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二十裡路去對賬
臘月初八夜裡，林巧雲送完紅糖走了。蘇婉把院門插好，回到炕上，沒吹燈。
蘇念湊過來：“姐，巧雲姐送的紅糖，明兒個能衝水喝不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為啥？”
蘇婉把紅糖包拎起來，擱到櫃頂上：“你記住，往後她送啥來都別收。”
蘇念撇嘴：“巧雲姐人挺好的，上次還幫我逮螞蚱。”
“逮螞蚱是逮螞蚱，送東西是送東西。”蘇婉把被角給他掖好，“睡覺。”
蘇念翻了個身，沒一會兒就睡沉了。蘇婉盯著房梁，把原書的情節又捋了一遍。
臘月十五借鞋。臘月十六丟苞米。臘月十七她死在冰窟窿。三天，三步。第一步已經踩到門口了——林巧雲今晚來，明著送紅糖，暗裡是探她的底。原書裡原主就是收了這包糖，臘月十五人家來借鞋，她抹不開面子借了。鞋一借出去，腳印就有了。
蘇婉翻了個身。她不能等到十五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把蘇念送去趙嬸家。
“嬸子，我去場院幫兩天工，念念麻煩您看一天。”
趙嬸正在院裡喂雞，頭也沒抬：“去吧去吧，念念跟我家小子玩。”
蘇念不樂意：“姐，我也能幹活。”
“你把字認全了再說。”蘇婉把他往趙嬸院裡一推，“別給人添亂。”
場院上堆著苞米秸，七八個婦女圍坐著剝苞米。蘇婉找了個空位坐下，手底下跟著幹。劉二嫂挨著她，嘴不閒著。
“婉兒，你身子好利索了？”
“好利索了。”
“你也是命大。”劉二嫂壓低聲音，“前街老周家兒媳婦，也是病了一場，躺了半個月沒起來。”
蘇婉手裡剝著苞米：“二嫂，我聽說咱隊裡倉庫的鎖不大頂用？”
劉二嫂一愣：“你聽誰說的？”
“瞎聽。”
“可別提了。”劉二嫂往左右看了看，“那倉庫的鎖就是個擺設，保管員老李頭把鑰匙掛門框上，誰路過都能拿。隊長說了好幾回了，老李頭當耳旁風。”
蘇婉心裡有了數。誰都能開的鎖，誰都能進的倉庫，丟了苞米往她身上一推——原書裡這案子破得稀裡糊塗，蘇婉死了，苞米的事也就不了了之。
“二嫂，王桂香家閨女多大了？”
“十五了。”劉二嫂眼珠子一轉，“你問她幹啥？”
“巧雲昨兒個來我家，說她娘做了雙新鞋穿不上，我想著能不能要過來改改。”
“你可別要。”劉二嫂撇嘴，“王桂香那人，你沾她一根線，她能管你要一匹布。上回她家閨女借了我家半碗鹽，到現在沒還。”
蘇婉笑了笑，沒再問。
臘月初十下午，她繞到倉庫後頭看了一圈。雪地上腳印雜，有往場院去的，有往村裡去的，還有一串往北去了——北邊是水庫。
蘇婉順著腳印走了幾步，蹲下來看了看。腳印前腳掌深後腳掌淺，步子邁得大，是跑著去的。她抬頭往北看，水庫大壩白茫茫一片，壩根底下堆著幾個草垛。
她記下位置，回了家。
臘月十二，隊裡開大會。老趙站在場院當中，黑著臉：“倉庫少了一袋苞米，誰拿的，今兒個說出來不追究。等查出來，年底分紅扣一半。”
底下沒人吱聲。
蘇婉站在人群後頭，餘光掃了一圈。王桂香站在她斜前方，手揣在袖子裡，攥得指節發白。林巧雲站在她娘旁邊，低著頭，辮梢在風裡晃。
散了會，蘇婉故意走慢了幾步。果然，王桂香湊上來。
“婉兒，你那天從倉庫後頭走，有人看見了。”
蘇婉站住：“哪天？”
“就前兩天。”王桂香眼神躲躲閃閃，“你跟隊長說說，就說你沒拿，就是路過。”
“我本來就沒拿。”
“那你說清楚啊。”王桂香急得直搓手，“你不說清楚，人家以為是你呢。”
蘇婉看著她。原書裡，就是這個人，在蘇婉耳邊說了那句要命的話——抓住就得遊街，你弟也跑不了。原主一聽遊街，又聽說弟弟跑不了，當晚就跑了，跑到水庫，掉進冰窟窿。
“嬸子，”蘇婉慢慢開口，“你咋知道人家以為是我？”
王桂香一噎：“我……我就是替你著急。”
“那你別急了。”蘇婉笑了笑，“我明兒個就跟隊長說清楚。”
“你去幹啥了？”
“我去看腳印了。”蘇婉湊近她，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，“雪地上有腳印，往水庫那邊去的。你說，偷苞米的人把苞米藏水庫了？”
王桂香往後退了一步，臉白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擺著手，腳步已經往後撤，“我啥也不知道。”
說完扭頭就走，步子快得跟逃命似的。
蘇婉看著她的背影，心裡那根弦繃緊了。王桂香知道內情，而且怕了。怕就好——怕了就會動，動了就會露馬腳。
臘月十四晚上，林巧雲又來了。這回拎了碗紅燒肉，油汪汪的，還冒著熱氣。
“婉兒姐，我娘燉的，給你和念念嘗嘗。”
蘇念饞得直咽口水。蘇婉接過碗，笑著說：“替我謝謝嬸子。”
林巧雲沒急著走，在炕沿上坐下，東拉西扯了幾句，最後說：“婉兒姐，明兒個水庫那邊有活兒，鑿冰撈魚，隊長說去的給記雙工分。”
臘月十五。水庫。雙工分。
蘇婉心裡冷笑。原書裡原主就是被雙工分哄去的——臘月十五去撈魚，順便把鞋借給了王桂香家閨女。第二天苞米丟了，腳印指向蘇婉。第三天她死在冰窟窿裡。
“明兒個啊？”蘇婉做出為難的樣子，“我這兩天身子不痛快，怕是去不了。”
林巧雲臉上閃過一絲急色，很快又壓下去：“雙工分呢，不去可惜了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蘇婉擺擺手，“我弟這兩天有點咳嗽，我在家看著他。”
林巧雲又勸了兩句，見蘇婉不松口，起身走了。臨出門還回頭說：“那婉兒姐你好好歇著，我明兒個幫你跟隊長說一聲。”
人一走，蘇婉把那碗肉端到外頭，潑進了泔水桶。
蘇念急得直跺腳：“姐！那是肉！”
“肉是好肉。”蘇婉把碗涮幹淨，“但送肉的人不一定安的好心。你記住，明兒個不管誰叫你出門，你都別應。”
臘月十五，天還沒亮透，蘇婉就醒了。她把院門插得死死的，跟蘇念在家待了一整天。晌午劉二嫂來敲門，說水庫那邊缺人，問蘇婉去不去。
“不去了，我弟咳嗽。”
劉二嫂走了。蘇婉坐在炕上納鞋底，一針一針地扎。蘇念在旁邊認字，拿樹枝在地上劃拉。
天擦黑的時候，外頭傳來吵嚷聲。蘇婉扒著門縫往外看，場院那邊聚了一堆人，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。
她沒動。
過了半個鍾頭，趙嬸來拍門：“婉兒！出事了！”
蘇婉把門開了條縫：“咋了？”
“水庫那邊出事了！巧雲掉冰窟窿裡了，撈上來的時候人都硬了！”
蘇婉心裡一沉。
“咋掉進去的？”
“說是去撈魚，冰沒凍實，踩塌了。”趙嬸拍著胸口，“你說這丫頭，多好的人啊……”
蘇婉關上門，回到屋裡坐下。林巧雲死了。在原書裡，掉進冰窟窿的應該是她。
“姐，”蘇念縮在被窩裡，“巧雲姐咋死了？”
蘇婉沒回答。她盯著灶膛裡的火苗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——林巧雲死了，那苞米的事兒呢？王桂香呢？
臘月十六，公社來人了。老趙把全隊叫到場院上，公社公安員站在前頭，手裡拿著個本子。
“臘月十二丟的那袋苞米，在水庫邊上的草垛裡找著了。”公安員翻開本子，“苞米袋子底下壓著一雙鞋。鞋是王桂香家閨女的。王桂香，你來說說，你家閨女的鞋咋跑水庫去了？”
王桂香站在人群裡，腿一軟，差點坐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公安員合上本子，“那你閨女說，鞋是你臘月十五借給林巧雲的。林巧雲又借了蘇婉的鞋。兩雙鞋換著穿，腳印就混了。王桂香，你再說不知道，就跟我去公社說。”
王桂香哇的一聲哭了：“是巧雲讓我幹的！她說把苞米偷出來藏水庫，等查出來就說是蘇婉偷的！她說蘇婉死了就沒人知道了！”
場院上鴉雀無聲。
蘇婉站在人群裡，看著王桂香癱在地上哭，看著公安員記筆錄，看著老趙黑著臉抽煙。
林巧雲死了，王桂香招了。原書裡那條死路，被她繞過去了。
但蘇婉沒松勁兒。她想起原書裡另一件事——林巧雲死了，可她還有個在公社當幹部的舅舅。原書裡這舅舅後來把林巧雲弄進了公社，風風光光的。現在林巧雲死了，這舅舅能善罷甘休？
果然，散了會，老趙把蘇婉叫到一邊。
“婉兒，公社那邊說要來調查巧雲的死。”老趙搓著手，“你跟她最後說話是啥時候？”
“臘月十四晚上，她來給我送肉，叫我臘月十五去水庫撈魚。”
老趙臉色變了：“你去了？”
“沒去。”
“那你咋沒去？”
蘇婉笑了笑：“我弟咳嗽，我在家看孩子。”
老趙盯著她看了半晌，把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：“行，我知道了。”
蘇婉往家走的時候，天又陰了。風從水庫那邊刮過來，帶著冰碴子味兒。
她推開院門，蘇念迎上來：“姐，苞米的事兒查清楚了？”
“查清楚了。”
“那咱沒事了？”
蘇婉沒回答。她看著院門外那條通往公社的路，心裡清楚——林巧雲死了，可林巧雲背後的人還沒死。
臘月十八，蘇婉起了個大早，把蘇念托給趙嬸，自己走了二十裡路去了公社。她沒去公社大院，繞到供銷社後頭，找到倉庫的窗戶往裡瞅了一眼。倉庫角落裡堆著十幾袋化肥，袋子上印著“公社專供”。
原書裡寫過一筆——林巧雲那個舅舅周海龍，在公社管供銷社，後來因為倒賣化肥被擼了。那是第二年開春的事。現在林巧雲死了，周海龍要是把賬算到她頭上，她得先下手。
蘇婉記下倉庫位置，轉身往回走。走到半路，身後有人喊她。
“蘇婉！”
她回頭。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騎著自行車追上來，車把上掛著公文包。
“你是蘇婉？”男人下了車，打量她，“我是公社供銷社的周海龍。聽說巧雲出事那天，你跟她見過面？”
蘇婉站住了。周海龍。原書裡林巧雲的舅舅。
“見過。她來給我送肉。”
“送的啥肉？”
“紅燒肉。”
周海龍眯了眯眼：“你吃了？”
“沒吃。”
“為啥不吃？”
蘇婉看著他，笑了笑：“我不愛吃肉。”
周海龍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，把自行車支好，走近一步：“蘇婉，巧雲死了，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。她一個姑娘家，大冷天去水庫撈魚，誰叫她去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周海龍聲音沉下來，“她最後見的人是你。”
蘇婉沒退。她看著周海龍的眼睛，慢慢開口：“周同志，巧雲臘月十四晚上來我家，說水庫有活兒，雙工分，叫我去。我沒去，因為我弟咳嗽。你要是想查誰叫她去的，不如問問王桂香——她昨天剛在隊裡招了，說是巧雲讓她偷的苞米，想栽給我。”
周海龍臉色變了。
“你少胡說。”
“是不是胡說，你去問公社公安員。”蘇婉往後退了一步，“對了，周同志，你們供銷社倉庫後頭那十幾袋化肥，是正經渠道進的？”
周海龍的臉一下子漲紅了。
“你啥意思？”
“沒啥意思。”蘇婉笑了笑，轉身就走，“我就是隨便問問。”
她走了十幾步，聽見周海龍在後頭喊：“蘇婉！你給我站住！”
蘇婉沒站。她加快了腳步，往隊裡的方向走。風從背後刮過來，帶著周海龍氣急敗壞的罵聲。她沒回頭。
臘月二十，隊裡分了過年的東西。蘇婉領了半袋白面、二斤豬肉，還有一包紅糖。劉二嫂湊過來：“婉兒，聽說你在公社把周海龍懟了？”
“誰說的？”
“都傳開了。”劉二嫂壓低聲音，“周海龍那人小心眼，你當心他給你使絆子。”
蘇婉把白面扛上肩：“二嫂，他要是能使絆子，早就使了。”
臘月二十二，公社來了通知——年前清賬，各隊派人去公社對賬。蘇婉跟老趙說：“趙叔，我去吧。我識字。”
老趙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去？周海龍在公社。”
“我就是去對賬，又不找他。”
老趙抽了口煙，想了想：“行，你去。帶上劉二嫂，倆人有個照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