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侯府灭门夜
雨下了整夜，药炉上的砂锅还滚着。
“小姐，前院走水了！”
春杏撞开门，手里的灯灭了罩，灯油顺着指缝往下淌。她脸上一层黑灰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老爷说……老爷说让小姐别出去，把门闩上。”
楚晚把书往案上一扣，抬起头：“哪一处烧了？”
“西跨院，柴房那边。”
“西跨院离正堂隔着三进院子。”楚晚咳了两声，那咳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，一年十二个月，她有十个月在咳，“柴房的烟，能飘到药房来？”
春杏愣在原地。
雨声压不住另一种动静。铁器磕在青石板上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很齐，很多人。
楚晚把袖子撸上去，露出一截细得能数出骨头的手腕。她拉开案下抽屉，摸出一把裁纸用的小刀，塞进春杏手里。
“你去把阿弟抱来。”
“小姐——”
“跑着去。”
春杏出去三步，回头还要说话。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头踹开了。
楚崇山一身水冲进来，玄色侯袍的下摆浸成了墨黑，贴在腿上。他手里提着剑，剑尖上也在滴东西，不是雨。
“晚娘。”他站在门里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“跟爹走。”
楚晚看着他。十三年了，父亲进这间药房，从来都是站在门槛外头，抖一抖伞上的水，问一句“今日的药苦不苦”。
今日他没抖伞。
“爹，您剑上有血。”
楚崇山不接这话。他两步跨进来，一把攥住她手腕，那手冰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。他把她拖到药柜前，反手拉开柜门，柜子后头露出一堵墙，墙上有一块砖是松的。
“这里头有路，通后巷那口枯井。”他压着嗓子，“你进去，不管听见什么，都别出声。天亮再出来。”
“娘呢？”
“你娘在正堂。”
“阿弟呢？”
楚崇山不答。
楚晚的指甲掐进他手背：“阿弟呢？”
“……在老太太屋里。”楚崇山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，“爹这就去接，接了就来寻你。晚娘，听话。”
她不动。她把手里那本翻烂了角的药书塞进柜子，仰起脸：“爹从这儿走，也从这儿回来，是不是？”
楚崇山看着她。他眼里的东西楚晚那时候看不懂，很多年以后才懂——那是把一个人从中间劈开的神情。
他抬手，在她额头上按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然后他转身出去，反手带上门。
门一合，楚晚就把裁纸刀咬在了嘴里。
她推开那块砖，钻进去。暗格窄得只能侧身，砖缝有手指宽，雨气和血腥味一起往里灌。她贴着墙，把眼睛凑上去。
先听见的是喊，不是她爹的，一浪一浪从正堂那边压过来。
“靖安侯楚崇山，交通北狄，私通敌国，罪证确凿——”
那声音又尖又亮，像唱戏。
“奉旨抄家！”
院里的雨下得白茫茫，灯笼被打落一地，有几盏还亮着，泡在水里，像浮着的鬼火。穿黑衣的人从月亮门涌进来，不是兵——兵走路有响，他们走路没声，杀人也不喊。
她看见老管家福伯从廊下冲出来，手里举着一把柴刀。
“侯爷待你们不薄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两把刀从他胸口穿过去，穿出来的时候刀尖上挂着东西。
福伯倒下去，脸朝下，压在一盏灯笼上，火苗“噗”地灭了。
楚晚把手塞进嘴里咬住。她听见自己牙齿磕骨头的声音。
正堂的门开了。
母亲是被两个婆子架出来的，一身寝衣，头发散着，怀里抱着阿弟。阿弟才五岁，穿一件小袄，脚上没鞋，两只脚在雨里蹬。
“娘，冷。”阿弟说。
“不冷。”母亲把他往怀里按，“娘抱着，不冷。”
那个尖嗓子又响起来：“安国夫人，圣旨在此，还不跪下？”
母亲抬起头，脸上没有泪。
“我夫君是靖安侯。”她说，“我儿子是靖安侯府的世子。你们要杀人，杀便是了，何必拿一张假旨来遮脸。”
“放肆——”
“我放肆？”母亲笑了一声，那笑声在雨里散得很快，“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，楚家的血泼出去，是要染红他满门的。”
一个黑衣人上前，伸手来抢阿弟。
母亲往后退，退到台阶边，退无可退。她低头看了看阿弟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“阿弟，闭上眼睛。”
阿弟闭上了。
母亲抱着他，转身，一头撞在廊柱上。
血从柱子上淌下来，被雨冲淡，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。
楚晚没叫。她咬穿了手心，血在嘴里是咸的。
正堂那边忽然起了一声长啸。
是父亲。他不知从哪儿杀出来，一身血，剑断了半截。他一剑捅进一个黑衣人的腰，反手用剑柄砸在另一个人的脸上。
“楚崇山！”尖嗓子喊，“你楚家一百三十七口，今日一个也走不脱！”
“走不脱？”父亲在雨里笑，“老子一个顶你们三十个，够不够？”
他杀了七个，还是八个，楚晚数不清。最后他被一杆枪钉在正堂门框上，枪穿肩而过，把他钉在“靖安侯府”那块匾底下。
他抬头看了看匾，说：“这匾，挂歪了。”
然后刀下来了。
药房的门被推开。
楚晚在暗格里，看着一只靴子踩进来。那人不高，走路一拐一拐，靴底带着泥和血。他手里提着刀，刀尖在青砖上划出一道白印。
“这屋里有药味。”他朝外头说，“是个药房。”
外头有人应：“侯府那个病秧子，一年到头吃药，就住这一片。你仔细搜。”
“病秧子。”那人啐了一口，“一个病秧子，也值得老子翻柜子。”
他把刀往桌上一拍，开始翻。抽屉一只只被拉出来，瓷瓶碎在地上，药粉扬起来，呛得他咳了两声。他掀开药柜门，用刀往里捅。
楚晚在墙里，刀尖离她鼻尖三寸。
“空的。”那人骂了一句，转身，脚下一滑。
地上有她半个时辰前泼的药汤。
他扶住药案，手正按在一只没盖盖的瓷罐上。
楚晚在心里数：一，二。
瓷罐里是她前日研的乌头粉，还没过筛。
她推开砖，爬了出来。
那人正弯腰揉眼睛，听见响动猛地回头。
楚晚没有跑。她走到药案边，端起那只瓷罐，把剩下的半罐粉末扬了出去。
那人闷叫一声，捂着脸后退，撞翻一排药架。
楚晚跟上去，抄起捣药用的铁杵，双手举起来，砸在他膝弯上。
骨头裂的声音很闷。
他跪下去了。
“你个小——”
她把铁杵砸在他嘴上。牙齿和血一起飞出来，溅在药柜的木门上。
她从他手里把刀抽出来。刀很沉，她要用两只手。
那人仰面倒在地上，眼睛被药粉烧得睁不开，两手在地上乱抓。
楚晚跨过去，骑在他胸口，把刀尖对准他的喉咙。
“我认得你。”她忽然说。
那人喘着：“你……”
“三年前，你在我家后门收过一车炭。”楚晚的声音很稳，稳得不像十四岁，“福伯给了你双倍的钱，说天冷，让你早些回去。”
那人愣住了。
“你今日来杀我全家。”楚晚说，“我今日杀你一个，不算多。”
刀压下去。
血喷上来，热的，糊了她半边脸。她坐在死人身上，手抖得握不住刀柄，抖了一阵，还是把刀拔了出来。
她抹了一把脸，抹了满手的血。
雨小了些。院子里的灯全灭了，只剩正堂那边还亮着。
楚晚翻窗出去，贴着墙根，从药房后廊往东边摸。这条路她认得，十三年，她在这院子里走过一万遍，闭着眼也知道哪块砖是松的，哪根柱子后头能藏人。
走到夹道口，她停下。
前头有人。
她缩进一丛芭蕉底下。
灯笼光从月亮门外照进来，照出三个人影。中间那个撑着一把伞，伞面是青的，伞骨是竹的，蓑衣底下露出半截袍角——那袍角上是宫里才有的暗纹。
“齐了？”他问。声音不高，慢悠悠的，是宫里人特有的调子。
“回公公，一百三十七口，点了三遍。”
“那个小的呢？”
“哪个小的？”
“楚崇山有个女儿。”撑伞的人说，“病歪歪的那个，据说一年里有十个月下不了床。”
刀手顿了顿：“回公公，那丫头听说三个月前就没了，府里办过丧事。”
“办过丧事？”撑伞的人笑了一声，“楚崇山是什么人，你比我清楚。他若真要藏一个女儿，会大张旗鼓地办丧事？”
雨声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去，把药房那边再翻一遍。”撑伞的人说，“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斩草不除根，春风吹又生——这话不是咱家说的，是上头的意思。”
“是。”
脚步声散开。
楚晚蹲在芭蕉叶底下，指甲抠进泥里。
她听见那个撑伞的人自言自语，声音很轻，像在念一笔账：
“靖安侯府，通敌叛国，满门抄斩。明日一早，这旨意就要贴满京城十二门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可惜了。楚崇山到死都不知道，那封通敌的信，是谁替他‘找’出来的。”
楚晚抬起头。
雨珠从芭蕉叶尖滴下来，落在她额头上——正是父亲方才按过的那一处。
她把手里那把裁纸刀，攥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