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三年後的歸人

典禮的第二天，長老會的人就到了診室。

來的是兩位長老和一名書記官，公文袋裡裝著收繳令。領頭的長老把紙攤在診臺上，語氣公事公辦：“塞拉醫師，哦不，塞拉。長老會議定，你既已不是伴侶人選，狼群醫師的徽章即刻收回。診室的鑰匙也請交出來。”

塞拉正在整理藥櫃，聞言把手裡的藥瓶一只一只擺正，才轉過身來：“理由呢？”

“理由寫在紙上。”書記官把收繳令往前推了推，“無狼形者，不得執掌群醫之位。這是舊規。”

她看了一眼那張紙，沒有爭，也沒有求。她摘下胸前的醫師徽章，放在診臺上，金屬碰著木面，發出很輕的一聲響。然後她從櫃子最底層拖出一只鐵盒，把這些年攢下的藥劑筆記一本一本碼進去——配伍、劑量、毒草圖譜、她守夜時記下的每一個病例，都在裡頭。

“筆記也該上交吧？”書記官盯著鐵盒。

“收繳令上只寫了徽章和鑰匙。”塞拉合上盒蓋，落鎖，把鐵盒重新推進櫃子最底層，壓上舊物，“筆記是我自己寫的，想拿，讓長老會再補一張紙來。”

那天傍晚，她收拾了一個不大的行囊。臨走前，她把母親留下的那枚白狼紋銀牌從抽屜裡取出來，用細鏈穿好，貼身掛在頸間。銀牌冰涼，貼著皮膚，狼紋的凹凸硌著鎖骨。她站在診室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緊鎖的櫃子，轉身走進了暮色裡，沒有驚動任何人。

三年後，霜松鎮的冬天來得比哪一年都兇。

先是幼崽成片地起高燒，接著成年狼也開始抽搐、咳血，鎮上的診所擠滿了人，老醫師三天沒合眼，最後自己也倒了下去。長老會連夜向鄰群求援，鄰群巡診隊應邀而來，車隊開進鎮口那天，半個鎮子的人都站在雪地裡看。

車門打開，梅芙·奧康納先跳下來，墨綠色制服外套上全是趕路的雪沫。她回身扶了一把車上的人，朗聲向迎上來的長老介紹：“這位是我們巡診隊特聘的帶隊醫師，首席藥劑師，這三年鄰群幾場大疫都是她壓下來的。你們的病人，交給她。”

塞拉從車上下來。白色醫師長外套，深灰長褲，平底短靴，頭發束成低馬尾，腕間一只皮質腕帶，裝著成排的藥劑小瓶。她頸間掛著細鏈，鏈墜藏在衣領裡，只在低頭時露出一點銀光。

人群裡起了一陣騷動。

“那是……塞拉？”

“她不是三年前就走了嗎？怎麼會是巡診隊的首席？”

喬納·索恩站在長老席前，黑檀木手杖重重頓在凍土上，臉色沉得難看：“梅芙隊長，我們請的是巡診隊。把一個被長老會收了徽章的人請回來，這是什麼意思？”

“什麼意思？”梅芙把醫療包往肩上一甩，嗓門半點不讓，“意思是你們的人快死完了，我的人能救。老喬納，你要是覺得面子比命重要，現在就把車趕走，我絕不攔著。”

喬納的手杖又頓了一下，到底沒有說出趕人的話。

塞拉沒有理會這些目光。她徑直走進診所大門，環視了一圈擠得水洩不通的診室，先把醫療包放上診臺，聲音不高，卻讓滿屋子的嘈雜一下子靜了下來。

“我先把規矩說在前面。”她說，“進了這間診室，不論門第，不分姓氏，先救重症，再看輕症。克羅斯家的人排隊，流浪狼的崽子也排隊，誰先不行了誰先治。誰有意見，現在出去，門在那邊。沒意見的，把過道讓開，燒水，騰床。”

一個克羅斯家的隨從梗著脖子開口：“你一個被收了徽章的——”

“我的徽章在你們長老會手裡。”塞拉打斷他，抬眼看過去，灰藍色的眼睛冷得像冰面，“我的本事在我自己手裡。你要是想替你們家主子爭位置，先問問床上那個孩子同不同意。”

話音沒落，門口又抬進來一個克羅斯家的成年護衛，胳膊上纏著滲血的布條，陪著來的管事搶先擠到診臺前：“先看我們家的！他是巡邏隊的人，傷口都等了半天了，鎮上那些散戶的病，往後排排怎麼了？”

“往後排的應該是他。”塞拉已經蹲到了走廊邊的一張長椅旁，長椅上躺著個燒得說胡話的老流浪狼，嘴唇幹裂，身邊連個陪護的人都沒有。她探了探老狼的脈，頭也不抬，“他燒了四天，脈象已經浮了，再晾半天，人就沒了。你家護衛是皮肉傷，血都止住了，能自己走進來，能等。你告訴我，先救哪個？”

管事漲紅了臉：“他一個流浪的，值得你……”

“在我這兒，命不按姓氏稱重。”塞拉站起身，揚聲吩咐，“梅芙，先給老人喂水，降溫。護衛去左邊清創，傷口我等會兒縫。誰再搶號，就請出去等——診室裡我說了算，這也是我應邀回來的條件，長老會籤了字的。”

管事張了張嘴，看看門口拄著手杖的喬納，見老長老一言不發，只得悻悻地扶著護衛退到一邊。過道一下子讓了出來，幾個原本縮在角落裡的鎮民互相看了看，悄悄把自家發燒的孩子往前抱了抱。

塞拉處理完老人，轉身時目光掃到最裡面的診床，腳步倏地頓住了。診床上躺著一只七八個月大的幼崽，裹在羊毛毯裡，燒得渾身通紅，四肢一陣一陣地抽搐，牙關咬得咯咯響，守在一邊的母親已經哭得沒了聲。

塞拉三步並作兩步到了床邊，先探額溫，又翻開幼崽的眼皮看了看，手指扣在它細細的腕子上數脈。

“高燒驚厥，再拖一刻就抽壞了。”她一邊說，一邊從腕帶上解下兩只小瓶，手穩得沒有一絲晃動，“梅芙，冷水，毛巾，再拿我的配藥碗來。退熱的藥要現配，劑量按體重減半，銀粉只許沾一點——多了是毒，少了壓不住。”

“你還敢用銀粉？”喬納在門口厲聲道，“幼崽的命也是命！”

“正因為是命，才用我的方子。”塞拉頭也不抬，藥液在碗裡調勻，色澤由濁轉清，“老醫師的方子壓了三天沒壓住，燒退不下來。再不用我的，今晚就得給這孩子收屍。長老，您要攔，先把這話對孩子的母親說一遍。”

守在一邊的婦人撲通跪下，抱住塞拉的腿：“醫師，救救他，您怎麼治都行，我信您！”

喬納的嘴唇動了動，終究退後了一步。

藥一勺一勺喂進去。起初幼崽還在抽，爪子把毯子抓出了洞。塞拉一手壓住它的肩，一手用冷毛巾一遍遍擦它的耳根和腹股溝，嘴裡報著數，讓梅芙掐著表看時辰。半炷香過去，抽搐的間隔一點點拉長，滾燙的皮毛慢慢退了熱，呼吸也勻了下來。

又過了一會兒，幼崽的眼皮顫了顫，睜開了。

它沒有哭，也沒有找母親。它撐著四條還有些發軟的腿，在診床上慢慢轉過身，正對著塞拉，伏低身子，額頭幾乎貼到床板上，後頸的毛順服地倒下去——那是狼群幼崽只對血脈尊長才做的臣服姿勢，伏地，露頸，紋絲不動。

診室裡死一樣地靜。

“它……它在向她行禮？”有人喃喃。

梅芙在旁邊輕輕吸了口氣，壓低聲音：“塞拉，你看見了。它認你。”

塞拉也怔了一瞬。她伸手把幼崽抱起來，裹回毯子裡，動作又恢復了平日的利落：“燒退了，今晚還要守一夜，每隔一個時辰喂一次水。母親留下來陪床，其餘的人散了吧，別堵著過道，後面還有病人。”

人群慢慢往外退，腳步聲裡，一道目光始終釘在她身上。

達蒙·索恩站在診室門邊的陰影裡，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。他手裡端著一杯酒——大約是長老會招待巡診隊的——杯沿被他的手指扣得死緊。就在幼崽伏地的那一刻，人群那頭傳來很輕的一聲脆響，他手中的酒杯順著杯壁裂開了一道紋，酒液從裂縫裡滲出來，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，他卻渾然不覺，只隔著散去的人群，定定地看著她。

塞拉把幼崽交給母親，抬起頭，正正迎上那道目光。

三年了。他還是那副樣子，黑色西裝，銀質狼牙吊墜，只是眼底的東西比當年沉得多，像壓著一整場沒下完的雪。

“好久不見。”達蒙開口，嗓音有些發啞，裂了的酒杯還端在手裡。

塞拉沒有接這句話。就在這一瞬，她腕間的銀色月紋隔著袖口驟然發起燙來，像有一簇火貼著皮肉燒起來，燙得她指尖都微微一蜷。她不動聲色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，遮住那處異樣。

梅芙卻在這時快步從門外進來，手裡捏著長老會剛送來的文書，臉色不太好看：“塞拉，長老會那邊剛定的——就在當周，滿月集會照舊辦。他們放了話，集會上要當眾驗你的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