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舊信重現

雨在運河水面上敲出細密的鼓點，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掌，瘋狂地拍打著這座古老城市的皮膚。德容推開公寓門時，渾身的衣物緊貼著骨骼，冰冷刺骨的溼氣順著毛孔鑽入，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。他隨手甩了甩袖口的水珠，沒有去管那滴落在玄關地墊上的深褐色水漬，也沒開燈。黑暗似乎比雨水更能給他帶來片刻的安寧與隱秘。

他徑直走到書桌前，手指顫抖著拉開抽屜底層的暗格。指尖觸碰到那塊羊皮信的一瞬，寒意順著神經末梢直抵心底。信紙靜靜躺在那裡，邊緣泛黃，折痕深得像刀刻，記錄著某種沉重而骯髒的歷史。他劃根火柴，點燃桌角的蠟燭。燭光在紙面上晃動，昏黃的光暈驅散了一角黑暗，也照亮了暗格中那個更薄的夾層——那是他此前從未注意過的結構。

德容屏住呼吸，用指甲小心挑開那層薄膜。隨著“嘶”的一聲輕響，一行褪色的墨水字跡露了出來，墨色雖已斑駁，卻依舊鋒利：運河之下埋著血契。

他的目光從字跡移向旁邊那枚鉛封拓印。對著燭光細看，切口邊緣有細微的金屬毛刺，尚未氧化，在燭焰下閃著一種近乎猙獰的新鮮光澤。這不是十七世紀的舊物，而是近期才被從某處取出，甚至可能還帶著淤泥與血腥氣。德容皺眉，指尖摩挲著那毛刺，粗糙的觸感像砂紙一樣刮擦著他的耐心，心思隨之沉入深潭。

門外突然傳來粗暴的敲門聲，每一聲都像是砸在德容緊繃的神經上。不等他應聲，赫斯特直接推門而入。他渾身雨水，狼狽得不像個體面的記者，臉色鐵青，雨水順著下頜滴落，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灘水漬。他並未寒暄，而是粗暴地將一份泛黃的紙張甩在桌上，紙角重重地磕在桌面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那是當年的屍檢報告副本。

赫斯特聲音發冷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：“德容，你當年篡改結論，把馬提斯送進了監獄。”

德容沒接報告，只是垂眸瞥了一眼頁角，目光如刀：“這頁角有當天日期。馬提斯被捕時，這份報告還沒完成。”

赫斯特冷笑，那笑聲短促而尖銳，在這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：“馬提斯獄中來信提到鉛封。你是當年最先接觸鉛封的人。邏輯很簡單，嫌疑人就是你。”

德容站起身，走到書桌前，取出那封羊皮信，將鉛封拓印推到赫斯特面前。燭光映照下，他的面容半明半暗，顯得異常平靜：“看這切口。新鮮金屬毛刺，近期才被打撈。馬提斯失蹤前才剛接觸此物，不是當年。”

赫斯特盯著拓印，眼睛眯起，嘴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。他伸出溼漉漉的手指，隔著空氣指向那毛刺，仍堅持：“你是同謀。解釋不了的東西，就是嫌疑。”

德容反問，聲音低沉卻清晰：“若我是同謀，為何還要尋找鉛封？為何還要把它藏在這裡等著被你們這些記者找上門？”

赫斯特語塞。燭火跳動了一下，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長。片刻後，他改口，語氣中帶著試探與交易的味道：“我知道馬提斯真正的死因，不是獄中自殺。我知道真相，德容，我手握你的把柄。”

德容目光一凝，身體微微前傾，壓迫感驟然增強：“說。”

赫斯特卻收了聲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而危險的弧度：“交出羊皮信原稿，否則我報警。警察來了，你說不清，我也說不清，大家一起完蛋。”

德容搖頭，發出一聲輕蔑的嘆息：“你是記者，無權拿走證據。”他直視赫斯特的眼睛，那是兩團燃燒的怒火，卻深處藏著恐懼，“你既然知道死因，就該說出來。沉默只會讓血契繼續埋在運河下。”

赫斯特沉默，目光貪婪地落在羊皮信上，久久不放，仿佛在吞咽某種誘惑。窗外雨聲更急，雷聲隱隱，教堂鍾聲在水汽中顯得沉悶，一下又一下，敲打著這座城市的脊梁，也敲打著德容的心跳。

德容不再廢話，將信收回暗格，用鑰匙鎖好，金屬鎖芯轉動的聲音清脆而決絕。他轉身面對赫斯特，身上溼透的衣服散發著黴味與雨水的腥氣：“馬提斯留下的血契，線索在運河。你若真想查，就跟我走一趟。”

赫斯特冷笑，後退一步，靠在了門上，像是要逃離這個充滿壓迫感的房間：“跟你？當年你害他入獄，如今卻要聯手？德容，你不配。”

德容平靜道，語氣中沒有憤怒，只有一種近乎宿命的平靜：“我改的是報告，救不了他。但我沒殺他。鉛封毛刺說明，他是近期因接觸這東西才被滅口。我是唯一能幫你解開死結的人。”

赫斯特不語。他盯著德容，良久，目光中的敵意漸漸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沉重。他低聲道，聲音幾乎被雨聲掩蓋：“馬提斯死前，給我寄過一封信。信裡說，血契不只一份。運河底下，還有另一封。那才是真正能置你於死地的東西。”

德容瞳孔微縮，心髒猛地收縮，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。燭火在兩人之間搖曳，映著牆上斑駁的水漬，那些水漬像極了蔓延的黴斑，昭示著這段關系早已腐爛。他低聲問，聲音幹澀：“那封信，在哪裡？”

赫斯特卻退後一步，搖頭，臉上露出一種掌控全局的得意：“等你交出原稿，再說。這是我的底牌，德容。”

德容沉默。窗外傳來遠處船只的汽笛聲，低沉悠長，像從水底浮上來的嘆息，穿透了厚重的玻璃，鑽進屋內，久久不散。他知道，這場對峙遠未結束，而腳下的運河，正靜靜地等待著他們去揭開那層血腥的帷幕。

德容垂眼，指尖在羊皮信邊緣摩挲。赫斯特的底牌，他早有所覺——馬提斯從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。

“原稿在碼頭倉庫，七號箱。”德容開口，聲音平穩，“但就算給你，你也打不開。”

赫斯特皺眉：“什麼意思？”

“那箱子，用的是馬提斯自制的雙簧鎖。鑰匙只有一把，在他手裡。”德容抬眸，目光穿過雨幕，“他死了，鑰匙就沒了。你若強行破箱，裡面的東西會自毀——那是他留下的最後一道保險。”

赫斯特臉色微變。他低頭，從大衣內袋摸出一枚黃銅鑰匙，在指間轉了一圈：“你說的是這個？”

德容瞳孔驟縮。那把鑰匙的齒形，他認得——馬提斯曾在他面前炫耀過，說這是世上最後一件能證明他清白的東西。

“你……怎麼會有？”

“他寄信時，一並寄來的。”赫斯特將鑰匙收回，語氣漸冷，“所以，德容。現在，輪到你做選擇了。”

雨聲漸急，敲打著窗欞。德容沉默許久，最終緩緩開口：“如果我幫你，你保證不動我家人？”

“我只要真相。”赫斯特說，“你的命，我不管。”

德容點頭，走向牆角的書櫃，推開暗格，取出一只油布包裹。他解開系繩，露出裡面泛黃的紙卷，一言不發，遞了過去。

赫斯特接過，展開。紙上密密麻麻寫滿潦草的字跡，字跡間夾雜著暗紅色的墨痕。他逐行讀下去，臉色越來越沉。

“……屍檢報告，被改過三處。最後一處，是德容親手籤的字。他改的不是結論，而是時間——”

赫斯特猛地抬頭，目光如刀：“你改的是死亡時間？”

德容沒有否認：“馬提斯死時，我就在現場。他不是溺亡，是被毒殺。但他死前，把‘運河’兩個字，寫在了我手上。”

赫斯特盯著他：“那你為什麼改報告？”

“因為……”德容聲音沙啞，“毒殺他的人，是警署署長。我若不改，我的妻兒，活不過當晚。”

屋內死寂。燭火噼啪作響，牆上的水漬在光影中扭曲，像無數張無聲吶喊的臉。

赫斯特良久無言。他將紙卷重新裹好，塞進懷裡，轉身走向門口。

“赫斯特。”德容叫住他，“那封信，說的另一封血契——你知道在哪？”

赫斯特停在門前，沒回頭：“運河底下，七號舊船塢。馬提斯生前，在那裡藏了第二封。他信裡說，那封信，能指證署長當年是如何血洗碼頭工人。”

德容猛地站起：“你早知道了？”

“我懷疑了很久。今晚，才確認。”赫斯特拉開門，冷風灌入，“德容，你做了選擇。我也做了。天亮前，我會去船塢。你若來，就來。”

門關上。雨聲中，腳步聲漸遠。

德容站在原地，良久，走向窗邊。雨幕中，運河黑沉如墨。他低頭，看向掌心——那裡，依稀還殘留著當年馬提斯寫下的兩個字。

運河。

他攥緊拳頭，轉身，抓起桌上的舊風衣，披上，推門而出。雨點砸在臉上，他毫不在意，大步朝七號舊船塢走去。

他知道，天亮之前，運河底下，會有一個答案。

而那個答案，將決定——是他死，還是署長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