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雁门关下的伴读
“沈恪！”
戒尺砸在漆案上，震得笔架上的三支兔毫笔齐齐跳了一下。张后胤的胡须抖着，指节按在摊开的竹纸上：“方才我讲的《左传·隐公元年》，你复述一遍。”
沈恪的脑子嗡了一声。
不是图书馆的日光灯，不是摊在桌上的《唐会要》卷八十六。是纸窗，是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，是一股陈墨混着炭火的味道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一双少年人的手，指缝里嵌着墨。
——他昨晚明明还在翻书。
“沈恪。”张后胤又敲了一下，这回更重。
旁边有人用靴尖踢他的脚踝。沈恪侧头，撞上一双极亮的眼睛。少年十六七岁，一身月白圆领袍，束发，腰上竟挂着一把短刀。读书带刀，这人谁。
少年压着嗓子：“傻了？先生问你话。”
沈恪张了张嘴。那些字自己涌上来了，他高中背过《古文观止》，头一篇就是《郑伯克段于鄢》。
“……郑武公娶于申，曰武姜，生庄公及共叔段。”他听见自己开口，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，“庄公寤生，惊姜氏，故名曰寤生，遂恶之。”
张后胤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爱共叔段，欲立之。亟请于武公，公弗许。”
“背得。”张后胤把戒尺搁下，却没让他坐，“那你讲，郑庄公此人如何？”
按规矩，答案该是“郑伯不仁，处心积虑杀弟”。沈恪脑子里的注疏翻得飞快，可嘴比脑子快：
“郑庄公……是个狠人。”
满屋子静了一瞬。连窗外那棵槐树上的蝉都不叫了。
“他知道母亲偏爱弟弟，也知道弟弟要反。他不拦，还故意把京邑封给共叔段，让他把城墙修过三百丈。”沈恪舔了舔嘴唇，“等共叔段真反了，他再出兵，一战而定，天下还都说他是被逼的。”
张后胤的脸沉下来：“放肆。圣人之书，岂容你这般——”
“先生。”《左传》里“多行不义必自毙”这句，是郑庄公说的，还是他等着看的？这话沈恪没敢全说出口，只说了前半句。
张后胤没接话。
沈恪看见老人握着戒尺的手紧了紧，指节泛白，半晌才低声道：“你这解，从何处听来？郑伯克段，前朝杜预注里才有一句‘庄公之志，在养成其恶’……你一个伴读，哪里看得《春秋左氏经传集解》？”
沈恪心里咯噔一下。杜预是晋朝人，他刚才那句话，是从后世注疏里扒出来的。
“我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做梦梦见的。”
“梦见的？”
“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，教了我一宿。”
戒尺终于落下来，“啪”一声抽在沈恪手心上。
疼。真疼。沈恪眼泪差点下来——这他妈不是梦。
“油嘴滑舌。”张后胤收尺，“抄《曲礼》三遍，明日交。”
“诺。”沈恪低头，掌心火辣辣一条红印。
旁边那少年却笑了，笑得毫无遮掩，一双眼睛弯起来，露出一颗虎牙：“先生，他背书背得好，讲得也好，这也要罚？”
“二郎。”张后胤回头看他，语气缓了些，却更沉，“你替他说话，你替他抄。”
“抄就抄。”少年答得痛快。
张后胤拂袖走了。
散学后，日头偏西，廊下摆着两只木桶，桶里泡着待洗的笔。沈恪蹲在那儿搓笔头，一边搓一边理脑子里的东西。
记忆是碎的，可碎片一拼就清楚了：这具身子的主人叫沈恪，父亲是唐国公府上一个旧部，战殁得早，寡母带着他投奔李家，李渊念旧，让他在府里陪二公子读书。二公子，李世民。
沈恪搓笔的手停了一下。
李世民。
“喂。”
一只靴子踩在他旁边的石阶上。沈恪抬头，李世民正居高临下看他，手里转着那支兔毫笔。
“你方才说的那些，真是梦里听来的？”
“真是。”
“那白胡子老头长什么样？”
“……”沈恪想了想，“长得像杜预。”
李世民愣了愣，随即哈哈大笑，笑完了蹲下来，跟他面对面：“行，你不肯说，我不逼你。不过我瞧你方才眼睛都不眨就往下背，不像编的。你往日背《尚书》能背错三个字，今日怎么这样利索？”
沈恪心里一紧。原主是个笨的。
“梦醒了，人就通了。”他低着头继续搓笔，“二公子不信就算了。”
“我信。”李世民说。
沈恪抬头。
“我阿耶说过，读书人一朝开窍，是有的。”李世民把笔插回他手里，站起来，“不过你要是骗我，我让你抄十遍《曲礼》。”
廊子那头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走来，一身青灰圆领袍，走路慢，腰板直，眉目温润。
“二郎，你又在这儿胡闹。”李建成走近，先看了沈恪一眼，“沈恪，手伸出来我看看。”
沈恪愣了下，把手摊开。红印已经肿起来了。
李建成皱了皱眉，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盒塞给他：“这是上回阿耶从洛阳带回来的膏子，抹上，别留疤。”又转向李世民，“阿耶明日启程赴河东，你我不日也要动身，你还在廊下逗伴读。”
“去河东？”李世民眼睛一亮，“我也去？”
“阿耶说了，带你。”李建成顿了顿，“不过路上不许带刀。”
“凭什么——”
“凭阿耶说了。”
兄弟俩一边说一边往正院走。沈恪蹲在原地，手里捏着那个瓷盒，脑子里“河东”两个字在打转。
河东。
他昨晚看的那一页，正好是大业十一年。
“沈恪。”李世民走出几步又回头，“跟上，阿耶要见你。”
沈恪站起来，膝盖有点软。
大业十一年。河东慰抚大使。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一年八月，天子北巡，突厥始毕可汗发兵十万，把隋炀帝围在雁门。雁门四十一城，突厥破了三十九座。
而破围的，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，名叫李世民。他隶属屯卫将军云定兴，献了一条疑兵计：多张旗帜，夜举火，让突厥以为援军大至。
沈恪看着前面那个月白背影，后脖颈子一阵发凉。
夜里，沈恪摸到西厢。
李世民没睡，正就着一盏油灯擦他那把短刀。见沈恪进来，他抬了抬下巴：“阿耶说什么了？”
“让我跟着。”沈恪在门边站着，“路上给二公子背书包。”
“就这个？”
“就这个。”
李世民笑了，把刀插进鞘里：“那你半夜摸来做什么？谢我白日替你说话？”
“二公子。”沈恪往前走了两步，压低声音，“我有句话，说出来您别恼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年八月，天子北巡，会出事。”
李世民擦刀的手停了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响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突厥。”沈恪说，“启民可汗大业十年就死了，如今主事的是他儿子始毕。裴矩在张掖诱杀了始毕的宠臣，突厥上下恨隋恨到骨头里。天子偏偏这时候要北巡——”
“你怎么知道天子要北巡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恪说，“我是猜的。可要是猜对了，八月雁门必出事。”
李世民站起来，绕着他走了半圈：“你连启民可汗哪年死的都知道。”
“我阿耶在边关打过仗，回来跟我说的。”沈恪把早备好的话扔出去。
“那你阿耶有没有告诉你，天子北巡走哪条道？”
“出塞必走雁门。”沈恪说，“雁门一破，太原就露出来了。”
李世民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把刀往案上一拍：“沈恪，你今年十五。”
“是。”
“十五岁的人，不该知道这些。”
沈恪心里一沉。
“可你说得对。”李世民坐回去，双手撑着案沿，“我阿耶这回去河东，就是为了防突厥。他连我都要带走。”他抬眼，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沈恪摇头。
“意味着我阿耶也怕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阿耶打了半辈子仗，他要怕了，那就是真有事。”
灯花又爆了一声。
“沈恪。”李世民忽然问，“你说的这些，能不能再说给别人听？”
“不能。”沈恪答得飞快，“说了我死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，慢慢点了头：“行。那你只跟我说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沈恪去找李府管事辞差。
“柳叔，我阿娘身子不好，我想回乡侍疾。”
管事翻了个簿子，抬头看他：“你阿娘？三年前就没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二公子昨儿夜里就交代了，”管事合上簿子，“说你若来辞，让我告诉你——西厢已经给你收拾出来了，铺盖是新絮的。”
沈恪回头，看见李世民靠在月亮门边上，抱着胳膊，笑得露出一颗虎牙。
“沈恪。”李世民说，“阿耶点了你的名，让你路上给我背《左传》。你辞不了。”
“二公子，我——”
“再说了。”李世民走过来，一把攥住他的袖子，力气大得不像个十七岁的人，“你昨晚说的话，我一个字都还没验。你要是跑了，我去哪儿找人问？”
沈恪看着自己被攥住的袖子，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打转：
大业十一年，雁门，然后是大业十三年晋阳起兵，然后是武德九年玄武门。
他穿成了李世民少年时的伴读。
——伴读。这活儿，是要陪一辈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