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醒来在柴房
林巧云是被一阵霉味呛醒的。
那味道混着陈年谷壳、湿泥墙和老鼠屎的气息，钻进鼻腔里像塞了一把烂棉絮。她睁眼，头顶是黑黢黢的房梁，几缕天光从瓦缝里漏下来，照见墙角堆着的柴垛，还有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——不是她的衣服。她的手也不对，指腹薄，虎口有茧，指甲剪得齐整，是个常年捏针的手。
柴房不大，四壁糊的旧报纸黄透了，边角卷起来，露出底下更旧的土墙。草铺就铺在柴垛根下，薄薄一层，压得死实，睡久了的地方凹下去一个人形。
记忆像被谁撕碎了又胡乱拼起来：原主也叫林巧云，嫁进柳树村王家三年，肚子没动静，今早被婆婆一碗冷水泼醒，一纸休书拍在灶台上，只许她带走一包旧衣裳。原主一口气没上来，倒在柴房里，就再没起来。
想到这里，她心口莫名一闷，像被人从里头攥了一把。这情绪来得没道理，却实打实地压着。
门外传来脚步，踩得院里的碎石直响，一下一下，不急，是两个人的。
“包袱呢？让她把嫁衣留下！”
“娘，人都赶出门了，还追着要衣裳，村里人看着呢。”这是原主的小姑子，声音急，尾音发颤。
“看着怎么了？那嫁衣是王家扯的布、王家出的工，她林巧云一个没生下崽的，凭什么带走？”
话没落地，门帘被人从外头一把薅住，猛地掀开，进来个腰身粗壮的老太太，眼睛扫过柴房，落在草铺上那只靛蓝布包上，“哟，还想跑。”
林巧云撑着墙坐起来。膝盖磕在土坯地上，钝钝地疼。她没说话，先去看那只包——蓝布包打了个死结，一看就是原主自己系的，怕散。
“王婶。”她开口，嗓子哑得厉害，“休书上写的是‘任其自去’，不是‘净身出户’。”
“呸！你倒会抠字眼。”王婆婆一把把包拽过来，抖开，衣裳落了一地，最上面那件红底洒金的嫁衣翻出来，领口还有新压的滚边，“这是王家的东西。”
院门口已经围了半圈人。柳树村就这么大，天不亮出的事，到晌午能传三遍。有人探着头看，有人干脆抱着胳膊倚在篱笆上，还有个端着早饭碗的，筷子停在半空忘了往下落。林小满站在门边，手指绞着衣角，眼圈红了一圈，想劝又不敢开口。
林巧云没急着争。她扶着草铺边沿，慢慢把腰直起来，伸手，把嫁衣捡起来。
指尖一碰上那层暗红的缎面，她整个人就晃了一下——不是身子晃，是眼前。她看见一盏油灯，灯芯短，火苗一跳一跳。灯下坐着一个女的，眼皮肿着，手里捏着针，一针一针往嫁衣的夹层里缝。缝一会儿停一会儿，拿袖子按眼睛，怕泪落在缎子上。外头有人喊“死丫头还不睡，费油”，她慌忙把线头咬断，把衣裳塞到枕头底下。
那画面碎得像玻璃碴，扎得林巧云心口一紧。她眨了下眼，柴房的霉味重新灌回来。她低头，指腹顺着嫁衣内衬的接缝往上摸，一寸一寸地摩挲。
王婆婆还在骂：“摸了半天摸出个啥？你倒是说话啊——”
“这衣裳，我补过。”
“补？你拿什么补，线都没有——”
“我没要王家的布。”林巧云抬起头，“原布拆了里襟两寸，剪的。线是我自己的，从旧褂子上抽的。王家要是觉得亏，这两寸布我还你。”
王婆婆愣了一下，随即一拍大腿：“你胡扯！我绣的嫁衣，我会不知道？”
“你会绣，可你会不会补？”林巧云把嫁衣翻过来，里侧朝外，顺着接缝捏住一挑，内衬开了一道缝，“王婶，你看这儿——”
她捏出一小截线头。那线头颜色浅，比嫁衣正面的丝线细了一号，断口是咬的，不是剪的。
“这针脚，一针一针往前赶，行距三毫，拉得紧。赶工的时候才会这么走针。”她抬眼，“你绣这件的正花，走的是回针，一针退半针，稳。补里襟的人，不是同一个。”
院门口一下子静了。风把篱笆上挂的破草帽吹得晃了晃，没人说话。
“这不就是三年前……她男人殁那阵子？”人群里有人小声说。
原主的爹就是那年没的。林巧云不明说，只把嫁衣摊平在草铺上，从领口往里数，数到第三道褶，指腹停在褶底下。那儿有个结，藏得深，从外面看只剩一道浅影。
“这儿。”她说，“我缝的暗记。”
她指甲抠住那个结，轻轻一挑，线头出来，底下是个绣得极小的“云”字，藏在夹层里，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。
林小满一下扑过来，蹲在地上看了半天，抬头：“嫂子，你什么时候绣的？”
“成亲头天晚上。”林巧云声音低，“怕衣裳丢了，认不回来。”这话半真半假——她只是刚刚从指腹里“看”见的。可她不能把这话说出来。
王婆婆脸涨得通红，嘴还硬：“那……那也不成！暗记是你事后补的，谁知道——”
“王婶。”林巧云站了起来，“衣裳是王家扯的布，这没错。可这三年，王家老太太的寿衣是谁做的？大爷过冬的棉袄是谁絮的？我进门那会儿，堂屋挂的帐子还是补丁摞补丁，是我拆了两个旧褂子拼的。三年，我一寸布没往自己身上添。”
她顿了一句，把嫁衣叠好，抱在怀里。
“我今天只带走这一包。这包里有一半是我自己的旧衣，嫁衣上这两寸布，王家要，我现在就剪。不剪，就是我的。王家要做得绝，咱们请大队的人来，把这三年的活儿一件一件摊到场上说。”
篱笆外终于有人接话：“这个……要真说，三年前那床被子也是她絮的。”
“我家小子那件罩衣还是她给改的。”
王婆婆的气焰下去了大半。她四下张望，指着一个看热闹的：“你插什么嘴！”可声音已经软了，说完自己先往后退了半步。
院门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。那声音不重，却让围着的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。
林巧云抬眼。门口站着个中年女人，短发塞在耳后，穿一件半新的灰卡其上衣，袖口卷着，露出结实的一截胳膊。她没进院，只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，目光从嫁衣上扫过，又落在林巧云手上——那双手正捏着裂开的里襟，拇指压着缝口。
“走了走了。”王婆婆怕再闹下去丢人，一把抢过地上那几件散落的衣裳，转身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看见那女人，讪讪地叫了声，“周组长。”
女人点点头，没理她，眼睛还看着林巧云。
“巧云。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干脆，像用剪子裁布，“明天早上，街口缝纫组。来不来？”
林巧云一愣，抱着嫁衣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组里接活儿多，缺人手。”周婶的语气没什么起伏，“我不问你为什么被休，也不问你会不会。手上有活的人，饿不死。”
说完她转身就走。灰卡其的背影拐过院墙，一眨眼就没了。
院门口的人群散了，几个年纪大的还回头看，小声嘀咕着“缝纫组那活儿可不好进”。风吹进柴房，把那盏油灯里最后一缕烟吹散了，一股冷香混着霉味，倒比刚才好闻些。
林巧云抱着嫁衣坐下来，掌心贴着那层缎面。那一针一针的针脚和她刚才“看”见的一模一样，密、紧、慢，是一个女人半夜坐在灯下，忍着眼泪缝的。
她不是原主。可这份委屈，她一分不差地接住了。
“嫂子——”林小满在门口磨蹭半天，终于蹭进来，手里还攥着刚才没递出去的那半块红薯，“你真去缝纫组啊？”
“去。”
“那……我跟不跟着？”
林巧云看她那眼巴巴的样子，又看她裤兜里鼓起的一角——那是原主给她留的炒豆子。她把红薯掰成两半，大的那半塞给林小满。
“跟着。跟着学手艺，学不了手艺就学着别让人把衣裳白抢走。”
林小满嚼着红薯，眼睛亮了，含糊地说：“嫂子，那个周婶，我听说她手底下十几号人，她能让咱进？”
林巧云低头把嫁衣重新叠好，指尖抚过那道被挑开的内衬缝。瓦缝里漏下的那道光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她脚边，照见地上散落的几根线头。
她笑了下。
“她让我去，不是看我可怜。”她把针线包从包袱底摸出来，抽出一根针，对着挑开的里襟试了试，“她刚才看我补的那道缝，看了三次。”
风把院门口的破草帽又吹响了一声。林巧云把嫁衣抱进怀里，抬头看了看瓦缝里漏下来的光。
三年没添一寸布。
往后这双手，得给自己缝条活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