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初算避災

長洲碼頭的海風帶著鹹腥與溼意，林婉並未如阿豪預期般在十二點正到時現身，而是提前兩小時便站在了堆場角落的陰影裡。她的指尖輕輕叩擊著身側的木箱，節奏平穩，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排練。

風險直覺在腦海中如潮水般湧過，時間軸被拉直，她清晰地看到了阿豪此刻正醉倒在長洲對面的大排檔，酒精麻痺了他的判斷力，也延緩了他調動打手的速度。這多出的九十分鍾，便是她唯一的生機。

雨雲正在天際堆積，黑色的墨色像打翻的硯臺，迅速吞噬了最後一絲月光。林婉抬起頭，雨水還未落下，空氣中卻已彌漫起一股壓抑的電氣味。她嘴角微揚，眼神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，那不是恐懼，而是獵手發現獵物破綻時的興奮。

對於普通人而言，暴雨是災難；但對於她而言，這是財富重新洗牌的窗口。在那零點五秒的預知裡，她看到了未來三天港島藥材市場的供需斷裂圖景，一條清晰的套利路徑在她指尖的算盤上緩緩成形。

阿豪並未出現，這反而讓林婉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，她迅速從長洲潛入中環的一條狹窄巷道，目標直指位於皇後大道中那家不起眼的“陳記藥材鋪”。鋪子門面上掛著“今日休整”的木牌，但窗內的燈光並未熄滅。

林婉熟練地避開巡警的視線，從後院的跳窗縫隙無聲溜入。屋內，趙伯正坐在燈下擦拭著一杆老式臺秤，聽到動靜，他頭也沒抬，嘴角掛著一絲市儈的笑意。

趙伯慢條斯理地放下臺秤：“小婉啊，大半夜的，你這是要跑哪兒去？阿豪那幫人要是把你綁了，我這把老骨頭可就沒指望了。”

林婉沒有回頭，目光掃過貨架上那些幹燥得酥脆的陳皮與當歸，聲音冷靜如冰：“趙伯，我不走。阿豪的醉毒未解，至少還需要四個小時才能清醒。而這四個小時，足夠我把這批貨出手。”

趙伯終於抬起頭，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，打量著林婉手中那把泛著幽光的算盤：“出手？這雨眼看就要下大了，這時候收誰的貨？除非你打算虧本甩賣，讓我趙某人撿個便宜。”

林婉停下腳步，雙手輕輕搭在算盤兩側，指節微微彎曲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讓算珠在指間發出一連串細密而急促的聲響，如同暴雨前奏中的鼓點。那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節奏感，仿佛某種看不見的精密儀器正在高速運轉。

林婉指尖加速，算珠碰撞的聲音驟然變得清脆而密集：“趙伯，我有一批貨，成本核算如下。陳皮每公斤進價十二塊五，加上倉儲損耗百分之三，運輸損耗百分之一點二，總成本十三塊一毛四分。”

趙伯皺了皺眉，打斷道：“行了，小丫頭，少跟我扯這些數字。我不管你成本多少，今天這行情，我最高出八折，愛賣不賣。”

林婉並未停手，算珠仍在飛舞，她的語速極快，如同機關槍掃射，每一個音節都精準地落在趙伯的聽覺神經上：“八折，即九點六元。但趙伯，你忽略了一個變量。

未來三天，港島將遭遇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，低窪地帶的藥材倉庫溼度將瞬間飽和，你的庫存周轉率將在七十二小時內下降百分之四十。而我的這批貨，經過特殊烘幹處理，含水量低於百分之八，即使泡在雨裡也不會黴變。”

趙伯的手僵在半空，眼中那抹市儈漸漸被驚愕取代。他湊近了一些，想看清楚林婉算盤上的讀數，卻發現那些數字如同鬼魅般跳躍，快得根本看不清。他試圖用經驗去反駁，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算計在這套復雜的模型面前顯得笨拙不堪。

趙伯幹笑了一聲，試圖找回場子：“就算你的藥好，可現在外面沒人敢收。等雨停了再談，我這鋪子可沒法在暴雨裡交貨。”

林婉終於停下了手指，算盤歸於死寂。她抬起眼，目光中沒有絲毫討價還價的餘地，只有純粹的理性與壓迫感。

林婉指著桌上的一疊現金，聲音清冷：“預付款，按照十五塊一公斤結算。剩下的尾款，等到明早九點市場開盤，價格暴漲之後，你再按市價的六成補足。若你猶豫，我轉身就走，把這批貨賣給威廉洋行，雖然他們壓價更狠，但至少不會讓我等著。”

趙伯咽了口唾沫，他看著林婉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，那裡沒有貪婪，只有冰冷的計算。他知道自己再壓價，只會把這塊肥肉拱手送給競爭對手。作為一名在黑市混跡多年的老江湖，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放手，什麼時候該豪賭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從抽屜裡抽出一沓厚厚的鈔票，數出三百塊拍在桌上。

趙伯咬著牙，肉痛地說道：“三百塊定金，算我趙某人看好你。但你記住，明天要是價格沒漲，這錢你一分也別想退。”

林婉收起算盤，將那疊錢整齊地碼好，動作行雲流水。她轉身走向後門，背影孤絕而挺拔，沒有回頭再看一眼這位暫時的資助者。在她心中，這筆交易並非慈善，而是基於概率論的最優解。只要暴雨如約而至，趙伯的這筆投入，將在明天下午變成他無法拒絕的巨款。

暴雨在凌晨兩點準時爆發，如同天河倒灌，整個港島瞬間陷入一片汪洋。街道上的積水迅速漫過腳踝，低窪處的倉庫更是首當其衝，大批藥材被雨水浸泡，價值瞬間蒸發。而林婉所在的區域，由於地勢較高且排水系統完善，未受太大影響。

她站在二樓的窗邊，看著窗外模糊的雨幕，聽著遠處警笛聲此起彼伏，心中那塊緊繃的石頭稍稍落下。阿豪的追殺被暴雨阻斷，那些打手在泥濘中行動遲緩，暫時無法對她構成直接威脅。

她拿出那把算盤，在腦海中重新推演明天的市場走向，匯率波動與物流成本的模型再次展開，這一次，她的算力覆蓋範圍從本地擴展到了更廣闊的區域，仿佛有一張無形的網，捕捉著每一個微小的數據波動。

清晨六點，雨勢稍歇，陽光透過雲層灑在溼漉漉的街道上，蒸騰起一股熱氣。林婉提著兩個防水編織袋，裡面裝著剩餘的高純度藥材，快步穿過泥濘的小巷，前往趙伯指定的倉庫。途中，她經過一處正在塌陷的路面，積水在表面形成詭異的漩渦。

風險直覺再次啟動，她看到了腳下泥土在零點三秒後會發生整體位移。

林婉沒有絲毫猶豫，身體一側，腳尖點地，輕盈地跨過那片危險區域，穩穩落在了堅實的人行道上。若不是有這雙“天眼”，此刻她恐怕早已卷入泥濘，丟失手中的貨物。她並未停下休息，而是繼續前行，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，眼神卻始終聚焦在前方。

蘇姨已在倉庫後場等候，她穿著一件樸素的灰色襯衫，手中拿著記賬本，神情溫和而緊張。看到林婉進來，她迅速拉住了林婉的袖子，將她帶入一個僻靜的角落。

蘇姨壓低聲音：“小婉，裡面的人都撤空了，只有我守著賬目。我查過了，最近一個月沒有任何異常的出庫記錄，內部很幹淨。”

林婉點了點頭，從袋中取出一小包陳年普洱，遞給蘇姨：“辛苦你了。明早開盤前，我會把最後一筆貨送到你指定的地點。如果趙伯反悔，就按原計劃，直接聯系威廉先生。”

蘇姨接過茶葉，眼中閃過一絲感激，隨即恢復了會計特有的嚴謹：“放心，只要貨在，價就在。趙伯再貪，也不敢在威廉洋行面前造次。”

林婉微笑著松開手，整理了一下衣領，邁步走向倉庫前臺。在那裡，趙伯正站在一堆貨物前，滿頭大汗地清點著。他的臉色隨著數字的攀升而不斷變化，從最初的輕視，到中間的驚疑，再到此刻的狂喜與不安。

趙伯指著那堆藥材，聲音有些幹澀：“小婉，你這貨……純度怎麼這麼高？這批陳皮，我拿去洋行，至少能賣三十塊一公斤。”

林婉平靜地回答：“趙伯，這只是成本。真正的利潤，在於你在恐慌中建立的信息壁壘。現在，按約定，補齊尾款。”

趙伯死死盯著那把放在桌面上的算盤，他的手指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本小冊子，飛快地計算著差價。當他抬起頭時，眼中的市儈已經被一種深深的貪婪所取代。他意識到，自己面前站的不僅僅是一個孤女，而是一個擁有超越時代算力的怪物。

控制她，或許比單純買賣貨物更有價值。

趙伯咽了口唾沫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：“尾款……我明天給你。今天的貨，你先收著，算我借你的。”

林婉沒有拒絕，只是輕輕將算盤收起，動作優雅而決絕。她走出倉庫，身影漸漸消失在雨後的迷霧中。而在遠處的高樓頂層，陳泰正倚著欄杆，手中的酒杯在手中晃蕩，酒液如琥珀般粘稠。

他俯瞰著腳下這片正在復蘇的城市，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，仿佛那條在泥水中掙扎的小魚，永遠無法翻起驚濤駭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