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警探介入
雨勢沒停。屋簷的水流成了一道透明的簾子，把後院那輛備用摩托車的輪廓遮得若隱若現。朱迪·沃克沒走。她站在玄關，溼透的警服貼在身上，警徽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，像一塊冰冷的鐵。
伊桑握著槍，指節發白。槍身冰涼，那種冷順著皮膚滲進骨頭裡，讓他原本混亂的思緒強行凝固了一秒。他看著朱迪，目光落在她顫抖的指尖上。那是長期服用鎮靜劑後的典型神經反射，或者是極度緊張下的失溫反應。
“你妹妹失蹤那天，奧斯汀也在下雨。”伊桑開口，聲音沙啞，“你當時在做什麼？”
朱迪的呼吸急促起來，胸口劇烈起伏。她咬著牙，把槍從伊桑手裡抽走，塞進自己的槍套。“別管我的過去，麥克雷。漢森的人封死了街道，他們的車就在樓下，引擎聲你沒聽見嗎？他們想找的東西，不在你身上，在那枚U盤裡。”
樓下確實有引擎聲。低沉，壓抑，像野獸在喉嚨裡滾動的咆哮。
伊桑沒有理會威脅。他的目光掃過玄關的鏡子，鏡中映出他的臉，還有朱迪身後樓梯間裡那雙鋥亮的皮鞋。那是傑克·漢森的習慣。漢森走路總是先落腳跟，再落腳尖，皮鞋底磨得極平，發出那種特有的“噠、噠”聲。
“你放我走，我幫你查。”朱迪說，眼神銳利如刀，“漢森洩露的不是情報，是命。他為了還債，把公司的加密日志賣給了第三方。你父親死前的最後一條記錄，就在那裡面。”
伊桑看著她，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。他太清楚那個家族的遊戲規則了。艾麗斯·麥克雷從不相信外人，尤其是警察。
“你猜錯了。”伊桑說，“我父親沒死。他逃了。而你要找的‘月門’，根本不是一個房間，是一個代號。”
朱迪愣住了。雨水順著她的發梢滴落在地板上，匯聚成一個個小小的水窪，映出兩人扭曲的影子。
“莉莉·沃克，”伊桑繼續說道，聲音平靜得可怕，“她不是第一個被關進去的人。她是第一個試圖逃跑，然後被‘處理’的人。你妹妹的失蹤報告上寫的是‘自願離境’，對吧？但她的護照記錄顯示，她最後出現的地方，是休斯頓的港口碼頭。”
朱迪的臉色瞬間蒼白。她猛地抓住伊桑的手臂，指甲隔著溼透的布料掐進肉裡。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她問，聲音在發抖。
“因為我也是‘處理’對象之一。”伊桑冷笑，“我是來找我父親的。但他留了線索。那份加密日志，不是用來證明他假死的，是用來證明傑克·漢森二十年前參與了‘月門’計劃的清洗行動。漢森現在洩露情報，是因為他要把這筆舊賬轉嫁給新上任的家族繼承人。”
樓下傳來一聲悶響。有人撞開了側門。
“跑。”朱迪低聲命令，從腰間解下摩托車鑰匙，扔給伊桑，“從後院走。摩托車能鑽過巷子裡的鐵絲網。漢森的人不會想到有人會從那裡逃。”
伊桑接過鑰匙，金屬在掌心燙得嚇人。他沒有動。
“如果你讓我走，你就得幫我一個忙。”伊桑說，“等我在安全屋裡破解了U盤裡的第一段密碼，我會把原始文件發給你。只有警方介入，才能強行撕開麥克雷家族的外殼。艾麗斯不怕我，她怕的是聯邦調查局。”
朱迪眯起眼睛，審視著他。她在評估風險。這是一個陷阱，還是一個機會？
“你確定？”她問，“一旦公開，整個家族都會成為目標。包括諾拉·卡特。那個替身新娘，她也是被囚禁在‘月門’裡的人之一。如果你逼得太緊，他們可能會連她一起帶走。”
諾拉·卡特。這個名字像一根針，扎進了伊桑的記憶深處。他在家裡看到了那張照片，諾拉站在窗邊，眼神空洞，像是在等待某種赦免。
“我知道。”伊桑說，“但如果不公開，他們只會把更多人推進去。包括你妹妹。莉莉·沃克沒死，她活著，被藏在奧斯汀郊外的某個地下室裡。漢森欠她的債，是用她的人命抵的。”
朱迪沉默了。雨聲忽然變得巨大，掩蓋了一切其他的聲音。
“好。”她最終說，“我給你十分鍾。十分鍾後，如果我沒看到你出現在巷口，我就把你扔進德克薩斯河裡喂魚。”
她轉身，皮鞋踩在臺階上，發出沉重、有序的聲音。腳步聲逐漸遠去，消失在樓梯的拐角。
伊桑站在原地，握著那把槍和那枚U盤。雨聲依舊，冰冷，無情。
他走到後院。鐵絲網在雨水中泛著綠光。摩托車靠在牆角，引擎蓋溼漉漉的。他跨上去，發動引擎。機器轟鳴，驅散了最後一絲寒意。
他沒有立刻離開。他跳下摩托，蹲在鐵絲網前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。屏幕上顯示著一條未發送的短信，收件人是艾麗斯。
*“我回來了。父親在奧斯汀。”*
他盯著那行字，拇指懸在發送鍵上。發送，意味著戰爭正式開始。不發送，意味著繼續在這個雨夜中流浪，直到被漢森的探子找到。
他選擇了發送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幾乎同一時間，前門的方向傳來一聲巨響。然後是玻璃碎裂的聲音，和朱迪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上車！”朱迪衝進來，渾身是血。那是她的血，還是漢森的人留下的？看不出來。
伊桑跳上後座，抓緊了朱迪的夾克。摩托車衝出院子，輪胎在積水中打滑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“去哪個方向？”伊桑大聲問，雨水打在臉上，生疼。
“休斯頓。那裡有一家老舊的檔案館，專門存放二十年前星際航運公司的紙質備份。數字化系統都被漢森清洗過了，只有紙質檔案能對上U盤裡的加密密鑰。”朱迪的聲音在風中破碎。
伊桑閉上了眼睛。紙質檔案。那是個陷阱，也是一個機會。休斯頓的檔案館位於市中心的舊城區，周圍全是廢棄的倉庫和狹窄的巷道。在那裡，監控是盲點，而檔案的灰塵裡，藏著最古老的秘密。
摩托車在雨中狂飆。城市的路燈在兩側飛速後退，拉成一道道光帶。
“朱迪。”伊桑喊道。
“嗯？”
“莉莉·沃克……她當年在檔案館工作過嗎？”
朱迪沒有立刻回答。引擎的轟鳴聲填滿了所有的空隙。過了一會兒，她聲音低了下來：“她叫莉莉·沃克。她是檔案管理員。她死前最後一個訪問記錄，就是星際航運公司的第七號卷宗。”
伊桑的心沉了下去。第七號卷宗。他父親的名字，就在那個卷宗的末尾。
“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？”他問。
“因為直到今晚，我才相信你不是漢森的間諜。”朱迪說，“你剛才在雨裡的反應，太冷靜了。漢森的人，哪怕是死前，也會慌。但你沒有。你像是在計算下一步棋。”
伊桑苦笑。計算。在生死面前，人總是想算計出一條活路。但活路的代價，往往比死路更沉重。
摩托車拐進了一條昏暗的巷子裡。兩側是高大的磚牆，雨水順著牆流下，形成細密的水簾。
“到了。”朱迪說，把車停在一輛廢棄的轎車後面。
伊桑跳下車，膝蓋一軟，差點摔倒。他扶住牆，喘息著。雨水混合著泥水，流進他的領口。
“U盤。”朱迪說，“現在可以解密了嗎？”
伊桑摸了摸口袋。U盤還在，但它需要連接電腦。而這輛破舊的轎車，引擎蓋下空空如也，駕駛座上的收音機早就壞了。
“我需要時間。”伊桑說，“而且，漢森的人肯定已經封鎖了所有主要路口。我們得靠腳走。”
朱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，扔給伊桑。“奧斯汀舊城區。檔案館在北面。距離兩英裡。路上有三處檢查點。我們得避開。”
伊桑展開地圖。雨水打溼了紙面，墨水開始暈染開來，就像他此刻的思緒。
“檢查點？”他問。
“漢森僱了私人安保公司。他們有權力封鎖公共區域。”朱迪說，“如果你被抓住，他們會把你丟進‘月門’。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。”
伊桑看著地圖上的紅點，那是檢查點的位置。它們在雨夜裡閃爍著，像某種危險的信號。
“我有一個辦法。”伊桑說。
“說。”
“艾麗斯今晚一定在家族莊園裡開緊急會議。漢森洩露情報的消息，傳得很快。如果我發一條虛假的定位，說我在家族莊園的地下車庫，漢森就會派主力去那裡圍剿。”
朱迪皺起眉頭：“你想引開他們？但這需要時間。而且，你確定他們會上鉤？”
“漢森貪婪，但艾麗斯多疑。”伊桑說，“艾麗斯會親自去確認。漢森會帶著他的保安隊去堵她。這樣一來，舊城區的檢查點就會空虛。”
朱迪沉默了片刻。她在腦海裡推演著這個計劃的可能性。這是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賭博。賭注是他們的命，而籌碼是家族的傲慢。
“如果錯了呢？”她問。
“如果錯了，”伊桑把地圖折好，塞回口袋，“我們就一起死在這條巷子裡。反正，我也沒打算活過今天。”
朱迪盯著他，眼神復雜。那一刻，她看到的不再是一個冷靜的心理諮詢師，而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賭徒，一個帶著傷疤的流浪者。
“上車。”她突然說，“我帶你去一個地方。那裡有舊電話，還能用。你可以撥號給艾麗斯，不用走網絡。”
伊桑愣了一下。舊電話。在這個智能手機和互聯網主宰的世界裡，舊電話是唯一的盲區。
“哪裡的？”
“聖奧斯汀醫院。”朱迪跨上摩托，“地下室的檔案室，還有備用線路。那是漢森沒清洗過的死角，因為太老舊了，沒人記得它。”
摩托車再次發動，引擎聲在雨夜裡劃破寂靜。
“去醫院。”伊桑說，“然後給我十分鍾。十分鍾後，如果我沒有撥通電話，你就殺了我，帶著U盤走。別猶豫。”
朱迪沒有說話。她扭動油門，摩托車衝進了雨幕中。
雨水模糊了視線。城市在身後迅速後退，變成一片模糊的光影。
伊桑坐在後座，緊緊抓著朱迪的腰帶。他感到一種奇怪的平靜。也許，這就是他父親當年逃亡時的感覺。在無盡的黑暗中，尋找那一線微光，哪怕那光是假的，也要抓住。
醫院的車庫入口就在前方。燈光昏黃，像一只半睜的眼睛。
朱迪把車停在角落，熄了火。
“十分鍾。”她看著伊桑，聲音冰冷。
“夠了。”伊桑跳下車，雨水瞬間打溼了他全身。他走向那部落滿灰塵的公用電話亭。
電話亭的玻璃上滿是裂紋，裡面散發著黴味。他拿起聽筒，撥通了艾麗斯的私人號碼。
嘟聲。
嘟聲。
接通了。
“伊桑？”艾麗斯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，冰冷，遙遠，“你在哪？”
伊桑看著手中的聽筒，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。
“我在休斯頓。”他說，“父親找到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。然後，是一聲輕笑，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。
“好。”艾麗斯說，“等著。我會來拿你的頭。”
掛斷。
車輪碾過積水，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