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活不過試用期
陳拙把最後一件工裝塞進蛇皮袋的時候，窗外的高爐還在響。那聲音他聽了三年，閉著眼都能分出是哪座爐子、燒到了第幾段。可今天聽著，像隔著層水。窗玻璃蒙著灰，他住了三年，頭一回覺得這聲音跟自己沒了關系。
“陳拙，別磨蹭了，宿管催了三遍。”王鐵柱蹲在門口，頭盔掛在手腕上，電車還沒熄火，“你倒是說句話啊。”
“說了能留人？”陳拙把拉鏈拉到底，袋子往肩上一甩。宿舍空了，連床板都被翻過來靠牆立著，牆上剩一個半舊的工牌掛鉤，鉤子還在，牌子收了。人事科那姑娘說得很客氣：試用期綜合評定不合格，明天不用來了。客氣得像在說今天食堂有紅燒肉。
樓下風大。風卷著焦煤和鐵鏽的味兒，吹得人眼眶發酸。下班的人流從廠門口淌出來，藍色工裝連成一片，沒人多看他一眼。陳拙摸出手機看了眼餘額，三百二十塊。三年學徒，一千零九十五天，最後折算成這個數。
“三百二。”他說。
“什麼？”
“卡裡。三百二。”
王鐵柱愣了一下，隨即把手裡的頭盔往他懷裡一塞：“上車。跟我走。”
零工市場在老貨運站那片，鐵皮棚子連成一片，人比貨多。天沒黑透，棚子底下已經蹲滿了等活兒的，草帽、膠鞋、卷起來的被單。燈泡吊在棚頂，昏黃的光照下來，人臉都像蒙了層油。有人在打牌，有人就著涼水啃饅頭。王鐵柱熟門熟路，把車往一個亮著燈的鋪面一停：“錢老板，人我給你帶來了。”
錢守仁從櫃臺後頭轉出來，襯衫熨得筆挺，臉上那層笑像是長在肉上的。“哎喲，鐵柱帶來的人，那還用說。”他遞過來一支煙，陳拙沒接，他也不尷尬，順手夾到自己耳朵上，“機械廠的？會看圖紙不？”
“會。”
“會用電鎬不？”
“會。”
“那就好辦。”錢守仁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，往櫃臺上一拍，“老城區那片筒子樓，要拆舊。日結，一天兩百四，管一頓飯。合同三天，試用期三天——幹得好接著幹，幹不好當天結錢走人，兩不欠。”
陳拙盯著那張紙。油印的表格，抬頭一行黑體：拆舊日結用工協議。底下小字密得像螞蟻，甲方一欄蓋著個紅章，邊角有點糊。他看圖紙看慣了，最見不得字擠成這樣，一行一行往下捋。
“看那麼細幹什麼。”錢守仁笑著把筆推過來，“都是這個格式，我這兒一天出去幾十號人。”
“不合格呢？”陳拙問，“試用期不合格，當天結？”
“當天結，一分不少。”錢守仁拍了拍紙面，“我錢守仁在這片幹了十一年，你問問鐵柱。”
王鐵柱在旁邊點頭：“他這人黑是黑，但不賴賬。”
陳拙把筆拿起來。筆杆是塑料的，被前面的人握得發亮。他籤下名字，最後一筆落下去——
嗡。
不是聲音，是腦子裡被塞了東西的感覺。像有人在他後腦勺貼了一塊燒紅的鐵片，燙，但不疼。
【試用期面板已激活】
【行業：建築拆舊】
【倒計時：71小時59分59秒】
【手感加載中……】
陳拙手一抖，筆差點掉了。
“咋了？”王鐵柱湊過來。
“沒事。”陳拙把筆放下，攥了攥拳頭。手還是自己的手，指節、老繭、虎口那道被車床劃的疤。可他知道不一樣了。剛才那一瞬，他清楚地“知道”那棟筒子樓該怎麼拆：從哪面牆起手，哪根梁是承重的不能碰，承重牆敲下去的聲音該是悶的還是脆的，脆的要停，悶的可以進。這些不是他想出來的，是直接長在手上的。
“臉色不太好。”錢守仁收了合同，笑紋深了一點，“後悔了？後悔還來得及，撕了重籤。”
“不後悔。”
“那就下樓，工頭在底下等著。”
陳拙轉身往外走，王鐵柱跟上來，壓低聲音：“你剛才那一下，我看著像被電了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什麼叫差不多？”
陳拙沒答。他沒法答。他要怎麼說？說他現在閉著眼都能摸出這棟樓哪塊磚是後砌的？說他的手比他的腦子先懂了這行？
樓下停著一輛破面包，工頭是個黑臉漢子，姓胡，手裡攥著一沓安全帽。“就倆？”他掃了一眼，“算了，湊合。今晚先把東頭那棟三層的拆平，明早要清運。你們跟我走，規矩一條——別碰西邊那棟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胡工頭瞥了他一眼：“西邊那棟底下是防空洞，圖沒了，誰也不知道承重牆在哪。上面說了，先不碰。”他把帽子往陳拙頭上一扣，“你話挺多啊。”
“就問一句。”
“問一句也扣錢。”胡工頭哼了一聲，轉身上車。
王鐵柱拽了拽陳拙的袖子：“兄弟，忍忍。這行就這樣，幹一天算一天。”
陳拙沒說話，跟著上了車。面包車顛簸著往老城區去，路燈一盞一盞往後倒。他閉上眼，腦子裡那塊“燒紅的鐵片”還在，倒計時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走，跳得比秒針還穩。
【同行評價：待採集】
【僱主滿意度：待採集】
【現場目擊者：0】
他把這幾個字在心裡翻了兩遍。目擊者越多，給得越狠——這句話像根鉤子，鉤住了他。
車停在巷口。筒子樓黑黢黢地立著，牆皮掉了一半，露出裡頭紅色的磚。陳拙下車，踩在碎磚渣上，腳底一沉。巷子窄，兩邊堆著拆下來的舊門板和爛家具，黴味混著潮氣往鼻子裡鑽。
“東頭那棟。”胡工頭往那邊一指，“從三樓往下扒，注意落點。今晚幹完，一人兩百四。”
陳拙抬頭看那棟樓。三層，磚混，樓頂搭了個鐵皮棚，風一吹譁啦響。他看了三秒鍾，腦子裡那套東西自動開始轉：鐵皮棚先卸，不然塌下來砸人；三樓東牆有一道斜裂，從窗臺拉到簷口，那面牆不能整面推，得切成塊往下吊；二樓的陽臺是後加的，鋼筋沒打進主牆，站上去三個人就得塌。
“喂，新來的。”胡工頭喊他，“發什麼愣？”
“鐵皮棚得先卸。”陳拙說。
胡工頭停住腳，回頭看他。
“三樓東牆有斜裂，整面推會往巷子裡倒。”陳拙繼續說，聲音不高，一句一句的，“二樓那個陽臺是後加的，承重不夠，站三個人就塌。”
巷子裡安靜了一下。幾個蹲在地上抽煙的工人都抬起頭。
胡工頭盯著他看了幾秒，忽然笑了：“你他娘的怎麼知道？你上午來看過？”
“沒來過。”
“沒來過你怎麼知道？”
陳拙張了張嘴。他真說不出來。他就是知道，像知道自己左手有幾根手指一樣知道。可這話說出去，要麼被當成瘋子，要麼被當成探過底的。
“我以前在機械廠。”他最後說，“看圖紙的。”
“圖紙？這破樓有圖紙？”
“沒有。”陳拙說，“但樓是照著規矩蓋的。蓋的時候有規矩，拆的時候就看得出來。”
胡工頭把煙頭往地上一扔，用腳碾了碾。他繞著樓走了半圈，走到東牆底下抬頭看，看了很久。
“斜裂是真有。”他走回來，語氣變了，“陽臺那鋼筋……我上去踩一腳就知道。”他頓了頓，“行，今晚你帶一組。就一組，出事兒你擔。”
“我不擔。”陳拙說，“我按規矩拆。出事兒是樓的事兒。”
胡工頭愣了一下，隨即罵了句什麼，笑了：“行啊小子，嘴還挺硬。行，你帶。都聽著——今晚聽他的。”
“憑什麼啊胡哥！”有人不幹。
“憑他一眼看出斜裂。你看出來了？”胡工頭一瞪眼，“幹活的都過來，聽他說怎麼拆。”
陳拙站在那棟黑黢黢的樓底下，身後是七八個工人，頭頂是那塊譁啦響的鐵皮棚。他忽然想起人事科那姑娘的話：綜合評定不合格。他當時沒回嘴，因為他確實說不出自己哪兒行。現在他知道了。他的手知道。
【倒計時：71小時42分11秒】
【現場目擊者：9】
【提示：拆舊行業頂尖匠人手感已加載。請在試用期內完成一次高完成度作業，以獲取更高工齡幣結算。】
“喂，陳拙是吧。”胡工頭把一根撬棍遞過來，“別站著了，說話。”
陳拙接過撬棍。鐵的分量壓在掌心，熟悉得像是握了三年。
“上三樓。”他說，“先卸鐵皮棚，四角留人。二樓陽臺底下清空，不許站人。東牆切塊，從簷口往下，一塊一塊吊。”
“吊哪兒？”
“吊巷子裡。”他拿撬棍在地上劃了一道線，“這條線以外，一塊都不許落進來。”
工人們動了。有人嘟囔，有人罵罵咧咧，但沒人再問憑什麼。陳拙站在那條線邊上，抬頭看著樓。風把鐵皮棚吹得更響了。
就在這時，樓下傳來一聲喊，是胡工頭扯著嗓子在巷口叫：“都別磨蹭了——開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