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四本账册
账本摊在桌上，四本，用油纸包着。会计姓孙，四十来岁，戴一副玳瑁眼镜，指头粗短，在纸上点了点。
“苏婉，你念。”
苏婉翻开第一本，是社员工分账。她从上往下看，一笔一笔对。刘二嫂坐在旁边，抱着自己的布包袱，时不时探头看两眼。
“腊月八号，苏家三，记了四工。”苏婉念完，翻到另一本，“这里……苏家三，腊月八号，记了两工。”
她抬头看孙会计。
孙会计推了推眼镜：“嗯，你看到了。”
“差了俩工。”
“不是差。”孙会计拿过账本，手指点了点，“腊月八号那天她没去上工，记错了，应该划掉。”
“划掉？”苏婉盯着那行字，“墨是新的。”
孙会计脸色不变：“重新记的。”
刘二嫂在旁边插嘴：“我那天也在队里，苏家三在的，她去了。”
孙会计看了刘二嫂一眼，没说话，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。
这时候门被推开了。周海龙走进来，棉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，下巴扬着。
“账对完了没？”
“快了。”孙会计说。
周海龙没坐，站在旁边等。苏婉没抬头，继续往下对。
“腊月十一号，李家大，六工。”她翻过去，“这里……李家大，六工。对的。腊月十二号，王家二，四工……”
她念到腊月十五号的时候停住了。
“苏家三，腊月十五，十工。”她抬头，“腊月十五那天，队里集体修水渠。我去了。”
“你去了？”
“我去了。”苏婉说，“十工。这本上记的也是十工。”
她翻回第一本，指着另一行：“这本上，腊月十五，苏家三，记了八工。”
孙会计拿过账本看，脸色微微变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又差俩工。”苏婉说。
周海龙在旁边开口了：“苏婉，你记性好吧。”
“我数学考过八十七分。”苏婉说，“我记得清楚。”
周海龙嘴角动了动，没接话。
孙会计把账本合上，想了想：“这两笔，记错了。我给补上。”
“补上？”苏婉说，“不是给我补，是给苏家三补。”
孙会计抬头看她：“你替别人说话？”
“我替我自己说话。”苏婉说，“苏家三是我三叔。这俩工，是他该得的。”
周海龙在旁边哼了一声：“你倒会算账。”
苏婉没理他，把两本账并排放好，又翻到第三本——集体物资账。
“腊月九号，领煤二百斤。”她念，“腊月二十，领煤一百五十斤。腊月二十四，领煤……”她停下来，“腊月二十四那天，队里集体磨面，应该也领了煤。这本上没记。”
孙会计又拿过账本翻。
“腊月二十四……哦，记到第二页了。”他翻了翻，“在这儿。”
苏婉凑过去看。数字对得上。
“那行，这本没差。”
她合上账本，对孙会计说：“孙会计，那俩工的事，您给补上，行不行？”
孙会计看了看周海龙。
周海龙说：“补什么补，记错了就是记错了，改天统一更正。”
“统一更正？”苏婉站起来，“腊月二十八号就分粮了。这俩工，值四斤半粮。您要是改天更正，我三叔今年过年就少四斤半粮。”
孙会计张了张嘴。
周海龙脸色沉下来：“苏婉，你别得寸进尺。”
“我没有得寸进尺。”苏婉说，“我只是对账。”
孙会计想了想，说：“海龙，苏家三这俩工的事，我今天就给她补上。这是规矩。”
周海龙盯着苏婉看了几秒，嘴角扯了一下：“行。”
对完账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苏婉和刘二嫂走出公社大院，风刮在脸上像刀割。
“婉儿，你咋这么厉害？”刘二嫂走在旁边，“那账，我看了半天，啥也没看出来。”
“账嘛，就是数。”苏婉说，“数对不上，就是有问题。”
“你以前真考过八十七分？”
“真的。”苏婉说，“高考那年，数学八十七，语文七十三，英语六十九。”
“六十九……”刘二嫂咋舌，“这也太低了。”
“英语我不好。”苏婉说，“我从小不爱背单词。”
刘二嫂笑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走了十几里路，天快黑了。苏婉拐进自家的院子，灶房里还冒着烟。她娘从灶房里探出头：“婉儿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苏婉把背包放下，“粮的事有着落了。”
她娘脸色一变：“出啥事了？”
“没出事。”苏婉说，“账上少了俩工，我给要回来了。”
她娘坐回灶台边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：“那周海龙……”
“他管不着。”苏婉说，“孙会计给补了。”
她娘松了口气，又问：“那今天……吃啥？”
“白面。”苏婉从背包里掏出那半袋面，“我还领了红糖。二嫂给带了二斤猪肉回来。”
“猪肉？”她娘眼睛亮了。
“腊月二十分的，二嫂说队里多了二斤，分给咱了。”苏婉说，“今晚煮面，明天蒸馒头。”
她娘站起来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，去接那袋面。
“婉儿，”她叫了一声。
“嗯？”
“你三叔的事……”
“二嫂说的。”苏婉说，“腊月八号他去上工了，腊月十五号他去修水渠了。账上没记全，我给对上了。”
她娘没说话，把白面倒进缸里，拿瓢舀了半瓢出来。
“妈，您歇着。”苏婉说，“我来煮面。”
她娘坐回灶台边，看着女儿忙活。灶膛里的火映着苏婉的脸，红扑扑的。
苏婉烧了水，下面条，切了点白菜叶子放进去。面好了，盛在碗里，搁了点糖。
“吃了。”她把碗递过去。
她娘接过碗，喝了一口，烫得嘶了一声。
“慢点。”苏婉说。
“辣不辣？”她娘问。
“不辣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吃完饭，苏婉把碗洗了，又去灶房收拾。她娘在堂屋坐着，忽然说：“婉儿，你小时候……是不是不太爱说话？”
“嗯。”苏婉说，“不爱说话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话这么多了？”
苏婉笑了笑，没回答。
腊月二十五，苏婉去队里上工。天还没亮，她揣着干粮出门。路上碰见王家二，王家二看见她，咧嘴笑了。
“婉儿，昨儿的事我听见了。”
“啥事？”
“公社对账的事。”王家二说，“你给苏家三要回了俩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厉害。”王家二说，“周海龙那张脸，活像吃了苍蝇。”
苏婉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到了队里，苏婉去上工。今天干的是挑粪。粪车在田埂上颠簸，臭味飘过来，她捏着鼻子挑了五车。
中午歇工的时候，苏婉坐在田埂上啃干粮。旁边坐着李家大，李家大递过来一个红薯。
“给，李家大闺女烤的。”
苏婉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
“李家大，”她说，“你腊月十五号的工分，记了六工，对不对？”
“对。”
“我帮你看了，没差。”苏婉说，“孙会计那本账，大部分都对得上。”
李家大点点头：“就苏家三那俩工的事，闹得挺大。”
“不是闹。”苏婉说，“是对。”
李家大看了她一眼，笑了笑。
下午上工的时候，苏婉在挑粪。周海龙从田埂上走过来，手里没拿活。
“苏婉。”
“嗯。”苏婉没抬头。
“你挑你的，别老看我的方向。”
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我没看。”
“你看了。”周海龙说，“你心里有数，就少得意。”
“我没得意。”苏婉把粪车推过去，“我在上工。”
周海龙站在田埂上，手插在棉袄兜里，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“苏婉，”他说，“你穿这身，不冷？”
苏婉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棉袄，黑布裤子，蓝布棉鞋。
“不冷。”她说。
“你那棉袄，是去年做的吧？”周海龙说，“看着薄。”
“不薄。”苏婉说，“我缝的。”
周海龙哼了一声，转身走了。
苏婉低头继续挑粪。她没听出来周海龙那句话里的意思，也没去想。
腊月二十六，苏婉去公社领年票——粮油票、布票、棉花票，都归公社统一分。孙会计在办公室等着，把票夹递给她。
“苏家三那俩工的事，补好了。”孙会计说，“年票也照新数算了。”
苏婉接过票夹，翻了翻，粮油票多了两张。
“谢谢孙会计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孙会计推了推眼镜，“苏婉，你以后……有什么事，可以来找我。我是会计，管的就是这些。”
“好。”苏婉说。
她走出公社大院，往家走。走到半路，她看见周海龙从大院东边出来，迎面走过来。
“周海龙。”苏婉打招呼。
周海龙停下来，看着她。
“苏婉，”他说，“你那个数学八十七分，是不是吹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英语六十九分，也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周海龙笑了：“六十九分……那你英语比我差。”
“你英语多少分？”
“我没考。”周海龙说，“我不考英语。”
苏婉笑了笑，没说话，从他旁边走过。
周海龙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手在棉袄兜里攥着。
腊月二十七，苏婉在家蒸馒头。蒸笼里冒着白汽，她娘在旁边帮忙看火。
“婉儿，”她娘说，“你三叔说，要给你做双棉鞋。”
“用不着。”苏婉说，“我这双还能穿。”
“你穿这双，脚后跟露出来了。”
“没露。”
“露了。”她娘说，“我看见了。”
苏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鞋，确实，后跟那里薄了。
“行，那就做吧。”
她娘笑了笑，拿过一块蓝布，开始量尺寸。
腊月二十八，清早。苏婉被一阵喊声吵醒。她娘在门外喊：“婉儿！起来！出事了！”
苏婉穿好衣服出来。院子里站了两个人——刘二嫂和王家二媳妇。
“出啥事了？”苏婉问。
“苏家三。”刘二嫂说，“苏家三出事了。”
苏婉脑子一紧：“啥事？”
“队里说，他腊月八号没去上工。”刘二嫂说，“有人看见他那天在家。”
苏婉愣住了。
“谁看见的？”
“王家大。”王家二媳妇说，“王家大说，腊月八号那天，他去苏家三家里借工具，看见苏家三在院子里劈柴。”
苏婉站住了。
“那……”她娘在旁边声音发抖，“那俩工……”
“要是腊月八号他没去上工，”刘二嫂说，“那工分就得扣回来。”
苏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她转身就往门口走。
“去哪？”她娘在后面喊。
“找苏家三。”苏婉说。
她走到院子门口，脚突然停住了。
因为院子里——苏家三正蹲在地上，抱着脑袋，一动不动。
他娘在旁边哭，哭得说不出话。
苏婉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苏家三抱着的脑袋推开。
“三叔，”她说，“看着我。”
苏家三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嘴唇哆嗦着。
“腊月八号，”苏婉说，“你去上工了，对不对？”
苏家三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“腊月八号，”苏婉又说，“你去上工了，对不对？”
苏家三终于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：“我……去了。”
“那王家大说看见你在家里，是怎么回事？”
苏家三不说话了。
苏婉站起来，看着刘二嫂和王家二媳妇。
“腊月八号那天，”她说，“苏家三去上工了。我和二嫂在队里，他也在。”
刘二嫂点点头：“对，他在。”
“那王家大为啥说看见苏家三在家？”苏婉说，“王家大腊月八号上工了没有？”
王家二媳妇愣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刘二嫂在旁边说：“王家大腊月八号请了假，说肚子疼。”
苏婉看着王家二媳妇：“王家大腊月八号没上工，那他怎么知道苏家三在家？”
王家二媳妇脸色变了，低着头不说话。
刘二嫂急了：“王家大媳妇，你说话！”
王家二媳妇猛地站起来，转身就走。
苏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又转回头来看苏家三。
苏家三还蹲在地上，抱着脑袋，肩膀在抖。
“三叔，”苏婉说，“有人给你使绊子。”
苏家三抬起头，眼眶红了。
“谁？”苏婉问。
苏家三没回答。
苏婉站起来，转身走出院子。她站在巷口，看着那条通往公社的路，忽然觉得后颈一凉。
她想起周海龙那天说的话——“你心里有数，就少得意。”
她想起孙会计补上那俩工时，周海龙脸上的表情。
她想起周海龙站在田埂上，盯着她看了好几秒。
风从巷口吹过来，吹得她棉袄角翻了一下。苏婉把棉袄裹紧，转身往回走。
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，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——
“苏婉。”
她回头。
周海龙站在巷口，手插在棉袄兜里，嘴角带着笑。
“苏婉，”他说，“苏家三那俩工的事，我听说你使了不少劲。”
苏婉没说话。
“我帮你算了一笔账。”周海龙说，“腊月八号的俩工，值四斤半粮。腊月十五号的俩工，也值四斤半粮。一共九斤粮。”
“你算这个干啥？”苏婉问。
周海龙笑了笑：“我算算，你图个啥。”
苏婉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周海龙往前走了两步，声音低下来：“苏婉，你穿这身，不冷？”
苏婉没回答。
“你那棉袄，是去年做的吧？”周海龙又说，“看着薄。”
苏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周海龙不是在关心她。
“周海龙，”她说，“你想干啥？”
周海龙没回答，转身走了。
苏婉站在巷口，风灌进棉袄里，冷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原书里，周海龙为了报复她，把她爹的药给停了。
她爹的药，断不得。
苏婉转身往回走，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。她推开院门，她娘正在灶房里忙活，看见她进来，问：“咋了？”
苏婉没回答，走进里屋，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——里面是她爹的药，还剩三天的量。
她打开布包，数了数，攥在手里。
三天。
她走出里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公社的路。风还在吹，巷子里空无一人。
周海龙还没动手。但他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