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醒來便是死局
蘇挽香醒來時，膝蓋像被灌了鉛，又似架在燒紅的鐵板上，疼得鑽心。
祠堂內檀煙繚繞，卻透著股說不出的腥氣。她艱難地撐起身子，腦中猛地炸開一陣劇痛，隨即湧入大量陌生的記憶。
這裡是蘇家，她是制香世家蘇記的庶女，蘇挽香。
原主性格怯懦，生父獲罪流放雲疆，她在府中本就孤苦無依。兩日前，嫡姐蘇錦鳶誣陷她竊取香方，她被嫡母顧玉容罰跪祠堂思過三日。前兩日她還能咬牙硬撐，第三日夜裡發起高燒，醒來時便成了現在的這具身體。
蘇挽香深吸一口氣，試圖壓下翻騰的惡心感。就在這一口鼻息間，腦海中驟然響起“叮”的一聲脆響，仿佛有無數細碎的金色光芒在意識深處炸開。
無數復雜的香料圖譜、配比公式、產地分布，如同活物般在她嗅覺神經中流淌、重組。
【萬香譜】初次激活。
她本能地想要抬手擦拭額上的冷汗，卻發現右手食指指尖有一抹極淡的青黑。那是長期接觸劣質染料或有毒香料留下的痕跡，也是原主被蘇錦鳶暗中下手的鐵證。
“醒了？”
一道陰冷的聲音從供桌後傳來。
管家周崇山拄著拐杖走出來，臉上掛著市井老油條特有的假笑，眼神卻如寒潭般涼薄。他身後跟著兩名粗使丫鬟，手裡提著一盞昏暗的油燈，將祠堂內的陰影拉得老長。
“二小姐，老太太還在後頭等著問話。”周崇山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，語氣輕飄飄的，“跪滿三個時辰是規矩，既然醒了，那就繼續跪著。若敢偷懶半刻，我便按家規，打斷你的腿，再送你去家廟抄經抵罪。”
蘇挽香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周崇山。
就在周崇山話音落下的瞬間，一股濃鬱的香氣隨著夜風從祠堂破敗的門縫中鑽了進來。那香氣霸道，帶著濃鬱的涼意，直衝腦門。
若是旁人，或許只會覺得這是上好的清涼醒腦香，足以提神解乏。
但在蘇挽香鼻中，這香氣瞬間被拆解成了清晰的數據流。
【龍腦香：摻假。】
【主要成分：冰片（佔六成），樟腦（佔三成），龍腦（僅一成）。】
【手法：低溫萃取後混合研磨，掩蓋樟腦刺鼻異味。】
【危害：長期使用易致頭痛、眩暈，甚則損傷神智。】
蘇挽香瞳孔微縮。
這是給老爺用的安神香。老爺雖流放，但蘇家如今由嫡母掌權，這香顯然是嫡母特意讓人制好，準備在周崇山口中說出“問話”時，送給還在祠堂外候著的周老爺。
用這種粗制濫造的假香，不僅侮辱了周老爺的嗅覺，更是對蘇家百年口碑的挑釁。若是被香藥局提舉裴硯查到，蘇記這塊招牌，怕是當場就要碎得渣都不剩。
周崇山見蘇挽香依舊跪著不動，眉頭一挑，拐杖在地磚上敲了兩下，發出篤篤的聲響。
“二小姐，我在問你話。”他聲音壓低了幾分，透著威脅，“是繼續跪，還是去家廟？你自己選。”
祠堂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，吹得燭火搖曳。
蘇挽香緩緩抬起頭，原本因虛脫而蒼白的臉上，此刻竟浮現出一絲奇異的冷靜。她看著周崇山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“周伯。”
她聲音沙啞，卻清晰異常。
周崇山一愣，隨即冷笑：“喲，還叫得挺親熱。”
“周伯聞聞空氣中的味道，”蘇挽香並未看那些提燈的丫鬟，而是盯著周崇山的臉，“那盞‘清心醒神香’，用的是冰片摻樟腦，龍腦不過一成，對吧？”
周崇山臉色瞬間僵硬。
他下意識後退半步，手中的拐杖都握緊了。這香方是顧玉容特意吩咐他配制的，說是用了珍藏多年的老冰片，成本高昂，絕不能外傳配方，更不能讓二小姐知道，以免她借機生事。
如今這話從這丫頭的嘴裡說出來，簡直不可思議。
“你胡說什麼？”周崇山強作鎮定，喝道，“那是老爺珍藏的冰片香，價值千金，豈是你這庶女亂嚼舌根能妄議的？來人，拖下去，按家規重罰！”
兩名丫鬟剛要上前，蘇挽香卻忽然開口，語速極快，字字誅心。
“冰片性涼，樟腦辛散，二者相克。若真用六成冰片，必用烈性酒浸泡三日去其寒性，再佐以沉水香中和。可周伯，你聞聞這氣味，刺鼻得連眼皮都睜不開，分明是粗磨的冰片直接混入樟腦粉，未加任何調和，直接填入香丸。”
蘇挽香站起身來。
膝蓋因長時間跪地而打顫，但她腰背挺得筆直，一步步走向周崇山。
“若是讓老爺聞了這香，明日便會因頭痛欲裂而昏睡不起。屆時，顧姨娘那‘孝順’的名頭，可就保不住了。周伯，您是老油條，比誰都清楚，蘇記靠的是‘信’字。若因一個庶女的‘失手’毀了商譽，裴提舉那邊……”
她故意停頓了一下，目光掃過周崇山腰間掛著的香藥局腰牌。
“裴提舉最近正在查各家香鋪的摻假案，您若是知情不報，甚至故意用劣香討好主子，這頂帽子扣下來，怕不是罰跪三日，而是丟官罷黜了。”
周崇山的臉徹底沉了下來。
他盯著蘇挽香，眼中滿是震驚與忌憚。這丫頭，怎麼一夜之間變得如此鋒利？
他沉默了片刻，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。最終，他長嘆一聲，將拐杖重重頓在地上。
“罷了，罷了。”周崇山咬牙切齒道，“那香是我配錯了，回去便換。二小姐，你先起身，別跪壞了膝蓋，明日還要見客。”
他雖然承認了錯誤，但並未完全解除警惕，只是側身讓開一條路。
蘇挽香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看向那盞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香爐。
“這爐香既然已經毀了，不如趁熱打鐵。”她淡淡說道，“若周伯信我，我便能在三日內，交出一爐真正能讓裴提舉點頭的‘安神定志香’。配方我自己調，原料我出，蘇記只提供場地。”
周崇山挑眉：“你哪來的原料？蘇記的庫房，豈是你這庶女能隨意支取的？”
蘇挽香笑了笑，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。那是她剛剛用意識操控，從原主貼身衣物夾層中摸出來的——那是她唯一剩下的、用攢下的零花錢私下購買的、真正產自昆侖山脈的頂級冰片。
“我有。”
她將小布包放在供桌上，動作輕緩。
周崇山嗅了嗅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那是純正冰片特有的、幹淨透亮的清冷香氣，沒有一絲樟腦的渾濁。
“好。”周崇山收起拐杖，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，臉上堆起了恭敬的笑，“二小姐既然有本事，那這三日罰跪，便折成勞吧。你且去歇著，我去回稟太太。”
說罷，他帶著兩名丫鬟，迅速退出了祠堂，腳步聲幹脆利落，竟有一絲巴結的意思。
蘇挽香癱軟在供桌旁，大口喘息著。
剛才那一番話，她並非全然底氣十足，而是賭。賭周崇山比命看重蘇記的招牌，賭他不敢拿整個商行的前途去賭顧玉容的一句面子話。
金手指在手，她確實有能力還原配方，但前提是能拿到足夠的原料。而蘇記的庫房，鎖在嫡母手裡。
就在這時，祠堂大門再次被推開。
一個嬌柔的聲音響起，帶著幾分戲謔與輕蔑。
“周伯這麼神神秘秘的，可是看見什麼了不得的寶貝？”
顧玉容一身素雅長裙，鬢邊簪著一朵珍珠花，笑容溫婉如玉，一步步走進祠堂。她身後跟著蘇錦鳶，一身綠裙，眉眼間盡是無邊無際的得意。
顧玉容掃了一眼空蕩蕩的供桌，又看向癱坐在地的蘇挽香，目光在那小布包上停留了一瞬。
“挽香。”她輕喚一聲，語調親暱，卻毫無溫度，“聽說你今日在祠堂裡，鼻子特別靈？”
蘇挽香緩緩起身，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，站得端端正正，迎上顧玉容的目光。
顧玉容走近兩步，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，輕輕抬起蘇挽香的下巴，細細打量她的神色，隨後發出一聲輕笑。
“這丫頭鼻子倒靈，讓她三日內交出新香方。若是交不出來……”她指尖微微用力，聲音依舊柔和，卻如冰錐刺骨，“我就送她回家廟，抄滿一百遍《女誡》，直到抄會為止。”
蘇挽香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。
好一個顧玉容。不直接撕破臉，而是設下一個死局。三日內，交新香方，還要用上周崇山手裡那點庫存裡的“錯料”——如果她想用那批被拆穿後的劣質香，那就是死路一條；如果她不用，顧玉容便會指責她浪費庫房，甚至指控她偷竊。
這是一個完美的圈套，利用規則的漏洞，借刀殺人。
蘇挽香沒有說話，只是垂下眼簾，掩蓋住眸底那抹冷冽的鋒芒。
三日內，交出新香方。
好，那就讓她們看看，什麼叫做“價值萬金”的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