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登报断亲
红星机械厂厂部办公室，挂钟刚敲过十点。
钟摆一下一下地晃，嗒嗒嗒，砸在墙皮剥落的灰白墙面上，砸得人心口发闷。办公室不大，两张长条桌拼在一块儿，桌角磨得发亮，漆皮翘起来一片一片的，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木头茬子。靠墙的铁皮文件柜锈得跟老树根似的，抽屉拉手弯了个钩。窗户上糊着报纸，外头天阴沉沉的，铅灰色的云压着烟囱尖，风一刮，窗玻璃嗡嗡响。
刘科长把支票从抽屉里拿出来，又推了推老花镜。老花镜架在鼻梁上，镜框是铁丝弯的，右边那腿用胶布缠了两圈。他眯着眼，把支票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，指头在数字上划拉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桌上一杯茶，茶叶末子沉在杯底，水早就凉透了，茶垢绿得发暗。
“林翠芬，你今年多大？”
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。”刘科长咂咂嘴，把老花镜摘下来，用衣襟擦了擦，搁在支票上头。他往后一靠，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响。“一百五十个缝纫机头，在我厂里压了三年。三年，翠芬，你知道三年是多长吗？供销科跑了半年，腿都跑细了，一张订单没拉回来。你一个丫头，二十岁，三天，三天就找着买主了？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直勾勾盯着翠芬，嘴角往下撇，带着点将信将疑的劲儿。
“找着了。”翠芬说，声音不高，也不低，稳当得很。她坐在桌子对面，两条腿并得齐齐整整，棉袄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。“县被服厂，陈厂长亲自点的头。他说急用，工人等着机器吃饭，年底还有一批军活，机器不够使。”
“军活？”
刘科长身子往前探了探，椅子腿又刮了一下地。
“他自己说的。”翠芬不紧不慢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指头轻轻敲着，像在数拍子。“刘科长，缝纫机头如今是稀罕物。城里人结婚讲究三大件，手表、自行车、缝纫机，票都抢破头。您这批货搁在仓库里是铁疙瘩，拉出去就是钱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那种心里有底、胸有成竹的劲儿。
打字机咔哒咔哒响。小周从纸上抬起头，眼镜片上沾了个墨点，用袖子蹭了蹭。“刘科长，合同打好了，两份。”他把纸递过来，手指头有点抖，大概是打字打久了。
翠芬接过来，一行一行看。数量、单价、交货日期、违约责任。她的目光像拿尺子量过似的，从第一条扫到最后一条，一个字都没漏。看到第五条，她拿笔点了点，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印子。
“这条改一下。”她说，“ '货出门概不负责'，改成'当面点验，离厂不补'。”
刘科长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，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。
“丫头，你比我供销科的人都精。”他摆摆手，“行，改。”
“做买卖的，字上头不能马虎。”翠芬低头签字，笔尖在纸上划出利落的笔画。签完，从兜里摸出印泥，按手印，指腹按得实实的，红印子鲜亮亮地盖在纸上。“您也别担心，钱是支票，货我自己拉，出了岔子跟厂里没牵扯。”
支票推过来。九百块。她捏在手里看了一眼，纸边磨得起了毛，数字墨迹清晰。她收进贴身口袋，外头还按了按，按了两下，确认揣稳当了。
刘科长站起来给她倒水。他绕到桌后头，热水壶里的水冒着白气，茶缸子是搪瓷的，磕掉了一块，露出底下铁皮的灰。他倒了大半缸子，搁翠芬手边。
“翠芬啊，跟你说句实在话。”他拉了把椅子坐回原位，身子往前倾，声音压低了半截，“厂里仓库还压着一堆东西，废铁不成废铁，零件不成零件，年年清年年清不掉。主任发了话，谁要，折价处理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单子在老李那儿，你自己去看。看上了，价钱好商量。”刘科长摆摆手，“我不掺和，你看着办。”
翠芬刚要接话，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门板撞在墙上的铁皮文件柜上，哐当一声，柜子里的档案盒掉出来两个，滚到地底下。
王桂香站在门口，头发散了半边，几绺乱发贴在额头上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指着翠芬的鼻子。
“好啊！好啊！我说你钱是哪来的，原来在这儿！”
她嗓门大得整间屋子都在震，窗玻璃嗡嗡响，文件柜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。
刘科长脸一沉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手往桌上一拍：“同志，你谁啊？这是厂部办公室。”
“我是她妈！”王桂香嗓门震得玻璃嗡嗡响，唾沫星子喷出来，“科长同志，你可别跟她做买卖！这丫头没单位没靠山，就是个无照投机倒把的！钱进了她兜里，回头工商查下来，你们厂也要担干系！”
她说着就要往屋里冲，被刘科长伸手拦住。
小周停了打字，手指头悬在键盘上头，不敢动。刘科长看看抽屉，又看看翠芬，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还有这事？”
王桂香来了劲，一步跨进来，鞋跟在地砖上磕得咚咚响。她身上那股子葱花味儿和烟味儿混在一块儿，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“科长，你听我说！她才二十，毛都没长齐，哪来的本钱？那是我们家的钱！我柜里的钱少了三十块，保准是她偷的！”她扯着嗓子喊，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。
“王桂香。”翠芬不慌不忙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“第一，那三十块钱，你昨儿塞给赵建国打酒了。老李上货路过你们窗户，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王桂香脸一白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
“第二，我十八岁就搬出去自己过。我挣的钱，跟我妈——哦不对，跟你，一分别关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第三。”
翠芬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，抽出一张纸，摆在刘科长桌上。纸角折了个印子，但整整齐齐，没皱没褶。
红章，钢印，编号。
“区工商行政管理局，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。今年三月发的，全区头一批，编号我背得出来，零零一一七。经营范围：旧货收购、修理、零售。刘科长您看看，我这不叫投机倒把，这叫合法经营。”
刘科长凑近了看，把老花镜重新架上去，眯着眼看了好半天，看完一拍大腿，椅子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个体户！我就说嘛，报纸上都登了，上头鼓励这个！丫头，你这执照比我们供销科的工作证还硬气！”
王桂香往前抢了一步，手都伸出去了，想抓那张纸。
翠芬手一抬，纸撤回去了，动作不快不慢，又抽出另一张——一张报纸，摊开，指头点在中缝上。报纸是昨天的《辽宁日报》，中缝上登着一篇声明，标题黑粗体。
“还有这个。上礼拜登的声明。赵建国、王桂香，与林翠芬自即日起脱离父女母女关系，此后婚丧嫁娶、债权债务，一概无涉。白纸黑字，公章在上头。”
她把报纸举到王桂香眼前，纸边几乎贴到王桂香的鼻尖上。
“看清楚没有？你昨天在仓库门口哭天抢地，怎么今天就成我妈了？”
王桂香嘴唇哆嗦，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，眼珠子转了好几圈，想找个话头反驳，可就是找不到。
“你、你个白眼狼……那是你亲爹！”
“亲爹？”翠芬笑了，嘴角弯起来，眼睛却没弯。“我娘走的那年冬天，我发疟子，躺在床上烧得说胡话，家里连一片退烧药都没有。你在屋里数钱，数完把灯关了。”
屋里静了。
挂钟还在嗒嗒嗒地响，可那声音像是隔了层水，闷闷的。小周低下了头，手指头在键盘上头轻轻敲了两下，没出声。刘科长把搪瓷缸子端起来，喝了口水，没说话。
“这份情，我记到今天。”翠芬把报纸叠好，叠得方方正正，塞回信封里。“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，我过我的独木桥。再来厂里闹一次，我就拿着执照和报纸去工商所，去街道办，去派出所——一样一样说清楚。”
王桂香退到门口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像被人扇了两巴掌。她的手在门把子上攥了攥，指节发白。
“好，好，你等着……”
门摔上了。走廊里的脚步声一路小跑，远了，远了，拐了个弯，听不见了。
刘科长长出一口气，把支票重新锁进抽屉，回头冲翠芬竖大拇指。他搓了搓手，搓得啪啪响。
“丫头，行。支票今天算数。回头你去看那批废品，我给你透个底，主任急用钱，你压压价，能成。”
“哎。”翠芬收好执照，塞回棉袄内袋，拍了拍，“刘科长，那批货要是有看头，三天内我给您回话。”
她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下。刘科长摆摆手，重新坐下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，茶垢在缸壁上转了个圈。
翠芬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把子上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刘科长，那九百块，我三天后连本带利还您。”
刘科长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摆摆手。
翠芬推开门，走廊里光线暗，脚灯亮着昏黄的一团。她踩着拖鞋，啪嗒啪嗒，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。
仓库。老李蹲在门槛上抽烟，见她回来，把单子递过去。
老李五十来岁，穿件军绿色的棉袄，扣子系到下巴底下，脚上趿拉一双黑布鞋，鞋帮子磨得发白。他蹲在门槛上，烟锅子往鞋底上磕，磕出一小撮烟灰，落在雪地上。
“科长说的就这个。你看看，一堆破烂。”
他把单子递过来，单子折了三层，纸边都毛了。
翠芬蹲在光亮底下看单子。仓库门口没挂帘子，风从外头灌进来，吹得单子哗啦响。她拿手压住单子的角，眯着眼看。毛笔字，一行一行，墨迹深浅不一，有些地方洇开了：
旧台扇十七台，锈。残次钟表零件两箱。铜模一套，报废。杂铁若干。
看到“铜模”两个字，她的手指停住了。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，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老李磕磕烟锅：“这套铜模，白给都没人要。上礼拜上海来过一个贩子，绕着它转了两圈，说太沉，运费不划算，走了。”
翠芬没说话。
风从仓库门口灌进来，吹得单子哗啦响，吹得她棉袄下摆鼓起来。外头天阴了，铅灰色的云压下来，仓库里的光暗了一截。
上辈子，也是这个秋天。
也是这套铜模。上海贩子走了半个月，又回来了，带了四个人，一辆解放牌，连夜拉走。后来她才听人说，那是整套老字模，铜的，南方有人收，价钱翻着跟头地涨。
可那时候，她在王家灶台边上，一天洗十口人的碗。王桂香把她的嫁妆钱扣下给亲儿子娶媳妇，把她许给邻村一个四十岁的鳏夫，换了两车红砖。她这一辈子，就这么窝窝囊囊过完了。咽气的时候，屋里连个点灯的人都没有。
再睁眼，是今年三月。她蹲在工商所门口，手里攥着攒了三年的三十块钱。
她没犹豫。办的头一件事，就是那张执照。
“翠芬？翠芬！”老李在她眼前晃手，烟锅子差点戳到她鼻尖上。“想什么呢？”
翠芬回过神，把单子折好，塞进兜里。她的眼神定住了，像换了个人似的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她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灰，“李叔，借你的秤使使。明天一早，我要去给那批破烂过过分量。”
“你要买？那可是按废铁定价的！”老李站起来，烟锅子往鞋底上又磕了一下。
“废铁？”翠芬笑了一下，嘴角弯起来，眼睛也弯了。“李叔，这世上没有废铁，只有放错地方的物件。台扇修好一台能卖三十，钟表零件拆开了论斤称都不止这个数。至于那套铜模，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仓库深处那堆锈迹斑斑的铜模上。夕阳从窗户缝里漏进来，照在铜模上，泛出一层暗沉沉的光。
“有人愿意出大价钱。”
老李瞪着眼，烟锅子停在半空中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翠芬没答，转头往仓库外走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拖在雪地上，一直拖到仓库门口。
上辈子，那批货让南方人发了财。
这辈子：
轮到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