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灰燼證詞

沈硯江的劍氣劃破夜空，逼得巷口的黑衣人不得不後退半步。他沒有硬拼，而是側身掠過一尊石像，利用地形將幾名刺客引向死胡同。月光下，那柄鏽劍寒光凜冽，每一招都精準地封鎖了對方的退路。青石板路在靴底發出刺耳的摩擦聲，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與陳年灰塵混合的氣味。他刻意壓低身形，避開巷角凸出的牆頭，那是刺客們習慣藏匿的死角。只要稍有不慎，那些淬毒的短刃就會如毒蛇般纏上他的腳踝。

“沈先生，你瘋了。”一名黑衣人在牆角喘息，看著沈硯江眼中那股決絕，“裴大人要的是賬本，不是你這條命。”

沈硯江並未回話，劍尖一挑，擊碎了旁邊的瓦片。他借機躍上屋頂，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。他知道，只要這一秒的停頓，身後的包圍圈就會徹底閉合。瓦片在他靴下碎裂，發出細微的脆響，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驚心。他順著屋脊快速移動，指尖緊緊扣住冰冷的磚縫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
在追逐中，他甩脫了兩名貼身殺手，鑽入了一條狹窄的弄堂。最終，他停在一座廢棄的荒廟前。廟門歪斜，香爐早已鏽死，這裡平日無人問津，是藏身的絕佳之處。雜草叢生，掩蓋了腳下腐爛的泥地。他屏住呼吸，聽著遠處漸行漸遠的腳步聲，直到那動靜徹底消失在雨霧般的夜氣中，才敢緩緩卸下緊繃的神經。

他閃身入內，目光掃過黑暗中的角落，呼吸沉重。心跳聲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，每一步都踩在積年的塵土上。灰塵在月光透過的縫隙中飛舞，如同無數細小的冤魂。他需要找到線索，哪怕只有一點點，也要撕開裴氏勢力那層虛偽的面紗。大殿中央的佛像早已剝落金身，露出底下灰敗的泥胎，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過往的荒涼。

荒廟後窖裡，沈硯江掀開破敗的門簾，發現角落裡蜷縮著一道身影。那是老炊婦，山莊滅門當夜唯一幸存的人。她昏迷不醒，身上帶著幹涸的血跡，眼神渾濁。衣物上沾滿了黑色的泥土與暗紅，散發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。

沈硯江蹲下身，輕拍她的臉頰：“老人家，能聽見我嗎？我是沈硯江，我來問你，當夜到底發生了什麼。”

老炊婦艱難地睜開眼，瞳孔劇烈收縮，渾身顫抖不止。她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木板：“別……別說話，他們還在找……”她的指甲深深嵌入身下的枯草中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撐。

“告訴我，那天夜裡，你看見了什麼？”沈硯江壓低聲音，語氣急切，“我想知道真相，幫那些死去的人討回公道。”

老炊婦的記憶似乎破碎了，她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：“官船……黑色的官船，停在湖心……火光……滿山都是火光……”她的眼神在恐懼與困惑中徘徊，顯然，那段記憶對她而言是永恆的噩夢。淚痕幹涸在她的臉上，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鹽漬。

正當沈硯江試圖從她混亂的敘述中抓取有效信息時，廟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“搜！把那個女人給我找出來！”裴照野派來的捕快破開廟門，火把的光焰瞬間照亮了昏暗的殿宇，“沈硯江，你跑不掉了。”火光映照在破損的牆壁上，影子被拉得極長，扭曲而猙獰。

沈硯江被兩名捕快死死按在地上，後頸貼著冰冷的青磚。他眼睜睜看著那幾名穿著皂衣的人走向老炊婦，將她從地上拽起。青磚的涼意透過衣領滲入骨髓，他拼命扭動身軀，卻感覺自己的力量像水一樣流失。

“老東西，別裝傻。”領頭捕快冷笑著拿出一張泛黃的紙張，“就在這兒按個手印，說清楚是山莊內亂，你自己動的手，裴大人會從輕發落。”紙張在火把下微微卷曲，上面朱紅色的官印顯得觸目驚心。

老炊婦嚇得臉色慘白，嘴唇哆嗦著：“我……我沒殺人……我只是看見了……”

“看見了什麼？看見了裴大人的賞賜？”捕快一腳踹在她的膝蓋上，老人當即跪倒在地，痛苦地嗚咽，“快按！別逼我用刑！”

在極度的恐懼與絕望中，老炊婦伸出了顫抖的手指，在那張偽造的供詞上重重按下了一個鮮紅的指印。那一刻，沈硯江覺得自己的心髒也被狠狠攥緊，那是一枚帶著血淚的汙點，徹底玷汙了真相。指印周圍的紙漿被浸溼，暈開一片深色的汙漬，像是無法洗刷的罪孽。

就在捕快準備押走老炊婦時，一道清冷的女聲從陰影深處傳來：“這買賣，我買了。”

楚寒衣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，手裡晃著一串金珠，光芒刺目。她一身素白，在這汙濁的夜色中顯得格格不入，卻又帶著一種危險的優雅。夜風吹動她的衣袂，金珠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冷漠，打破了廟內凝滯的死寂。

“楚姑娘，裴大人吩咐過，任何人不得插手。”捕快警惕地抽出佩刀，眼神中透著忌憚，“你這身家性命，還想不想要了？”

楚寒衣輕笑一聲，將金珠丟在地上，發出清脆的響聲：“裴照野那條走狗，也配在我面前擺譜？老姐姐，跟我走，我保你後半生榮華富貴。”金珠在地面上滾落，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，仿佛在嘲弄這群自以為是的人。

老炊婦看著地上的金珠，眼中的恐懼漸漸被貪婪與求生欲取代。她猛地掙脫捕快的束縛，跌跌撞撞地撲向楚寒衣，像一只溺水者抓住了最後的浮木。她的動作劇烈，帶起了滿地的灰塵。

楚寒衣拉起老炊婦，目光掃過被按在地上的沈硯江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：“沈硯江，你還是老樣子，只會用命去換真相，多可笑。”她的眼神冰冷，如同深冬的井水。

楚寒衣手中多出半塊黑鐵殘片，上面刻著古老的紋飾。她將其舉到火把下，金屬表面反射出冰冷的微光。那紋路繁復晦澀，似乎隱藏著某種古老的秘密。

“這塊鐵片，是從黑鐵匣上撬下來的。”楚寒衣的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，“原屬山莊莊主，並非裴家之物。你們一直搞錯了方向。”

沈硯江心中一震，他迅速從地上起身，與楚寒衣並肩而立，兩人之間隔著兩米的距離，卻仿佛有一道無形的鴻溝。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，深吸一口氣，試圖平復狂亂的心跳。

“楚寒衣，你為什麼要幫那個老不死的？”沈硯江直視著她的眼睛，試圖從她冷漠的面容中找出一絲舊情，“你明明知道，這只會讓你更深地卷入漩渦。”

楚寒衣瞥了他一眼，眼神中帶著幾分玩味：“沈硯江，你太天真了。你執著於那些實物證詞，卻忘了證詞本身的邏輯漏洞。那晚的官船，不是為了劫財。”

沈硯江眉頭緊鎖，腦海中迅速復盤所有的線索。如果官船不是來搶黑鐵匣的，那它們究竟為何而來？老炊婦看到的火光，又意味著什麼？

“滅口。”沈硯江脫口而出，聲音顫抖著，“他們是為了銷毀證據，順便殺人滅口。裴照野利用合法程序，把歷史遺產變成自己的私產，卻用血腥的手段掩蓋過去。”

楚寒衣點了點頭，眼中的譏諷褪去，換上了一絲嚴肅：“你想通了就好。現在，那些捕快已經被我的人纏住了，跟我走。”

話音未落，廟外傳來一陣金屬碰撞聲，裴照野的手下終於突破了外圍的攔截，刀光劍影逼近荒廟。金屬撞擊的聲音如同死神的敲門，急促而兇狠。

沈硯江拉著楚寒衣，退入後院的枯井旁。他迅速踢翻幾口空缸，利用地形設置了簡易的路障，為兩人爭取了寶貴的喘息時間。碎片散落一地，發出清脆的碎裂聲。

“走，往北去。”楚寒衣拉著他的手，腳步輕盈而迅速，“記住，真正的滅門鐵證，不在那個匣子裡。”

沈硯江停下腳步，回頭望向那些逼近的黑影，又看向身邊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。夜風呼嘯，吹亂了她的發絲，也吹冷了他滾燙的內心。遠處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，那是混亂與危險交織的信號。

“不在匣子裡，那在哪裡？”沈硯江問道，聲音在風中顯得異常清晰。

楚寒衣沒有回答，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，隨即消失在更深的陰影中，只留下那半塊黑鐵殘片在沈硯江手中，冰冷刺骨，仿佛握住了整個江湖的命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