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破碗裡的光

陳硯是被一股餿掉的油煙味嗆醒的。

臉下壓著半張舊報紙，油墨蹭在腮幫子上，涼意刺骨。他不知自己趴了多久，半邊臉壓得發木，嘴角還沾著紙屑。他撐著胳膊坐起，眼前是密密匝匝的地攤，塑料布上擺著鏽銅錢、假玉鐲、缺蓋的紫砂壺。攤主們蹲在小馬扎上抽煙，煙頭明滅，青灰的煙縷在晨光裡打著旋，被風一扯就散。頭頂扯著幾道褪色的遮陽布，邊角磨出毛絮，漏下的光斑落在瓷片上，一晃一晃。遠處有人拿小錘敲銅器，叮叮當當，混著討價還價的嗓門，熱鬧得有些發虛。這是古玩街，可他不該在此——上一刻還在作坊給宋代影青盞描金，手腕一抖，眼前黑去。記憶如兩股繩擰在一起：一股屬於自己，另一股陌生得厲害——修瓷匠陳守拙之子，母早亡，父子守著街尾修瓷鋪，窮得叮當響。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，指腹下突突地跳，兩段人生在腦子裡磕碰，誰也壓不服誰。他試著默念自己的名字，兩個名字在舌尖打轉，一個熟，一個生，哪個都吐不實。

“醒了？”肥臉攤主蹲過來，捏著三張紅票子晃了晃，“你剛才撞我攤子，磕碎一對瓶，三百塊，錢收了，賬清。”

陳硯低頭，腳邊確有一只碎成兩半的粗瓷瓶，斷面新鮮，白茬扎眼。但瓷胎松得像土坯，指甲一刮就掉粉，分明是十塊錢仨的貨。他喉嚨發幹，想開口，攤主臉一沉，嗓門拔高：“修瓷匠家的傻兒子砸了東西還想賴？你爹那手藝，糊弄得了別人糊弄不了我！”

周圍攤主投來目光，有人笑，有人搖頭。陳硯捏捏口袋，空的。三百塊是他爹這個月的藥錢。他自知嘴笨，講不過這江湖老油條，咬住後槽牙，往牆角挪去。攤主哼了一聲，將那三百塊塞進腰包，轉身招呼客人，肥碩的後背一扭一扭，嘴裡還嘟囔著什麼。

牆角堆著沒人要的破爛：缺腿香爐、崩口碟子、發黑銅鎖。陳硯蹲在那，胸口堵得慌。他抬手抹了把臉，掌心蹭下一層灰，混著油墨，黑一道白一道。胡亂扒拉間，指尖碰到一只碗。

青瓷碗，巴掌大，碗口豁了一塊，缺得幹脆。釉色灰撲撲，落滿塵土，看著跟垃圾無異。不知為何拿了起來，或許是修瓷匠兒子的手比腦快。碗底托在掌心，涼，沉，胎骨壓手。碗沿的豁口硌著虎口，硌得他清醒了幾分。

他盯著碗，眼睛發澀。

三秒。

眼前浮起一層東西。不是光或霧，而是一只完整的碗——半透明，懸在掌心上方，碗口圓整，弧線從口沿收到圈足，釉面泛著極淡的青，如雨後天空。手裡殘碗的豁口處，在虛影上亮起一塊刺目紅，紅得讓他眼皮一跳。

陳硯手抖，差點扔了碗。眨眼，虛影還在，且轉動，展示碗底。圈足內側有一圈細旋紋，是拉坯時留下的。殘碗此處正缺。

呼吸慢下來，手藝人的專注壓過驚駭。他轉碗，虛影跟隨，缺口高亮始終咬在同一位置。隨後，虛影邊浮出幾行字，非任何已知字體，卻似有人在腦內低語：

【缺失清單：碗口豁片一，碗腹散片一。共缺二片。】

【碗口豁片：長三指，弧口，釉色青中帶灰，胎厚二分。】

【碗腹散片：形如指甲蓋，帶一處窯裂。】

【同源散片方位：周身十米內。】

十米。陳硯抬頭掃視。十米即這半條街的地攤，那些塑料布、紙箱、麻袋。捏碗的手心開始出汗。汗一出，碗身滑膩，他趕緊換了個握法，用指節卡住圈足。

“喲。”聲音從頭頂壓下。肥臉攤主不知何時踱回，抱臂居高臨下：“修瓷匠的傻兒子也配看瓷？那破碗扔牆角三年沒人要，你捧著當寶呢？”

陳硯沒吭聲，將碗往懷裡收。

“五十。”攤主伸手，“你要真喜歡，五十拿走。別嫌貴，這街上就我這兒有碗。”

五十。陳硯知他在訛。若是好東西，不會扔三年；若是破爛，也不會要五十。他摸出褲兜最後一張皺巴巴的五十塊——那是買藥的錢。指腹在紙邊磨了兩下。票子被汗浸得發軟，邊角卷起來。前世修過幾百只碗，無一能讓他見此異象。不知撞上什麼，但知曉這碗缺的兩片就在十米內，就在這些破爛裡。

他遞過錢。攤主愣了下，接過票子照了照塞入兜裡，嘴上不饒人：“行，傻人有傻福。回頭你爹問起，別說我坑你，是你非要買。”

陳硯抱碗起身，膝蓋發麻。他沒走，轉身往左側攤子挪。虛影“周身十米內”字樣淡去，但方向未變。

左攤堆著碎瓷片，論斤賣，五塊一斤。攤主是個打瞌睡的老太太。她腦袋一點一點，鼾聲一起一伏，混進街市的嘈雜裡，倒也不顯突兀。陳硯蹲下，手指插進瓷片堆，一片翻一片。青的、白的、醬色的，多是燒壞次品，稜角扎手。他翻得仔細，指腹沿著每一片邊緣摩挲，像給病人摸脈。翻到第七片，指尖一頓。

一片指甲蓋大的青瓷，釉色青中帶灰，邊緣一道彎彎的裂。拈起對光，胎厚釉薄，與懷中碗一個模子。虛影上，碗腹紅點暗了一格。

手微抖，未急揣入懷，又扒了兩把。老太太被吵醒，眯眼瞅他：“小夥子，挑啥呢？五塊一斤，挑完稱。”

“大娘，”陳硯嗓子發緊，“這片……我能單買嗎？”

老太太看了下那片碎瓷，擺擺手：“拿走吧，這麼點東西，稱都稱不出來。”

道謝後，陳硯將瓷片攥在手心。心裡那根弦繃得死緊——還差一片。碗口豁片，長三指，弧口。十米之內，還能在哪兒？

抬眼望街對面。藍布棚下人影晃動，一個穿灰夾克背影正彎腰翻紙箱，動作慢悠悠，翻兩下就直腰捶背。陳硯認得，那是收破爛的周德海，他爹老相識，整日罵罵咧咧的糟老頭，推著破三輪，堆得院如山。他爹說過，周老頭脾氣臭，別惹。

可十米範圍，恰好圈住了周德海的三輪車。

陳硯抱碗過街。身後肥臉攤主聲音追來：“哎，傻小子，那碗修不好，回頭十塊錢賣我，我當花盆使！”

他沒回頭，將碗按緊，碗沿硌著肋骨，微疼。

疼得踏實。

周德海的三輪車停在棚邊，車鬥亂堆破銅爛鐵，最上壓著半只豁口粗瓷盆。老頭蹲在車邊，拿破布擦銅鎖，啐了一口：“鏽成這樣還當寶貝，瞎了眼的玩意兒。”

陳硯站定，未開口，周德海眼皮一掀先罵：“喲，陳守拙家的小子。你爹那手描金活兒都讓你吃了吧？瞧你這臉色，跟你爹當年輸光家底一個德行。”

“周叔。”陳硯將碗前遞，“您幫我看看這碗。”

周德海斜眼嗤笑：“看什麼？豁口碗，扔街上沒人撿。你爹教你修瓷，沒教你辨貨？”

“我不辨貨。”陳硯說，“我只想知道，這碗缺的那片，在不在您這車上。”

周德海擦鎖手停住。他抬頭，眯眼刮過陳硯臉龐，忽地將破布摔向車鬥，站起身。老頭個子不高，站起卻氣勢壓人：“你小子說什麼？”

陳硯未退。懷中碗還熱，虛影上碗口紅點正對三輪車車鬥，亮得刺眼。

“我說，”他嗓子幹疼，一字一字擠出，“這碗缺一片，三指長，弧口。我覺著，在您這兒。”

周德海盯著他，足有五秒。忽而咧嘴笑，滿臉褶子擠成團，抬手拍陳硯後腦勺一巴掌：“行啊小子，眼睛毒。比你爹強。”那一巴掌不輕，陳硯耳朵嗡了一下，沒躲。

他彎腰在車鬥亂扒，破銅爛鐵譁啦響。扒到底，摸出一塊巴掌大青瓷片，遞到陳硯面前：“昨兒從城西收的，一筐碎瓷裡翻出，看著釉色不錯，留著了。你說是不是這個？”

陳硯低頭。

瓷片長三指，弧口，釉色青中帶灰。虛影上碗口紅點倏滅。整只碗虛影亮了一瞬，缺口合攏，碗口圓整，弧線圓潤，完完整整，如剛出窯。

伸手接片，指尖觸及剎那，腦內浮出淡字：

【同源散片，已集齊。完形進度：二之二。】

【可修復。】

陳硯捏著瓷片抬頭。日頭斜照，照得三輪車發亮，也照清老頭那張蔫壞臉。周德海抱臂瞅他，眼裡有打量，有稀奇，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
“周叔，”陳硯開口，聲音比剛才穩，“您這車上，還有別的碎瓷嗎？”

周德海挑眉：“怎麼，你還想撿？”

陳硯未答。低頭看懷中碗，虛影已散，但他記得圈足旋紋，記得那雨後天空般的青。知這碗能修，更知這街上十米內，能讓他看見的絕不止這一只碗。

抬頭往街深處望。攤子挨著攤子，人聲嗡嗡，塑料布在風裡譁啦響。一片遮陽布被風鼓起來，光斑在他腳邊晃了晃，又落回去。在那堆沒人要的破爛裡，誰知還埋著多少缺口的碗、崩沿的盤、斷腿的爐？

“我想撿。”陳硯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