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清退通知书的第九个月
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，向阳小学三楼的乒乓球室闷得像蒸笼。台风刚过，天没凉下来，反倒把湿气全焖在了楼里。球室是旧教室改的，四面墙刷了半截绿漆，下半截被球磕得坑坑洼洼，露出底下的水泥。
六张球台只剩三张支着，另外三张卸了腿靠在墙边，台面上摞着旧记分牌和半箱没开封的训练球。球室里一股胶皮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墙上的电扇转得有气无力，吹过来的风也是热的，扇叶上积的灰被吹得一动一动。
窗台上晾着几块洗过的胶皮，边角翘着，像晒蔫的耳朵。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，外头的梧桐只剩个毛茸茸的轮廓。靠门那张球台边线裂了口，白漆翻起，像干掉的疤。
陈岭蹲在地上捡球，一颗一颗往塑料筐里扔。球滚得到处都是，有的钻到台脚底下，他得侧过身，把胳膊整个探进去够。他蹲下去时右膝先着地，旧伤在里头咯了一下。筐底还剩两颗瘪了的球，他挑出来，扔进墙角的废纸箱。
纸箱沿上写着“报废”，字被潮气洇开了。汗从下巴尖坠到地板上，砸出一小片深色，转眼又被热气蒸得看不清。他膝盖蹲得发酸，站起来时响了一声。
他把最后一批球收进筐，从裤兜里掏出那本卷了边的训练本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写：清退第九个月，陪练第一百一十四节。笔尖太用力，纸被戳出个洞。他把洞眼按了按，没按平。
前面一百多页密密麻麻，日期、节数、每个孩子的正手失误率，字越写越小，挤在格子里。最早那几页还是另一种笔迹——那时候他记的是自己的训练量。
窗外操场空着，下课铃还没响，跑道上白线褪得只剩一道浅痕，旗杆顶上的绳子被风敲着杆子，一下，一下。他把本子塞回去，拎起筐往墙角走，顺手拔了发球机的电源——明天周六，兴趣班不上课。
机器里的球道还卡着一颗，摆头停在半空，像愣在那儿。
门口站着个人。陈岭先看见的是影子，斜斜地铺进来，把门口那块亮光截断了一半。穿深灰冲锋衣的男人，四十上下，手里攥着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正对着陈岭的脸。男人的手机屏角有一道裂纹，从左上斜到右下，像条细闪电。
陈岭闻到他身上一股雨腥气，混着冲锋衣上的潮味。陈岭不知道他站了多久，只看见他鞋边有一圈干了的泥，黄褐色，起了壳，一看就是从城郊那边过来的。
男人把手机往前一递，屏幕上是一段新闻截图，标题被裁掉了，只剩一张模糊的侧脸和半行字：省队通报，运动员陈某因……
“是你吧？”男人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我儿子在你这儿学了三个月。”说到“三个月”的时候，他喉结动了一下，像那三个字硌在那儿。陈岭看了一眼那张截图，把筐放到地上，说：“是我。”
他没问是哪来的，也没问是谁转的。这张截图这半年他见过四回，每回都糊得更厉害一点。
“跟我去趟校长室。”男人转身就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“你别跑。”
陈岭没跑。他把筐摆正，把球拍一支支插回架子，才跟着下楼。架子上一共十一支拍子，都是学生寄在这儿的，谁的拍子谁的毛病，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。有一支握把松了，他顺手拧了两圈胶带。
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路，隔壁班还在上课，老师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，听不清字，只听见念到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，念得很慢。陈岭从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瞥了一眼，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空着。他经过时脚步放轻，怕鞋底的水渍带进教室。
那空位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，风从窗缝里钻进去，纸角一下一下掀。
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开着，校长正给一个烫卷发的女人倒水，见他进来，杯子停在半空。水是刚接的，热气往上冒，杯壁上立刻蒙了一层白。墙上挂着一面锦旗，“桃李满园”四个字褪了色，落款是好几年前的。
锦旗底下排着一溜奖状，最新那张也是三年前的区级比赛，玻璃框上落了灰。墙上的钟秒针走得很响，咔，咔，每一下都像在催人。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。冲锋衣男人先开口：“校长，我不管你们怎么招的人，这个人不能教我儿子。”
烫卷发的女人接得快：“我们家孩子下个月要考特长生，跟这种人练，考上了也说不清。”
她说话时把包往腿上一放，金属扣磕在茶几上，叮的一声，从头到尾没看陈岭一眼，好像只要不看，那个人就不算站在这儿。
校长把水杯放下，脸上堆着为难：“陈教练是临时聘的，签的是课时协议……”他看向陈岭，“小陈，你看这事……”
“我走。”陈岭说。他说这话时看着桌上那杯水，没看那两个人。杯口的热气已经淡了，水面上浮着一点白色水碱。他想起九个月前从省队出来那天，桌上也是这样一杯水，谁都没喝。这一天他早就知道会来，只是没想到赶在九月最后一个星期五。
办公室里静了两秒。电扇在头顶转，一圈，一圈。楼下有孩子在喊，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，听不真切。
校长从抽屉里数出十八张钞票，推过来，又添了两张：“这是这个月的，多的算……算辛苦费。”
钞票是旧的，边角发软，有一张还粘着透明胶。数到第十五张的时候，校长的手停了半秒，像是还想说什么，最后没说。陈岭把钱叠好塞进裤兜，说了声谢谢，转身出门。身后传来冲锋衣男人的声音：“早这样不就完了。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走廊上，一个瘦男孩抱着球拍蹲在墙根，见他出来站起来：“陈教练，你明天还来吗？”男孩个子在同龄人里算矮的，校服袖子长出一截，挽了两道。他蹲的地方正对着办公室的门，蹲了多久没人知道，膝盖那块裤子已经磨白了。
男孩的球拍套拉链坏了一半，用别针别着，鞋尖磨得发白，一只鞋带断了，打了个死结。陈岭看见他别针别住的那截拉链头，用透明胶缠过，胶边已经发黑。陈岭停了一下，说：“不来了。”
男孩“哦”了一声，那个“哦”拖得很长，然后就没话了。他把球拍递过去：“那你帮我看看，我这个正手还是打飘。”
陈岭接过来，捏了捏拍面，把手指按在胶皮上：“你这板太硬，换块软的。打飘不是手的事，是你脚没到位。”
他把拍子还回去，“回去让你爸给你买块四十度的。”男孩用力点头，把拍子抱回怀里，别针硌着胸口也不管。陈岭又多看了他一眼，话到嘴边改了口：“脚先动，手跟着。”
楼下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，短促地响了两下。是那辆开了七八年的旧车，喇叭哑，第二下比第一下还轻。陈岭往窗外看，罗铁山正把车停在梧桐树底下，车筐里搁着半袋球，人仰着头朝三楼喊：“陈岭！磨蹭什么，晚班六点开场！”
梧桐叶落了几片在车座上，老头也不拍。梧桐树底下积着一小汪水，电动车轮碾过去，溅起几点泥。老头把车筐里的球往里拢了拢，怕滚出来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T恤，前襟印着“铁山球馆”四个字，字掉了一半，只剩“铁山”和“馆”。
老头嗓门大，整条走廊都听得见，声控灯又亮了一层。陈岭应了一声，往下走。
走到二楼拐角，罗铁山已经上来了，一步两级，鞋底踩得楼梯响，喘气声比脚步声还重。他膝盖不好，上楼本该扶着栏杆，可这人不肯慢，宁可喘。老头在校长室门口站定，冲锋衣男人正往外走，两人差点撞上。
“你谁啊？”男人往后退半步。罗铁山没让路，人往门框里一杵，把门口堵严实了：“罗铁山，楼下铁山球馆的。这孩子的手我认得，你们不配教。”
他比男人矮半个头，肩膀却宽，站那儿像一堵墙。
“什么叫我——”“你懂什么叫假球？”罗铁山嗓门一下子拔起来，楼道里嗡嗡的，“你看过他打球吗？看过几场？他去年省赛八进四对谁、几比几、第几局崩的，你说得出来吗？”
男人噎了一下：“网上都这么说。”“网上还说你儿子能进国家队呢。”这一句出来，走廊里静了半秒。烫卷发的女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，又缩回去。
男人顺着他的目光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，那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声控灯一盏接一盏暗下去。“我不是来吵架的。”男人把手机收起来，屏幕按灭了，语气缓了半分，“我儿子喜欢打球，我不能让他跟一个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