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蘇婉的字條
碼頭夜霧濃稠，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，死死捂住了林遠的口鼻。趙泰手中的撬棍重重頓在鐵箱邊緣，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夜色裡顯得格外刺耳，震得林遠耳膜嗡嗡作響。那根撬棍泛著森冷的寒光，仿佛下一秒就會捅穿他的喉嚨。林遠垂下頭，佝僂著背，脊背卻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，冷汗順著額角滑落，混合著臉上的泥汙，流進嘴裡，帶著苦澀的鹹味。他不敢看趙泰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，那裡藏著足以吞噬一切的貪婪與殘暴，每一道皺紋都像是裂痕，隨時準備爆發。
“別在那裝死，林少爺。”趙泰的聲音沙啞，透著一股子陰毒，“你母親留給你的‘平安’，怕是要把你一起平安下去。”
林遠嘴角微微抽動，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他知道，此刻任何反駁都是找死。趙泰已經起了殺心，只要那半箱黃金無法補齊缺口，或者趙泰懷疑他藏私，這裡就是他的葬身之地。林遠緩緩伸出手，指尖看似顫抖地搭在鐵箱冰冷的側壁上。接觸的瞬間，他閉上眼，意識下沉，發動了【萬物回聲】。
嗡——
腦海中炸開一片轟鳴，不是風聲，也不是水聲，而是嘈雜的人聲、金屬摩擦聲、還有遠處輪船汽笛的長鳴。那是三天前，一艘名為“海平號”的貨輪靠岸時，卸貨工們扛著麻袋上下跳動的腳步聲，以及吊鉤碰撞船舷發出的沉悶巨響。聲音層層剝離，林遠捕捉到了關鍵信息：那批被趙泰誤認為是黃金夾帶的貨物，實際位置並未完全轉移，還有一部分殘留在“海平號”那艘因觸礁擱淺、被棄置在碼頭最深處的破船裡。
林遠猛地睜開眼，眼中閃過一絲決絕。他跪倒在箱前，聲音顫抖得如同風中殘燭，仿佛一個被逼到絕路的可憐人。
“趙爺，我認命。”林遠抬起頭，臉上寫滿了絕望與恐懼，“那批貨……不全在這箱子裡。還有半截，在‘海平號’的貨艙夾層裡。那船已經爛了三天，再不去撈，就要被水泡爛了。”
趙泰眼中的殺意凝固了一瞬，隨即轉化為更濃烈的貪婪。他猛地湊近林遠，鼻尖幾乎貼到林遠的臉上，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“你少在這裡編瞎話。‘海平號’三天前就斷了聯系，船底漏水，正在下沉，你想讓我的人去送死？”趙泰冷笑，手指捏住林遠的下巴，力道大得讓林遠骨頭發出咯吱聲。
“我沒騙您！”林遠眼中泛起淚光，聲音哽咽，“我聽見卸貨工說過，那批貨藏得很深，是為了避稅才沒申報。現在船快沉了，如果找回來，能多翻幾倍的本錢，您不想試試嗎？”
趙泰眯起眼，狐疑的目光在林遠臉上遊走。他看向身邊的手下，那是他最信任的打手阿彪。阿彪撓了撓頭，低聲道：“泰哥，‘海平號’那邊確實有動靜，聽說那船底裂開了，再拖兩天，連鐵殼子都得漂起來。”
趙泰松開手，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汙漬，眼神變得兇狠而果斷。
“去，帶二十個人，撐船過去。我要把那批貨完完整整地撈回來。要是敢有半個字撒謊，或者讓那幫落水鬼跑了，我就把你們一起扔進海裡喂魚。”趙泰轉身走出兩步，又猛地回頭，惡狠狠地盯著林遠，“你就在這兒給我老實待著。哪也不許去，等我回來清點，少一塊金子，我就剁你一只手。”
隨著趙泰帶領眾人大呼小叫地消失在霧中，林遠緊繃的神經終於松了一分。但他沒有絲毫停留，迅速從袖中摸出一把細小的銼刀，借著夜色的掩護，悄悄撬開了鐵箱底部的一塊活板。動作輕快而精準，沒有發出絲毫聲響。他伸手探入黑暗，指尖觸碰到了一塊冰冷的金屬質感，隨即，一疊沉甸甸的金條滑入手心。
林遠屏住呼吸，心跳如雷。他將金條迅速塞入隨身穿著的破舊棉襖內襯夾層中，動作熟練得仿佛演練過千百次。這套衣服看似邋遢，實則是他用特殊手法改造過的，夾層深廣，足以容納這些保命的家底。他一邊整理衣襟，一邊觀察四周，確保沒有漏網之魚。
趁著夜色掩護，林遠裝作體力不支，緩緩滑坐在地，雙眼緊閉，胸口起伏微弱。
“他暈了？”遠處傳來阿彪疑惑的聲音。
“裝死都裝出一身汗，肯定是嚇傻了。”另一個手下嗤笑道。
“不管是不是裝的，先抬到那邊的廢棄修車鋪裡守著。泰哥交代過，人不能離眼，但也別把他弄死了，萬一他還有價值呢。”
幾個人走過來，粗暴地架起林遠的胳膊。林遠沒有反抗，任由他們將自己拖行。在即將被抬進那家昏暗修車鋪的瞬間，他的手指猛地一縮，掙脫了束縛。他在地上打了個滾，借著昏暗的光線，迅速竄入一條狹窄的巷道。
巷道裡堆滿了生鏽的鐵皮和破舊的輪胎，林遠憑借對這片碼頭地形的熟悉，如鬼魅般穿行。他的心跳依舊劇烈，但腳步卻越來越穩。前方就是那家廢棄的修車鋪，那是蘇婉曾提到的臨時避風港。
林遠蹲在牆根後，屏氣凝神，再次發動【萬物回聲】，觸碰面前那堵斑駁的紅磚牆。耳邊傳來幾聲若有若無的咳嗽聲，以及老式收音機雜音般的電流聲。店內有人，而且狀態很弱。
他輕手輕腳地推開虛掩的鐵門，一股混合著機油、黴味和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。修車鋪內漆黑一片，只有角落微弱的火光在跳動。林遠不敢大意，壓低身子，一步步向火光靠近。
火光旁，一個清瘦的身影正蜷縮在一張破舊的沙發上。是蘇婉。
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頭發隨意挽在腦後，幾縷碎發垂在臉側，遮住了她半邊面容。聽到腳步聲，她並沒有驚慌，只是緩緩抬起頭，那雙清澈的眼睛在昏暗中依舊明亮，靜靜地看著林遠。兩人對視良久，空氣中只剩下收音機滋滋的電流聲和蘇婉壓抑的咳嗽聲。
林遠沒有說話，只是默默解開了棉襖的扣子，取出那疊金條，輕輕放在蘇婉面前的破桌上。
蘇婉目光落在金條上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但很快恢復了平靜。她沒有問這些金條的來歷，也沒有表現出貪婪，只是伸出雙手，將它們攏在一起，小心翼翼地放進旁邊一個生鏽的鐵盒裡，然後用蠟封好了口。
“謝謝。”蘇婉的聲音很輕，像是一葉孤舟在風浪中搖曳。她從身側的一個破碗裡，拿起半塊發黴的面包，遞給林遠，“吃吧，這是白天剩的，雖然有點硬，但能頂餓。”
林遠接過面包，看著那層綠色的黴斑，咽了口唾沫，強忍著想吐的感覺，小口咬下。面包粗糙的纖維刮擦著喉嚨，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。他抬起頭，看向蘇婉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睛。
“你怎麼會在這裡？”林遠問道，聲音沙啞。
蘇婉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指了指窗外。遠處，隱約傳來幾聲雜亂的腳步聲和狗吠，那是趙泰手下正在逐戶搜查的聲音。
“這裡暫時安全。”蘇婉低聲說道，眼神中透著一絲銳利，“但最多撐到天亮。趙泰的人馬已經搜到隔壁街區了，他們正在沿著水道排查。你留在這裡，活不過半夜。”
林遠心中一凜，原本稍顯安穩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看向蘇婉，想要再問些什麼，卻被蘇婉打斷。
“別問了。”蘇婉收回目光，看向那封好的鐵盒，語氣變得嚴肅起來，“你現在不是一個人，你身上帶著這些，就等於帶著整個碼頭的仇恨。你要想活命，就得換個活法。”
林遠沉默片刻，點了點頭。他站起身，拍去身上的灰塵，準備離開。蘇婉叫住了他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字條，遞給林遠。
“拿著這個。”蘇婉說道，“去找陳老。他最近收了一批無主舊物，有些東西，可能跟你手裡的‘平安’有關。陳老孤傲，但公道，只要你態度誠懇，他會幫你。”
林遠接過字條，指尖觸碰到紙面上那陌生的字跡，心中警鈴大作。陳老？那個退休的博物館專家？他為什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，收一批無主舊物？這其中難道隱藏著另一個陷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