那串數字與藍色封條的編號完全一致。
我刪掉雷蒙的短信，推開車門，朝那道門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