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冷宮遇瓷

寒風如刀，不僅割裂了沈驚蟄殘存的意識，更似無形的鞭子，一下下抽打在那具早已僵冷的軀體上。

她猛地睜開眼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斑駁脫落的灰瓦。瓦縫間漏下的不僅是冷風，還有陳年黴變混合著腐朽木頭的味道，直鑽鼻腔，令人作嘔。

痛覺從四肢百骸湧來，每一寸筋骨都在抗議著嚴寒的侵蝕，與前世記憶碎片重疊——她不再是那個死在手術臺上、因救人而力竭的醫生，而是大慶朝即將慘死在冷宮、被世人遺忘的七公主。

驚濤駭浪在心中翻湧，面上卻已恢復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。她抬起手，指尖輕顫，死死攥住身下破舊的粗麻被角，試圖抓住幾分實感，以穩定搖搖欲墜的神智。冷汗浸透了衣衫，貼在脊背上冰涼刺骨，但她的眼神依舊冷靜，如深潭死水。

吱呀一聲，破舊的木門被推開，寒風隨之灌入，吹得角落裡堆積的枯葉沙沙作響。翠微端著一碗泛著綠毛的粥走進來。她步履蹣跚，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沉重，顯然是跪了太久，雙腿早已麻木。

“小姐，您醒了？”翠微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，眼眶紅腫如桃，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凸起的石塊，將那碗散發著異味的粥放在那唯一完好的木桌上。她不敢看沈驚蟄，雙手死死搓著衣角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，“奴婢……奴婢以為您再也叫不醒了。

外面風緊，這冷宮四面透風，您這身子骨，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。”

沈驚蟄目光掃過那碗發黴的粥，渾濁的湯汁上漂浮著幾片腐爛的菜葉，並未嫌棄，反而看向翠微那雙顫抖的手。

“翠微，這粥是誰送的？”

翠微低下頭，聲音壓得極低，仿佛怕被牆外那些冰冷的石頭聽見：“說是蕭景琰賜下的，實則是蘇婉儀娘娘挑剩的。娘娘心善，可這冷宮的規矩，由不得咱們。昨日還有太監來傳話，說您的藥引子斷了，若是病了，便是娘娘們賞的‘清淨’。”

沈驚蟄心中一凜，指尖微微發白。她想起前世記錄中，蘇婉儀雖名義上仁慈，實則手段最狠，這碗粥不僅是羞辱，更是催命的符咒。

她轉頭看向牆角，那裡積著厚厚的灰塵，像是一層灰白的雪。一只汝窯茶盞半掩在枯葉之下，釉色天青，雖美，卻透著一股死寂。那是蕭景琰因蘇婉儀陷害，隨手丟棄的舊物，實則暗藏殺機。

她緩緩起身，關節發出輕微的爆響，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只茶盞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鞋底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，但她必須靠近那唯一的變數。

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釉面瞬間，世界驟然靜止。

一股無形的波動從瓷中湧出，湧入她的掌心。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，灰色的空氣變得粘稠，濃重的灰黑氣息如黑蛇般纏繞在茶盞周身，更順著那股氣脈蔓延至她的全身。這不是錯覺，是肉眼可見的災氣。

它們冰冷刺骨，吞噬著她體內僅存的暖意，讓她明白這不是普通的詛咒，而是蕭景琰刻意送來的滅頂之災，意在斷絕她所有生機。

恐慌本能地襲來，沈驚蟄死死咬住舌尖，血腥味在口中彌漫，憑借理智壓制住後退的衝動。

她集中精神，調動起【破瓷尋脈】的能力，引導瓷中那一絲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祥瑞氣運。那是一縷金色的暖流，纖細如絲，卻在觸碰的剎那鑽入她的經脈。

隨著金線遊走，周身的寒溼之氣開始消退，原本僵硬的手指重新有了知覺，那股入骨的冰冷被一點點驅散，身體逐漸恢復了幾分暖意，不再是之前那副行將就木的模樣。

就在這時，冷宮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異動，像是某種生物在陰影中翻身。

沈驚蟄敏銳地察覺，那籠罩她的災氣源頭並非止於茶盞，而是指向宮殿最深處的暗室。那裡的灰氣並非自然生成，而是有人刻意布置的毒陣。這不僅僅是蕭景琰的薄情，更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謀殺局。

災氣因她的觸碰而開始轉移，原本纏在她身上的厄運，竟順著氣脈回流，指向了那個未知的角落，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幕後操縱，等待著她徹底倒下，好讓那個幕後黑手徹底斷絕她的退路。

翠微察覺沈驚蟄氣色好轉，原本死灰般的臉上忽然有了血色，嚇得跪在地上泣不成聲，膝蓋磕在冰冷的石板上，發出篤篤的聲響。

“小姐，您……您是不是用了什麼秘藥？”翠微渾身顫抖，緊緊抓著沈驚蟄的衣袖，指甲幾乎嵌入布料，“若讓外面的人知道您還有轉機，他們會更恨您。求您，不要瞞著奴婢，奴婢只想護您周全。”

沈驚蟄輕拂開她的手，動作輕柔卻堅決，聲音平靜得令人心安。

“翠微，起開。”她看向翠微紅腫的眼睛，語氣緩和了幾分，眼底卻是一片清明，“並無什麼秘藥，不過是心寬病退。只要心不死，氣運就不會絕。你好好看著，別讓他們靠近。”她並未透露金手指的秘密，因為在這個吃人的皇宮裡，無知者無畏，知曉得越多，死得越快。

沈驚蟄目光再次落在茶盞上，心中迅速梳理著蘇婉儀的計謀。

蘇婉儀心機深沉，笑裡藏刀，她故意丟棄這只飽含嫉妒與怨毒的汝窯，是將自身因爭寵產生的災氣轉移給沈驚蟄。這是一場借刀殺人的局，企圖讓七公主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死於“天意”。但金手指的出現，讓這場陰謀出現了破綻。

災氣可以轉移，祥瑞也可以抵消，只要她活著，就能反噬那些算計她的人。

門外忽然響起沉穩的腳步聲，不疾不徐，透著權臣特有的威壓。每一步落下，似乎都踩在人心之上。

門被推開，顧廷燁一身玄衣，負手而立。夜色如墨，他卻如一柄出鞘的寒刀，目光冷冽地掃過冷宮內昏暗的角落，最後落在沈驚蟄手中的茶盞上。

他並未開口，只是靜靜地審視著空氣中那絲異常的波動，仿佛在看一個即將入局的棋子，又像是在尋找一個潛在的盟友。他的眼神中沒有絲毫憐憫，只有純粹的利益權衡，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弧度。

顧廷燁跨步進入，聲音低沉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，打破了冷宮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“沈驚蟄，你手中那盞瓷器，似乎藏了不該藏的東西。”他直視著沈驚蟄，目光如刀，“朕賜下的物什，你最好明白其中的分量。若不想死得太難聽，就把你知道的說出來。”

沈驚蟄並未退縮，反而迎著顧廷燁的目光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，手中茶盞微微傾斜，茶漬滴落在地，瞬間蒸發。

“侯爺說笑了，不過是一只積灰的舊盞。”她舉起茶盞，指尖輕輕摩挲著釉面，災氣在燈光下若隱若現，化作黑霧盤旋，“倒是侯爺深夜造訪冷宮，不怕蕭景琰怪罪，說鎮國侯結黨營私，妄圖窺探後宮之事？”

顧廷燁眼中閃過一絲驚訝，隨即恢復平靜，身體微微前傾，拉近了與沈驚蟄的距離。

“有趣。”他冷笑一聲，向前逼近一步，壓低聲音道，氣息拂過沈驚蟄的面頰，帶著淡淡的煙草味，“既知死局，又為何不肯求饒？看來你並非尋常女子。沈驚蟄，我給你一個機會，助我查出蕭景琰背後的黑手，我便保你走出這冷宮，如何？”

沈驚蟄握緊茶盞，災氣仍在湧動，她決定不再被動等待。

“成交。”她目光堅定，從茶杯中升起一絲金色的祥瑞，抵消了顧廷燁身上的陰沉氣運，那金光柔和而堅定，在昏暗的冷宮中格外耀眼，“但條件只有一個，事成之後，我要蕭景琰的命。至於現在，侯爺請回，這冷宮雖破，還容得下我沈驚蟄再站最後一站。”

顧廷燁盯著她看了半晌，忽然低笑出聲，從袖中摸出一枚烏木小牌擱在案上，指腹在牌面重重一按。“三日後子時，西角門。”他轉身便走，袍角掃過門檻，帶起一陣冷風，頭也不回，“別死得太早。”

門合攏的剎那，沈驚蟄才覺出後背一片溼涼。她松開茶盞，指節泛白，正要喘口氣——盞中殘存的黑霧忽然一滯，像被什麼牽住，緩緩從釉面浮起，拉成一線細絲，朝殿內更深處遊去。

她順著那縷災氣望去。冷宮正殿盡頭，那面據說封了十年的磚牆，磚縫裡正滲出極淡的腥氣，與她盞中同源。牆根青苔無風自動，像牆後有什麼在緩緩呼吸。

沈驚蟄端起茶盞，跟著黑霧走了兩步。腳下地磚忽然一虛，發出極輕一聲“咔”。

她低頭。磚面刻著半個磨平的紋樣，正與盞底那圈祥瑞紋嚴絲合縫地咬上。而牆後那東西，仿佛也隔著磚，認出了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