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雪夜重生
赵小梅一脚踹翻了王建国码在墙根儿的纸壳箱子，破铜烂铁哗啦撒了一地，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盆骨碌碌滚到鸡窝边上。
“你干啥？”王建国蹲下去捡。
“干啥？这院子是你家的？堆这些埋汰玩意儿，招苍蝇下蛆，你让不让人过日子了？”赵小梅两手往腰上一叉，脚上那双半新的塑料凉鞋在地上跺了两下。
这是上午九点多，日头刚爬上院墙。大杂院里住着六户人家，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，孙大娘正蹲在自家门口择韭菜，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王建国把搪瓷盆捡起来，磕掉上面的土：“我昨天收的，今儿就拉走。”
“拉走？你拉哪儿去？你那个破板车呢？又让你败霍了？”赵小梅往前凑了一步，嗓门拔高，“我妈说了，你成天在外头捡破烂，丢的是我们老王家的脸！我同学要是上家来，看见院里堆这玩意儿，我脸往哪儿搁？”
“你同学来不来，跟我堆不堆东西，两码事。”王建国把纸壳箱子扶正。
“怎么两码事？”赵小梅一脚又踢翻一个，“我告诉你王建国，这院子有一半是我妈的，你堆东西得经过我妈同意！”
孙大娘把韭菜往盆里一搁，站起来：“小梅啊，你哥收点破烂换俩钱儿，也不容易……”
“孙大娘您别管！”赵小梅一甩手，“他容易不容易，他自个儿心里没数？二十好几的人了，正经工作没有，天天跟个要饭的似的，推个破车满街吆喝‘收破烂儿嘞’，我出门都臊得慌！”
王建国没吱声。他把散落的东西一样样归拢：三个酒瓶子、一摞旧报纸、半截铜丝、两个铝饭盒、一台外壳裂了的收音机。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破烂，在他眼里不是。
他昨天刚从一九八二年的冬天醒过来，一睁眼就是这间漏风的偏房。上一世他窝窝囊囊过了大半辈子，临了才明白，这个年头遍地是钱，就看你会不会捡。
“你哑巴了？”赵小梅见他不吭声，更来劲，“我妈供你吃供你住，你倒好，挣那三瓜俩枣全塞自己兜里，上月我妈让你交五块钱伙食费，你磨磨蹭蹭掏不出来，这会儿有闲心捡破烂？”
“五块钱我今儿就给。”王建国直起腰。
“你给？你拿啥给？”赵小梅嗤了一声，“就你这一堆破烂，卖给废品站能换两毛钱不？”
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响。赵桂兰推着二八大杠进来，车后座上绑着一袋棒子面。她四十出头，烫了个短头发，脸上擦着雪花膏，一进院就皱眉：“又咋了？”
“妈！”赵小梅迎上去，“您看他，把院子堆得跟垃圾堆似的！”
赵桂兰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，把车支好：“建国，不是我说你，你干点啥不好，非得干这个？你爸在世的时候好歹是厂里的八级工，你倒好，去捡破烂，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？”
“婶儿，”王建国叫了一声，“我干这个，不偷不抢。”
“不偷不抢？”赵桂兰把棒子面往屋里拎，“你上个月交了几块钱？你妹妹还要交学费，你倒有闲钱倒腾这些破铜烂铁。”
“我一个月就挣那点死工资，还得顾着你妹妹，你说你这当哥的，帮衬不上就算了，还添乱。”赵桂兰越说越来劲，“你爸那点抚恤金，我是一分没动，都给你攒着娶媳妇呢，你倒好，自己先把自己活成个收破烂的。”
王建国把最后一摞报纸抱起来，搁到板车上：“这个月伙食费，月底我一块儿给。”
“月底？”赵小梅冷笑，“你上月也这么说。”
“这回说话算话。”王建国把车袢往肩上一搭。
赵桂兰摆摆手：“行行行，你赶紧拉走，别在院里搁着，看着闹心。”
王建国拉着板车出了院门。孙大娘在后头喊了一句：“建国，晌午回来吃饭不？”
“不回了孙大娘！”
板车轱辘碾过胡同里的冰碴子，吱呀吱呀响。王建国心里有本账：赵桂兰是后妈，赵小梅是她带过来的，这娘俩在这个家里说话比他硬气。上一世他就是这么窝囊着，把爹留下的那点家底儿一点点让出去，最后连这间偏房都没保住。
这一世不会了。
城西废品收购站在铁路边上，一圈铁丝网围着，里头堆着小山似的废纸、废铁、破玻璃瓶子。看门的老马头认识王建国，把大铁门拉开一条缝：“又来啦？”
“马大爷，今儿有啥好货？”
“啥好货赖货的，都在那儿堆着呢，自个儿扒拉去。”老马头叼着烟袋锅子，往墙根儿一蹲。
王建国把板车停在门口，进了废纸堆。这年头废品站按斤收，废纸二分钱一斤，废铁五分，铜贵些，八毛。可这里头混着的东西，有时候不止这个价。
他扒拉了半个钟头，翻出几样：一摞一九六几年的《人民日报》，纸都发黄了；三本线装书，封皮烂了，里头是《三国演义》；还有一个铁皮盒子，锈得不成样子，打开一看，里头是十几个毛主席像章，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。
“马大爷，这堆咋算？”
老马头过来瞅了一眼：“废纸按斤，那铁盒子算废铁，像章……像章你拿走吧，那玩意儿没人要。”
王建国心里一动。像章现在没人要，可再过些年……不过那是后话，眼下不顶用。
“马大爷，那台缝纫机头咋卖？”他指了指墙角。
墙角搁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机头，没架子，漆面磕掉了几块，机头上的商标还在。这玩意儿搁在这儿有些日子了，上面积了一层灰。
老马头瞥了一眼：“那个呀，街道上个月送来的，说是不好使了，当废铁。你要？给八块钱拉走。”
“八块？”王建国蹲下去，摇了两下轮子。轮子转得发涩，针杆不动。他伸手摸了摸梭床，又看了看摆梭——摆梭卡住了，里头缠着一团线头，还有个零件装反了。
“五块。”王建国站起来。
“五块？你打发要饭的呢？”老马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，“这铁疙瘩少说三十斤，按废铁算还一块五呢，我要你八块是看你常来。”
“马大爷，这玩意儿不好使，我拉回去也是砸了卖铁。”王建国拍拍手上的灰，“六块，多一分我不要。”
老马头眯着眼看他：“你小子……行，六块，拉走拉走，搁这儿占地方。”
王建国从兜里掏出六块钱——这是他昨天把家里一个旧铜盆卖了凑的——数给老马头，把缝纫机头搬上板车。三十来斤，压得板车往下一沉。
旁边一个来卖废铁的老头瞅着他直乐：“小伙子，买个破机头干啥？又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大爷，这玩意儿修修就能使，当废铁卖可惜了。”
“修？你还会修这个？”老头不信。
“鼓捣过。”
出了废品站，他没往家走，拐进了南市场的旧货摊子。
南市场这年头刚放开，一溜儿摆摊的，卖啥的都有：旧衣裳、旧鞋、搪瓷盆、暖水瓶、自行车零件。王建国找了个墙根儿把车停下，从板车上摸出个小油壶，又找了根铁丝，蹲下来鼓捣那台缝纫机。
摆梭拆下来，把缠死的线头一点点挑干净，又照着记忆里的样子重新装上。这手艺是上一世他跟一个修机器的老师傅学的，那老师傅后来没了，手艺传给了他。
鼓捣了半个钟头，轮子转顺了，针杆上下动起来，“咔哒咔哒”响。
“嘿，这玩意儿修好了？”旁边摆摊卖旧鞋的老头凑过来。
“修好了。”
“卖不？”
“卖。”
老头围着转了两圈：“多少钱？”
王建国还没开口，身后有人搭腔：“这机头我看看。”
来人四十来岁，穿一件蓝卡其布中山装，兜里别着两支钢笔，是南市场倒腾旧货的老油条，姓钱，人称“钱麻子”，脸上有几颗浅麻子。他在市场东头有个固定摊子，专收旧家具旧家电，压价压得狠。
钱麻子蹲下来，摇了两下轮子，又看了看机头上的商标：“蝴蝶牌的，老货。漆掉了，梭床也磨了。”
“磨了不耽误使。”王建国说。
“使是能使，”钱麻子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这么着，我给你十二，你拉我摊上去。”
旁边卖旧鞋的老头咂咂嘴：“十二？钱麻子你可真敢开口。”
“咋了？这玩意儿没架子，就一个机头，谁买回去还得配架子，配皮带，配踏板，一套下来又是钱。”钱麻子掏出一盒“大前门”，抽出一根递给王建国。
王建国没接：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？”钱麻子笑了，“小兄弟，你打听打听，南市场谁不知道我钱麻子的价？二十我能买俩。”
“那你买俩去。”王建国把机头往板车上一搁，“我不急。”
钱麻子脸上有点挂不住，把烟叼在嘴里，划了根火柴：“十五，顶天了。”
“二十，少一分我不卖。”
正僵着，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挤过来，手里拎着个布包：“小伙子，这缝纫机卖不卖？”
“卖，二十。”
老太太围着看了半天，伸手摸了摸机头：“能转不？”
王建国摇了两下轮子，针杆“咔哒咔哒”上下动。老太太眼睛一亮：“我家闺女下月出门子，正愁没个缝纫机，供销社要票，一张票还得一百二，我们哪儿弄去……”她扭头冲身后喊，“他爹，你来看看！”
一个干瘦老头挤进来，蹲下看了半天，问王建国：“这玩意儿好使不？别拉回去三天两头坏。”
“大爷，我当着您面修好的，摆梭、梭床都拾掇过了，您拉回去上点油就能使。要是有毛病，您上西街大杂院找我，我叫王建国。”
老头跟老太太嘀咕了几句，老太太从布包里摸出一个手绢包，一层层打开，数出二十块钱：“二十就二十，我信你这一回。”
钱麻子脸都绿了，烟头往地上一扔：“哎哎哎，我这儿还谈着呢！”
“你谈你的，人家买人家的。”老太太把钱塞到王建国手里，扭头瞪了钱麻子一眼，“上回我在你摊上买个暖水瓶，回去就不保温，你还不认账。”
周围摆摊的都笑。钱麻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指着王建国：“行，小子，你行。南市场这碗饭，不是谁都能吃的。”
“我没吃你的饭。”王建国把钱叠好揣进兜里，帮老头把机头抬上他们的小推车。
老太太临走还回头说：“小伙子，下回有好的还找你。”
“得嘞您呐。”
钱麻子哼了一声，背着手走了。卖旧鞋的老头凑过来：“小兄弟，你可把钱麻子得罪了，那人心眼小。”
“我卖我的货，碍着他啥了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……”老头压低声音，“他在东头有摊子，跟市场管理的人也熟，你往后想在这儿摆摊，怕是不好办。”
王建国没接话，把板车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。六块钱收的机头，二十块出手，净赚十四。这年头一个二级工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八块，他一个钟头挣了十四。
但他心里清楚，这不是大头。真正的大头，是那些还没人认出来的东西。
他蹲在墙根儿底下，把那三本线装书翻开。封皮烂了，可里头的纸还行。他记得上一世，这种老书后来一本能卖好几十，可眼下没人认。倒是那摞旧报纸里，夹着几张一九六几年的邮票。他翻出来看了看，不是值钱的版别，普通的纪念邮票。
“小兄弟，”卖旧鞋的老头又凑过来，“你还收啥不？我家有几样老物件，你要看看不？”
“啥物件？”
“一个铜香炉，一个老座钟，还有我老丈人留下的一箱子旧书。”
王建国心里一动：“铜香炉多大？座钟还能走不？”
“香炉这么大。”老头比划了一下，“座钟不走了，摆在那儿好些年了。”
“我下午去看看。”
王建国拉着板车往回走，路过副食店，进去称了二斤猪肉，又打了一斤散酒，花了一块八。剩下的钱他贴身揣好，心里盘算着：铜香炉要是真货，转手能卖不少；老座钟修好了也是钱；那箱子旧书里说不定有漏。
进了院门，赵小梅正蹲在水池子边洗头，听见板车响，抬起头，头发上还滴着水：“哟，回来啦？破烂卖了几个钱？”
王建国把板车支好，拎着猪肉和酒往屋里走。
“哎，你买的啥？”赵小梅站起来，湿头发往身后一甩。
“肉。”
“肉？”赵小梅两步追上来，掀开油纸一看，“二斤？你哪儿来的钱？”
“挣的。”
赵桂兰从屋里出来，看见肉也愣了一下：“建国，你这……”
“婶儿，这个月伙食费，我先给十块。”王建国从兜里掏出十块钱，搁在桌上，“剩下的我留着进货。”
赵桂兰捏着那十块钱，脸上有点挂不住：“你哪儿来这么多钱？你可别在外头干啥不三不四的……”
“收了个缝纫机机头，修好了转手卖了。”王建国把肉搁到案板上，“婶儿，晚上炖了吧，小梅也吃。”
赵小梅站在门口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：“你……你卖个破烂能挣十块？”
“六块收的，二十卖的。”
“二十？”赵小梅嗓门又高了，“你糊弄谁呢？一个破机头卖二十？”
“南市场，当着好些人的面卖的，不信你打听去。”王建国洗了把手，“对了小梅，你那塑料凉鞋后跟开胶了，明儿我给你买双新的。”
赵小梅嘴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来。
孙大娘在院里听见了，笑着搭腔：“哎哟，建国出息了，知道疼妹妹了。”
“谁要他疼！”赵小梅一扭身进了屋，把门帘摔得啪一声。
赵桂兰把钱揣进兜里，语气软了些：“建国啊，不是婶儿说你，你这钱来得快去得也快，你得攒着，别都霍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王建国回了偏房，把门插上，从怀里掏出那几张邮票和像章，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半天。这些东西眼下不值钱，可他知道，往后……他把东西用油纸包好，塞到炕洞里头。
刚塞好，院门口有人喊：“王建国在家没？”
王建国出去一看，是胡同口修自行车的老周头，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蓝工作服的瘦高个，四十来岁，胳膊上戴着套袖，一看就是哪个单位的。
“建国，”老周头说，“这位是轧钢厂的李师傅，他们厂后勤要处理一批旧东西，问我认不认识收旧货的，我一想，你不正干这个嘛。”
瘦高个上前一步：“小兄弟，我们厂仓库清出来一批旧桌椅、旧铁皮柜，还有几台报废的电机，厂里说处理了换点经费。你能收不？”
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多少？”
“桌椅三十来套，铁皮柜十几个，电机四台。”李师傅伸出四个指头，“厂里开价三百，一口价，不还。”
三百块。
王建国手插在兜里，捏着今天挣的那几块钱，心跳快了两拍。三百块他拿不出来，可这批东西……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：旧桌椅是硬木的，铁皮柜能改工具箱，那四台电机，哪怕是报废的，拆铜拆矽钢片……
“小兄弟，你倒是给个话。”李师傅看着他。
王建国抬起头：“李师傅，货我看看，明天我上厂里。”
“看货行，可这价……”
“价我不还，”王建国说，“但钱我得凑两天。”
李师傅跟老周头对了个眼神：“那行，你明儿上午来厂里，晚了可就让别人拉走了。”
人走了，王建国站在院门口没动。
三百块，他兜里连三十都没有。
可这第一单，他必须拿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