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糟老頭的三巴掌
陳硯死死盯著面前那只剛剛拼合好的殘碗，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得慘白，像是枯死的樹枝緊緊纏繞在一起。瘦老頭那句輕飄飄的“你手有問題”，此刻仍像一根生鏽的鋼針，深深扎在他的耳膜上，隨著心跳的鼓點嗡嗡作響，震得太陽穴突突跳動。
周圍的人群還沒有散去，晨曦穿透灰蒙蒙的街道，將那些圍觀者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。目光灼熱，帶著看戲的興奮和審視的涼意，像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探。
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被踩踏後的幹燥味道，混合著不遠處早點攤飄來的豆漿熱氣，卻衝不散這一方天地裡的僵硬。陳硯下意識想縮回手，試圖解釋這碗只是用了普通膠水，並非什麼邪門歪道，甚至想爭辯這已經是市面上最廉價的快幹膠了。
可他剛張開嘴，喉嚨裡卻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，幹澀、腫脹，發不出半點聲音。
周德海不知何時從陰影裡走了出來。他依舊蹲在原來的位置，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沾滿了泥點，旱煙杆子在地上頓了頓，有節奏地磕掉煙灰，火星在青石板上迸裂，很快熄滅。
那雙渾濁的眼睛透過繚繞的白煙盯著陳硯，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冷笑，像是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闖入禁地的螻蟻。他沒說話，只是慢慢站起身，佝僂的背脊在晨光裡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，正好壓在那只殘碗上，仿佛一張無形的網，將陳硯牢牢罩住。
“啪！”
一聲脆響，清脆得讓人牙酸。周德海伸出一只枯瘦的手，猛地拍在碗沿。那只剛拼好的瓷碗瞬間四分五裂，碎渣飛濺，劃破了陳硯額角的皮膚，滲出絲絲血珠，順著臉頰滑落，滴在塵土裡，瞬間消失不見。
人群驚呼一聲，有人後退半步，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清晰可聞，有人舉起了手機，鏡頭的紅點閃爍，像是一只窺探的眼。
周德海彎下腰，撿起一塊碎片，在手指間轉了轉，粗糙的指腹摩挲著鋒利的斷口，厭惡地啐了一口。
“這就是你所謂的修復？”周德海聲音不大，卻字字砸在地上，震得人心頭發慌，“糊弄鬼呢？行裡有行裡的規矩，你這叫謀殺器物。”
陳硯捂著額頭，劇痛讓他眼前發黑，視野邊緣泛起陣陣青灰色的波紋。但更多的是一種被當眾羞辱的屈辱，那種感覺像是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，激起渾身雞皮疙瘩。他咬著牙，聲音發顫，卻強行挺直了腰板，不讓身體垮下去。
周德海抬起手，第二巴掌狠狠扇在陳硯的手背上。
“唔！”陳硯悶哼一聲，手掌腫了起來，火辣辣的痛感順著神經竄上天靈蓋，連帶著半邊身子都麻木了一瞬。他死死盯著周德海，眼睛裡燃起一股不服輸的火，那火焰在痛楚中搖曳，卻未曾熄滅。
“你打我有用嗎？”陳硯嘶聲道，唾沫星子飛濺，“我只是想快點賣錢，給家裡還債，哪懂什麼規矩？能拼回去就是本事！”
周德海冷笑一聲，手指戳著陳硯的胸口，力道重得像是要穿透肋骨，直抵心髒。
“為了賣錢，你就敢往古瓷裡灌強力膠？你這是毀它的根！”周德海眼神冰冷，透過煙霧看著陳硯，“你眼裡只有錢，沒有器，遲早要栽跟頭。”
圍觀的人群開始竊竊私語，嗡嗡聲如潮水般湧來，有人搖頭嘆息，有人幸災樂禍地交換著眼色。陳硯感到一陣孤立無援，風從巷口吹過，卷起地上的紙屑，打在他單薄的衣衫上。但他沒退。他抓住周德海的手腕，力氣大得讓老頭都愣了一下，肌肉緊繃，青筋暴起。
“你教教我！”陳硯吼道，聲音嘶啞，喉嚨像是被砂紙打磨過，“既然你說我錯了，那你告訴我，怎麼做才是對的？我認死理，你打不死我！”
周德海盯著他，目光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停留片刻。那雙手雖然粗糙，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墨漬和膠痕，卻穩得出奇，沒有一絲顫抖，仿佛在那一瞬間，周圍的嘈雜都退去了，只剩下兩個人，和一只破碎的碗。
老頭忽然松開了手，轉身從腳邊的布包裡掏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，扔在陳硯腳邊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魚鰾膠，老方子，你爹當年用剩的。”周德海聲音恢復了平靜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把那些破膠全刮了，重新走一遍工序。手別抖，抖就廢了。”
陳硯蹲下身，撿起那塊膠。指尖觸碰到冰涼的膠塊，一股奇異的香氣鑽進鼻腔，那是陳舊木頭與動物油脂混合的味道，讓他莫名想起父親生前書房裡的那股味道。他顫抖著手，開始一點點刮除碗上的舊膠。刮到第二層時，他的手指忽然僵住了。
在膠層之下，隱約透出一道極細的金線，那金線蜿蜒曲折，像是某種隱秘的脈絡，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，勾勒出完形的輪廓，仿佛碎片原本就生長在那裡。
周德海在一旁看著，嘴角微微上揚，眼神中閃過一絲贊賞，但轉瞬即逝，很快又恢復了冷漠。
“火候別急，膠比按三比一。”老頭淡淡道，煙霧在他面前繚繞，“心裡想著器物的魂，別想著錢。”
陳硯深吸一口氣，閉上眼。腦海中浮現出那只碗完整的模樣，所有的缺口高亮，缺失的部件清晰可辨，像是一幅拼圖在黑暗中亮起。他睜開眼，動作變得沉穩而精準。當最後一塊碎片歸位，嚴絲合縫，沒有一絲生硬，仿佛它從未破碎過。
碗恢復了溫潤的光澤，在晨曦下泛著柔和的柔光。周德海伸手摸了摸碗壁，指尖劃過接縫，感受不到一絲凹凸。
“手感尚可，眼神太淺。”老頭收回手，語氣依舊刻薄，“只配擺地攤，離大師還隔著八百裡。”
周德海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轉身欲走。陳硯急忙上前一步，卻見老頭已經走遠，步履蹣跚卻堅定。只留下一句話在風裡飄蕩。
“明天來垃圾站找我，帶把刷子，把自己收拾幹淨再來。”周德海的聲音從巷口傳來，帶著幾分戲謔，“遲到，就別來了。”
陳硯站在原地，看著滿地狼藉，心裡卻燃起了一團火。他知道，自己賭對了，盡管方式粗暴得讓人窒息，但那團火，足以照亮前方的路。
第二天，陳硯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，準時出現在垃圾站後門。陽光刺眼，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的氣息，潮溼的黴味混合著腐爛的果蔬味，直衝腦門。
周德海正靠在一輛鏽跡斑斑的三輪車旁，手裡拿著旱煙，見了他來，也不打招呼，徑直從腳邊扯出一個黑乎乎的布袋，扔在地上。
袋子破裂，散落出一堆雜亂無章的碎瓷片，有的帶著釉色，有的只是素胎，大小不一，形狀各異。周德海指了指那堆碎片，眼神銳利如刀，穿透了陳硯的偽裝。
“拼好，拼不好滾。”周德海吐出一口煙霧，聲音沙啞而冷淡，“記住，這不是遊戲，是修行。”
陳硯看著那堆碎片，眼中的光漸漸聚焦。他伸出手，指尖觸碰到一片冰冷的瓷緣，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些若隱若現的金線，連接著每一塊孤獨的碎片，指向一個未知的完整。
碎片冰涼，粗糙的斷口刮得指腹生疼。陳硯沒有急著動手，而是蹲下身，從懷裡掏出昨夜磨得發亮的軟毛刷，深吸一口氣，將那團在胸中橫衝直撞的燥氣強行壓下。他學著周德海昨日教的法子，不再盯著碎片本身，而是去“聽”它們。
周德海站在三輪車上，眯著眼吐著煙圈，像個嚴厲的考官。陳硯屏息凝神，指尖在碎片間遊走。起初，他的動作笨拙，幾次試圖強行咬合，卻被周德海一聲低喝打斷：“釉下看胎，別光看面！”
陳硯咬牙忍下屈辱，重新觀察。這一批碎片來自不同的窯口，有的釉色溫潤如脂，有的粗糲如石，斷紋更是錯綜復雜，像是一道道凝固的時間裂縫。
他不再追求速度，而是開始尋找那些隱秘的契合點。一片青瓷的唇口邊緣，有著極細微的缺損，恰好對應另一片素胎的凸起；另一片帶著裂紋的碗底，其紋路走向竟與一片殘耳嚴絲合縫。
陳硯的手指開始變得柔和，他小心翼翼地將魚鰾膠塗抹在接縫處，不多不少，薄如蟬翼。
隨著一片片歸位，原本雜亂無章的碎片竟慢慢顯露出了輪廓。那不是簡單的碗或盤，而是一個古怪的多面體，拼接處若隱若現地泛著幽藍的光澤。周德海始終沒有說話，只是盯著那堆碎片，眼神從冷漠變得深邃，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贊許。
最後一片碎片落下，發出一聲清脆的“咔噠”聲，嚴絲合縫，沒有一絲縫隙。整個器物在晨光下流轉出奇異的光芒，仿佛擁有了生命。陳硯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，但臉上卻掛著前所未有的平靜。他抬頭看向周德海，等待著老人的評判。
周德海緩緩放下煙袋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，展開。那是一張泛黃的古圖，上面畫著同樣的器物，但旁邊卻多了一行小字，筆跡潦草，像是臨死前的低語：“此器非補全，乃封魂。缺的一角，在此。”
陳硯瞳孔驟縮。他回頭看向那件剛拼好的器物，突然發現，無論他如何查看，器物始終缺失了右下角的一塊關鍵殘片。而那塊位置，正好對著垃圾站外那條深邃的、通往地下暗渠的排汙溝。周德海冷笑一聲，將古圖拍在陳硯胸口：“拼得好。
現在，去把最後那塊‘魂’找回來。記住，別讓它碰水。”
陳硯抱著那件未完成的器物，轉身走向排汙溝，腳下的影子被拉得極長，仿佛一只張牙舞爪的黑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