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遺物中的密碼
安德烈亞·莫雷蒂站在雨幕中，雨水順著他的警服領口灌入，冰冷刺骨。他盯著地上那灘混著血跡的水漬，指尖還殘留著錫紙被咀嚼後的金屬腥味。警笛聲已經遠去，都靈的街道恢復了死寂，只有雨點砸在石板路上的脆響，像無數細小的鼓點在敲擊著他的神經。他摸了摸嘴角，那裡有一道細小的裂口，是剛才在暗巷裡被劃傷的。他沒有查看傷口，而是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屏幕亮起，顯示著時間：凌晨三點十四分。
“別信巴爾貝裡尼。他在保護他母親的名字。”
這句話在雨聲中被放大，像是一根生鏽的鐵釘，楔進了他的記憶深處。他抬頭看向古董店的方向，二樓露臺依舊空無一人，只有溼漉漉的欄杆在夜色中泛著冷光。他不知道那個錫紙是誘餌，還是某種求救信號，但他知道，巴爾貝裡尼提到的“母親”，是個死人的名字，或者說，是個被歷史強行抹去的名字。安德烈亞轉身消失在夜色中，他的腳步聲與雨聲混在一起，迅速被吞沒。
四十分鍾後，都靈中央警察局，地下二層，刑事技術實驗室。
實驗室的燈光慘白，空氣中彌漫著臭氧和打印機墨粉的味道。卡捷琳娜·達米科站在操作臺前，戴著手套，將那個從鍾表殘骸中取出的微型卷筒放在高精度掃描儀下。她的動作機械而精準，眼神冷漠，像是在拆解一臺故障的電腦主板。
“掃描完成。”卡捷琳娜的聲音毫無起伏，她推了推眼鏡，指著屏幕上放大的圖像，“安德烈亞，你看這個。”
安德烈亞靠在門框上，雙臂交叉。他身上的雨漬還在滴落，在地板上形成一個個深色的圓點。“這是什麼？圖紙？”
“1912年。”卡捷琳娜點擊鼠標，圖像進一步放大，線條變得清晰，“美第奇舊宮地下室的建築平面圖。但這不只是平面圖，仔細看牆壁夾層的位置，這裡有標注。這是一種特殊的墨跡，普通光照下看不見，但在紫外光下顯現。”
她調出一張紫外光掃描圖，原本模糊的線條在屏幕上變成了發光的青色脈絡。那些線條構成了一個復雜的迷宮狀結構，中心位置有一個小小的圓圈，裡面刻著一個字母“A”。
“美第奇家族在1912年並沒有公開修繕過舊宮。”安德烈亞走上前，手指懸停在屏幕上方，沒有觸碰，“而且這個圖紙的紙張質地，不符合那個年代的規格。這是後來放進去的。”
“是的。”卡捷琳娜轉過身，雙手撐在臺面上，直視著他的眼睛，“而且，這個卷筒內部還夾著一張微縮膠片。我剛剛進行了數字化處理，內容是一份戰報。署名是‘M. B.’，日期是1915年，一戰期間。”
安德烈亞的瞳孔微微收縮，他感到一陣眩暈。M. B.，馬泰奧·巴爾貝裡尼。那個敵國軍官的後裔，那個表面溫和、實則藏著千言萬語的古董商。戰報、舊宮圖紙、還有那句“保護他母親的名字”。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像亂麻一樣糾纏在一起，但他能聞到其中一絲血腥氣。
“戰報裡寫了什麼？”安德烈亞問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卡捷琳娜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從抽屜裡拿出一個證據袋，裡面裝著幾張泛黃的信紙。“這是剛才從你帶來的鍾表包裝裡發現的。上面有特殊的墨水，我檢測出其中含有鐵鏽成分，可能是用來標記‘安全’或‘危險’的暗號。另外，這些信紙的邊角有被折疊過的痕跡，裡面原本藏著東西。”
安德烈亞拿起信紙，指尖觸碰到紙張粗糙的表面。他記得巴爾貝裡尼說過，他的家族曾為某個秘密機構工作過，負責銷毀那些不該被記錄的歷史。現在，這些信紙成了最後的證據，或者是陷阱。
“維塔萊的人應該已經知道了。”安德烈亞低聲說道，他將信紙放回去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，凌晨四點二十分，“他們不會坐以待斃。”
“你怎麼這麼確定？”卡捷琳娜皺眉，“維塔萊是個海運公會的老狐狸，但他很少親自插手這種舊檔。除非這些檔案威脅到了他在2000年後的商業帝國。你看，這些圖紙標記的地塊，如今都是都靈中心的高價地皮。”
安德烈亞沒有說話，他的目光落在實驗室角落的監控屏幕上。那裡是警局的檔案室入口，紅燈閃爍，顯示著正常的運作狀態。但他注意到，檔案室的燈光在過去十分鍾內閃爍了三次，頻率極不規律。那是有人在測試電路，或者是……在切斷信號。
“他們來了。”安德烈亞說。
卡捷琳娜猛地抬頭，手指飛速在鍵盤上敲擊，將掃描儀的數據備份到移動硬盤。“你需要做什麼？”
“我早就預判了他們的路線。”安德烈亞拿起桌上的備用鑰匙，那是檔案室備用電源閘口的鑰匙，“維塔萊的手下不懂技術，他們只會用最原始的方式。他們會切斷監控，潛入檔案室銷毀1915年的卷宗。但警察局的檔案室有三條通風管道通向外部倉庫，那是監控的死角。他們一定會走那裡，因為那是唯一不被直接觀察到的路徑。”
“你要去抓他們？”卡捷琳娜驚訝地看著他，手裡的鼠標停在半空。
“不，我要讓他們自己走進陷阱。”安德烈亞穿上外套，動作迅速而利落，“我在通風口放了感應報警器，連接著手機。一旦有物體移動，震動會傳到我這裡。你負責保護數據，我負責保護現場。”
卡捷琳娜猶豫了一秒，隨即點頭。“小心。他們手裡可能有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安德烈亞推開門，雨水的氣息混合著實驗室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，“別刪任何文件，哪怕是一行日志。”
他消失在走廊盡頭，腳步聲輕得像貓。卡捷琳娜盯著屏幕，光標在黑色的背景上跳動。她看著安德烈亞的背影，心中湧起一股復雜的情緒。這個男人太固執了，固執到近乎愚蠢，但他確實總能走在別人前面。他不是在保護正義，他是在保護那個死去的友人的承諾，保護那個被歷史吞噬的名字。
五分鍾後，安德烈亞的手機震動了一下。
他躲在檔案室外牆的陰影中，雨水打溼了他的肩膀。他看著手機屏幕，一條簡短的信息：【感應器觸發：通風管B2。】
他的嘴角緊抿，露出一個冷笑。B2號管道，直通檔案室核心。
“出來吧。”他對著空曠的雨夜低語。
兩個身影從通風口爬出，穿著深色的雨衣，動作僵硬。他們手裡拿著液壓鉗和強光手電，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。其中一人回頭看了看管道，嘴裡罵了一句意大利語，聲音尖銳而粗魯。
安德烈亞沒有立刻衝出去。他等待了十秒，看著他們走向檔案室的側門。側門的電子鎖已經失效，維塔萊的人顯然提前做足了功課，或者用了技術手段破解。
當第一把手壓鉗伸進檔案室時，安德烈亞衝了出來。
“警察！不許動！”他大喊，聲音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兩名手下驚慌失措，液壓鉗砸在地板上，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。其中一人轉身想逃，但被另一個同伴拉住了。
“別動！手舉起來！”安德烈亞一步步逼近，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，他的眼神冰冷如鐵。
“我們是來清理垃圾的。”那個較高的手下強裝鎮定，試圖用方言混淆視聽，“你不懂這裡的規矩，莫雷蒂探長。”
“規矩？”安德烈亞停在他們面前十米的地方，手指扣在槍套邊緣，但並沒有拔槍，“維塔萊的規矩就是違法。現在，這裡是警局，我的規矩就是法律。”
較高的手下冷笑一聲，突然從雨衣內側掏出一把折疊刀，向安德烈亞撲去。
安德烈亞側身閃避，動作快得在雨中拉出一道殘影。他沒有退縮，而是向前一步，膝蓋頂向對方的腹部。那人發出一聲悶哼，跌坐在地上。安德烈亞趁機奪過折疊刀，扔在一旁。刀在積水中翻滾，發出輕微的叮當聲。
“抓住他們。”安德烈亞對另外兩名趕來的警員說。
警員迅速上前，用膠帶封住了兩人的嘴。安德烈亞蹲下身，檢查較高的那個手下。在他雨衣的內側口袋，他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。他伸手掏出，是一張折疊的信紙，信封已經破損，裡面的內容暴露出來。
他展開信紙，借著警員手電的光，看到了上面的字跡。那是同樣的特殊墨水，鐵鏽般的紅色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警員問。
安德烈亞沒有說話，他將信紙遞給旁邊的警員，然後走到較高的手下身邊。那人正大口喘氣，臉色蒼白，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不甘。
“維塔萊讓我燒掉所有的舊賬。”手下斷斷續續地說道，雨水混著血水從他的嘴角流出，“他說，只要毀了那些紙，過去就死了。”
“過去沒死。”安德烈亞俯下身，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，“過去一直在看著你們。現在，我也看著你們。”
他站直身體，看向卡捷琳娜所在的方向。實驗室內，燈光依舊慘白。
回到實驗室，卡捷琳娜已經將數據備份完畢。她看著安德烈亞溼透的衣服，遞給他一條毛巾。
“那兩個家夥怎麼樣？”她問。
“交代了。”安德烈亞接過毛巾，擦去臉上的水漬，“維塔萊想銷毀1915年的檔案。他說，那些舊賬如果公開，他的海運帝國就會崩塌。因為那些船隊，當年運送的不是貨物，而是……”
“是什麼？”卡捷琳娜追問。
安德烈亞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將那張特殊的信紙放在桌上，推到卡捷琳娜面前。“你看這個折痕。這裡原本夾著一張地圖。地圖上沒有標注城市，只標注了三個港口。都靈、熱那亞，還有一個地方。”
“哪裡？”
“薩勒諾。”安德烈亞說，“南部的薩勒諾。那裡在1915年發生了一場大火，官方記錄說是倉庫意外失火。但維塔萊的手下說，那是為了銷毀一批‘特殊貨物’。”
卡捷琳娜拿起信紙，湊近燈光。她注意到信紙背面有一行極小的字，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到。
“你看這個。”她指著那行字，“這是用紫外光顯示的。寫著：‘A.M. 在舊宮地下室找到了鑰匙。’”
“鑰匙？”安德烈亞皺眉，“巴爾貝裡尼提到的‘保護他母親的名字’，就是指這把鑰匙嗎？”
“或者，是指某個人的身份。”卡捷琳娜將信紙小心地裝回證據袋，“如果維塔萊的手下在檔案室被抓獲，維塔萊本人不會袖手旁觀。他會採取更極端的措施。”
安德烈亞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窗外的雨勢漸小，都靈的夜空透出一絲灰白。遠處的鍾樓敲響了五下，鍾聲在溼冷的空氣中回蕩。
“他可能會去找伊莎貝拉·斯福爾扎。”安德烈亞說。
卡捷琳娜驚訝地抬起頭。“為什麼？”
窗外，一道閃電劃過都靈的夜空，照亮了遠處美第奇舊宮的尖頂。在尖頂的陰影裡，似乎有一個模糊的人影，正靜靜地望著這個雨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