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三息聽急症
門軸吱呀輕響，那聲音在死寂的臥房裡顯得尤為刺耳，仿佛刮擦過一塊生鏽的鐵皮。屋內彌漫著一股陳舊的血腥氣與苦杏仁的混合味道，昏暗的燭光在搖曳中拉長了人影，將每個人的焦慮都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。蘇晚背影微頓，指尖在那只扣著她腕骨的手上極快地彈了一下，並未回頭。那一下觸感冰涼，宛如握住了一塊寒冰。
陸敬川立在門口，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長衫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痛心與關切，卻掩不住眼底那一抹得逞的涼薄。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，目光掃過屋內壓抑的人群，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。
“三弟醒了？”
他緩步走近，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目光越過陸時衍半睜的雙眼，直直落在蘇晚僵直的側臉上，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戲謔。
“只是醒得這般突然，且神志不清，怕是毒氣攻心所致，誤了神智罷了。”
他抬手示意下人退開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字字如冰針扎進在場每個人的耳膜，激起一片細碎的私語。
“這種時候，亂說話只會亂陣腳。既然蘇家小姐‘醫術’高明到能讓人起死回生，那便由她全權負責？若是出了岔子，這陸家百年基業，豈能任由一個鄉野村婦胡鬧？”
陸時衍沒有說話，那雙原本該混沌渙散的眼眸裡，竟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清明與寒意。
他緩緩松開扣著蘇晚的手腕，任由那股冰冷的力道消散，視線卻依舊鎖在她未回頭的背影上，喉間滾動，發出極輕的喘息。那喘息聲細微得像是瀕死動物最後的掙扎。
蘇晚始終沒有轉身。
她能聽見陸時衍心跳加速的聲音，像是一面鼓在胸腔裡擂動；也能聽見門外那扇厚重木門被推開的細微摩擦聲；更聽見自己血液逆流、耳鳴欲裂的動靜，那聲音尖銳如蟬鳴，幾乎要刺破她的鼓膜。
三息，剛好夠她看清這滿屋人心。
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克制的腳步聲，來人步伐穩健，周身帶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與冷冽的薄荷香，衝淡了屋內的渾濁氣息。
“讓一讓。”
清冷的聲音響起，白景行一襲白大褂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，像是一抹不合時宜的亮色。他手裡捏著聽診器，金屬冷光在指尖流轉，眉宇間鎖著緊蹙的川字紋，目光如刀，首先落在了那個被眾人推搡開的空地上。
“陸老，我來了。”
他並未看向陸敬川，而是徑直走向床邊，動作熟練地掀開簾子，檢查起陸時衍的瞳孔與呼吸頻率。指尖劃過皮膚時，連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半秒。
白景行眉頭越皺越緊，指尖探入陸時衍腕間，片刻後，他緩緩直起腰，神色變得復雜而凝重，仿佛看到了什麼違背常理的現象。
“毒入心脈，淤血阻滯經絡，且毒素擴散極快。”
他收回手，在袖中那塊潔白的手帕上擦了擦並不存在的汙漬，聲音冷硬得沒有一絲溫度，像是在宣讀判決書。
“按照常規病理推斷，至多半個時辰，心室便會停搏。此時施針，無異於在將死之人體內再捅一刀。”
他抬頭，目光掃過站在角落裡的蘇晚，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警告，嘴角微微撇動。
“這位小姐，我勸你此刻立刻退出。否則，一旦患者出現不可逆的死亡，你便是要為這場‘謀殺’負責的。”
屋內瞬間陷入一片死寂，只有燭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。
陸敬川聞言，臉色微變，隨即換上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，快步上前擋在床邊，對著蘇晚攤開雙手，姿態顯得頗為大方。
“三弟已是風燭殘年，連白主任都判了死緩，你還想做什麼？”
“趁我沒叫人把你拖出去之前，請回吧。陸家的規矩，不容許外人在靈堂前動手腳。”
蘇晚終於轉過身。
她臉上沒有驚慌，也沒有憤怒，那雙清亮的眸子裡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，仿佛周遭的風雨都與她無關。
“白主任隔屏斷生死，倒是幹淨。”
她向前邁了一步，裙角劃過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，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心。
“可惜啊，你只聽見了心脈的死機，卻沒聽見肺竅的求救。”
“你胡說八道！”
陸敬川厲聲呵斥，伸手就要去攔，臉上的面具險些維持不住。
白景行卻冷笑一聲，攔住蘇晚的去路，雙臂環抱在胸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眼中滿是精英的傲慢。
“一個連醫書都沒翻全的鄉下野路子，也配談論肺竅？”
“你若真懂中醫，此刻該跪地求饒，而不是在這裡逞口舌之快。”
“我若動手，便是欺師滅祖、草菅人命。你若輸了，便乖乖滾出陸家，從此別想再踏進這座城一步。”
蘇晚並未看白景行，她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，落在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。
三息。
只需三息。
她的指尖觸上陸時衍的寸關尺，微涼的溫度順著肌膚傳來，瞬間貫穿了她的意識。
腦海中，轟然炸響。
那不是普通的脈象跳動，而是一陣沉悶的、帶著黏稠質感的回響——那是濃痰壅塞在喉部氣道裡的哀鳴，是肺氣被死死堵住後，絕望的嘶吼。
這不是心脈毒素的問題。
這是痰壅肺竅，氣機逆亂。
若不強行排痰，半個時辰後，陸時衍不是死於毒，而是死於窒息。
“讓開。”
蘇晚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，仿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指令。
白景行皺眉，剛要再諷兩句，蘇晚已閃身擠進人群，銀針在燭光下劃出一道寒芒，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“住手！”
陸敬川驚怒交加，聲音尖利得變了調，原本斯文的氣質蕩然無存。
“你敢！這是陸家少爺，不是你練手的草人！”
蘇晚無視了他，目光如炬，穩穩地落在了陸時衍頸部那一處穴位上，手指穩得沒有一絲顫抖。
運針，發力。
銀針沒入皮肉，透穴而進。
陸時衍渾身劇烈一顫，喉間發出一聲如同破風箱般的恐怖聲響，緊接著，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，胸腔起伏得驚人。
“咳——咳——”
一口黑綠色的濃痰，伴隨著腥臭的氣息，猛然噴吐而出，濺落在潔白的床單上，觸目驚心，也令旁人頭側目而視。
那紫黑的面色，竟在這一刻，奇跡般地泛起了一絲紅潤，像是灰暗畫布上落下的一抹血色。
呼吸，漸漸平穩。
白景行整個人僵在原地，手中的聽診器險些掉落在地，金屬撞擊地面的輕響在寂靜中顯得突兀。
他快步上前，顫抖著手再次探向陸時衍的脈門，指尖觸碰到那強勁有力的搏動時，眼中的傲慢瞬間崩塌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駭，瞳孔微微放大。
“這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，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，後背的白大褂已被冷汗浸溼。
死而復生？
這在西醫理論上，絕無可能。
就在這時，蘇晚的身體猛地一晃，雙耳中那震耳欲聾的耳鳴聲如同潮水般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失聰。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，所有聲音都消失了。
眼前發黑，身形搖搖欲墜。
她踉蹌一步，險些跪倒在地，膝蓋磕在地板上，卻感覺不到疼痛。
“蘇小姐？”
白景行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她，卻沒有立刻松手。他的手掌寬大而溫暖，與蘇晚冰冷的指尖形成鮮明對比。
他的目光深邃而復雜，在那片失聰的沉默中，他湊近她的耳畔，壓低聲音，試探問道，呼吸噴灑在她的耳廓。
“你的醫術，究竟從何而來？”
“這世間的規矩，我或許不懂。”
“但你身上那股‘聞所未聞’的氣息，讓我很好奇。”
就在白景行話音未落之際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拐杖聲。
“篤、篤、篤。”
每一步，都像是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坎上，節奏緩慢卻帶著壓迫感，震得人心頭發緊。
房門被猛地推開，一股凜冽的寒風卷入，吹滅了屋中搖曳的燭火，黑暗瞬間吞噬了房間，只餘門外透入的月光慘白如霜。
陸老太太拄著龍頭拐杖，緩步走入。
她渾身上下穿著一件玄色的織錦旗袍，銀發梳得一絲不苟，氣場強大到令人窒息，仿佛一位巡視領地的女王。
她並未看向昏迷的孫子，也未看向驚慌失措的陸敬川，那雙歷經滄桑卻依舊銳利如刀的眼睛，直直地鎖定了蘇晚那張因失聰而顯得有些茫然的臉。
全場噤聲，連呼吸聲都仿佛停滯。
陸老太太開口，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，在空曠的房間裡回蕩，只問了一句。
“是誰，救了我的孫子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