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不能交出的信
風從灞水面上吹來，蘆葦沙沙作響。陸知白剛將骨片收進懷中，官道那頭便傳來馬蹄聲。三匹快馬踏碎暮色，為首那人勒韁停住，腰間銅牌在夕陽下一閃——是鹹陽縣衙的捕快。
“陸先生留步。”那捕快翻身下馬，拱手道，“縣尊有請。有人遞了狀子，說先生手中那枚骨片，是從驪山盜墓賊手裡買的。縣尊請先生過堂問話。”
燕歸鴻按刀上前一步，卻被陸知白抬手擋住。他平靜道：“骨片是我在灞橋舊渡口撿的，有目擊者。若縣尊要問，我隨你去。”
捕快面色稍緩，卻又道：“縣尊還說，若先生肯交出骨片，便只當無事發生。若不肯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便請先生暫住縣衙西廂，待查清來源再說。”
陸知白沒答話。他注意到那捕快說話時，目光始終落在他腰間那只舊布袋上——袋中裝的正是骨片。一個普通捕快，不該知道骨片藏在何處。
他忽然笑了：“煩請回稟縣尊，骨片是刻圖者之物，不是我偷的。若要過堂，我自去。若要扣人——我身上還有一封要緊書信，得先送回城。”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封蠟封的信札，在捕快眼前一晃，又收回懷中。
那捕快目光一凝，猶豫片刻，拱手道：“那便請先生明日辰時到衙。縣尊恭候。”說完翻身上馬，帶著人去了。
燕歸鴻低聲道：“你哪來的信？”
陸知白沒答，只看著那三騎消失在官道盡頭。他方才那封信，是昨夜在灞橋客棧向店家借紙筆寫的，內容不過是抄錄《詩經》一句“昔我往矣”。但蠟封上那枚印記，是他白日從骨片拓下的圖案——墨社的暗記。捕快若真是墨社的人，見了那印記，便不敢輕易動他。
“走，先回城。”他翻身上馬，“沈家鏢隊剛走，說不定能追上。”
兩人策馬沿灞水而行。暮色漸濃，道旁柳林裡忽然閃出一人。那人青衫竹笠，站在一棵老柳樹下，手中提著一盞未點的燈籠。陸知白勒馬，認出那身形——是沈硯身邊的長隨。
長隨躬身道：“陸先生，我家少主在前方十裡亭等候。少主說，有要緊事相商，關乎先生身家性命。”
燕歸鴻冷笑：“沈家少主好大的架子。我們若不去呢？”
長隨不答，只從袖中取出一枚銅扣，托在掌心。銅扣是沈家鏢隊旗上綴的，陸知白認得——今早沈硯與他寒暄時，衣襟上正綴著這樣一枚。
陸知白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帶路。”
十裡亭在灞橋西側，是一座半塌的舊石亭。亭中石桌上點著一盞油燈，沈硯坐在燈旁，正用一把小刀削一枚竹哨。見陸知白下馬，他放下竹哨，起身拱手：“陸兄，冒昧相邀，見諒。”
陸知白還禮：“沈少主有事直說。”
沈硯示意長隨退下，又看了一眼燕歸鴻。燕歸鴻不動。沈硯便不再堅持，只壓低聲音道：“陸兄今日在灞橋所獲的骨片，我已有所聞。實不相瞞，家父生前曾留下一冊手札，提及當年陸氏案中，有一件關鍵物證被墨社取走。家父說，那物證是一柄鏽劍。”
陸知白心頭一動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：“鏽劍？”
“陸兄莫要瞞我。”沈硯目光銳利，“那骨片是鏽劍的劍鞘飾件。你既已得之，便該知道，劍身就在驪山第二處遺址中。墨社這些年一直在找它，卻始終沒找到。你若交給我，我可以用沈家商號的名義，替你向縣衙遞一份‘古物捐獻’文書，骨片便成了合法之物。你也能全身而退。”
陸知白沉默。沈硯話中透出的信息量極大——他知道骨片是劍鞘飾件，知道驪山有第二處遺址，甚至知道墨社在找這柄劍。一個沈家少主，為何對墨社的機密如此清楚？
他問：“沈少主為何要這柄劍？”
沈硯笑了笑，不答反問：“陸兄又為何要查陸氏舊案？”
“為自證清白。”陸知白道，“有人用陸氏之名掩蓋真相，我要找出那個真相。”
“好。”沈硯點頭，“我助你找真相，你助我拿劍。這交易公平否？”
陸知白沒接話。他低頭看著石桌上那盞油燈，火苗在風中搖曳。良久，他道：“沈少主，你說你父親留有手札——那手札上，可曾提到墨社審案時，用的什麼刑具？”
沈硯微怔：“手札只提到‘墨社以鏽劍為憑’，未及細節。”
“那便不對。”陸知白抬起頭，“骨片上刻的是‘墨社審陸氏案，以劍為憑’。若劍是物證，為何要審案之人自己留著？除非——劍本身才是罪證。墨社用鏽劍殺過人，再嫁禍陸氏。你父親的手札若真提到劍，便該知道劍上沾的是誰的血。可他只字未提，只讓你來找劍。”
沈硯面色微變，隨即又恢復從容：“陸兄多慮了。家父手札年代久遠，或有缺頁。”
“缺頁？”陸知白搖頭，“沈少主，你方才說‘家父生前’，但你父親若真留有手札，你便該知道，墨社審陸氏案時，沈家有人在旁聽審。你方才說‘家父曾提及’，卻又說‘未及細節’——你是在試探我，看我知道多少。”
沈硯的笑容終於淡了。他放下竹哨，看著陸知白，半晌才道：“陸兄果然敏銳。不錯，沈家當年確實有人在旁聽審。但那人不是我父親——是我叔祖。他留下的話只有一句：‘墨社借陸氏之名，藏一柄劍，劍上刻著審案者的名字。’”
陸知白心頭一震。骨片上那行字“墨社審的不是陸氏，是借陸氏之名，滅口”與沈硯叔祖的話，竟嚴絲合縫。
“那柄劍，就是墨社滅口的鐵證。”沈硯道，“陸兄，你我都知道，若這劍落入外人手中，墨社必會殺人滅口。你帶著骨片，等於帶著催命符。交給我，我替你保管，你只管去查真相。查到了，劍我自會還你。”
陸知白盯著他。油燈的光映在沈硯臉上，照出一雙精明而沉靜的眼睛。他忽然問：“沈少主，你叔祖聽審時，可曾留下那審案者的名字？”
沈硯沉默了一瞬：“沒有。叔祖只說了‘劍上刻著’四字，便咽了氣。”
“那便更不能交。”陸知白道，“你連審案者名字都不知道，如何確定劍在你手上不會被墨社奪走？你若拿了劍，墨社只需殺你滅口，劍便重回他們手中。到時我連物證都沒了，拿什麼翻案？”
沈硯面色終於沉下來：“陸兄是不信我？”
“我信你，但我不信你背後的沈家。”陸知白起身，“沈少主，你今日來，明著是幫我，實則是在探我底細。你若真想合作，先告訴我——你叔祖聽審那日，沈家還去了誰？”
沈硯臉色驟變。他猛地站起身，袖中滑出一柄短匕，但並未出鞘。亭外風聲驟緊，燕歸鴻的手已按上刀柄。
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，官道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一個青衫書生策馬奔來，到亭前滾鞍下馬，手中高舉一封蠟封信札：“陸先生！柳姑娘急信！”
陸知白接過信，拆開蠟封，就著油燈展開信紙。柳青梧的字跡娟秀而急促：
“陸先生，我在書院舊檔中查得一條記錄：沈家於元祐年間曾向墨社捐銀三千兩，用於‘修繕刑堂’。同年，墨社審陸氏案。沈家捐銀之日，正是陸氏案開審前七日。另查得，沈家叔祖沈文遠，於審案後第三日暴斃，死因不明。墨社對外稱‘病故’，但書院舊檔旁批一行小字——‘沈文遠死前一日，曾入墨社刑堂，未出。’”
陸知白讀完，緩緩將信紙折好。他抬起頭，看著沈硯鐵青的臉，聲音平靜：“沈少主，你叔祖沈文遠，是死在你沈家捐銀修刑堂之後第三日。你方才說，他留下話便咽了氣——可你又說，他死前一日曾入墨社刑堂。那他究竟死在何處？”
沈硯面色煞白。他握著短匕的手微微發抖，半晌才道：“我叔祖……確死在家中。但書院舊檔所記，是墨社傳出來的話。”
“墨社傳話，你就信？”陸知白搖頭，“沈少主，你今日來要我交劍，是墨社讓你來的，還是你自己要來的？”
沈硯沒有回答。亭外夜色已深，風從灞水吹來，帶著河泥的腥氣。良久，他收起短匕，拱手道：“陸兄，今夜是我冒昧。劍的事，改日再談。”說完轉身便走，長隨已牽馬等在道旁。
陸知白目送他離去。燕歸鴻低聲道：“他方才若動手呢？”
“他不會。”陸知白將信紙收入懷中，“他還沒弄清我手裡有多少牌。沈家捐銀給墨社修刑堂——這筆銀子，就是沈家與墨社勾結的鐵證。他若要動手，我只需把這信送去書院，沈家便身敗名裂。”
燕歸鴻吐出一口氣：“那咱們還去驪山嗎？”
陸知白望向驪山方向。夜色中，那座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。他摸了摸懷中骨片，那行字像釘子一樣釘在心上——墨社審的不是陸氏，是借陸氏之名，滅口。
“去。”他說，“但先去臨潼。柳姑娘信上說，書院舊檔中還有一條記載——墨社在臨潼設過一處‘別館’，專用來存放審案文書。那別館舊址，就在驪山腳下。我猜，第二處遺址就在那裡。”
燕歸鴻點頭：“那便走。”
兩人翻身上馬。陸知白勒住韁繩，回頭看了一眼十裡亭。沈硯的燈籠已消失在官道拐角。他忽然想起柳青梧信末那行小字——“沈家捐銀之日，正是陸氏案開審前七日。”七日。沈家拿銀子，墨社拿命。這一場交易，已持續了百年。
他收回目光，策馬向臨潼方向而去。夜色中，那枚骨片在他懷中微微發燙，像一枚烙鐵，提醒他：他必須選擇——交劍自保，或攜劍踏入一場已持續百年的滅口局。風從灞水吹來，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。他攥緊韁繩，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