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港紙為鑰開啟高級
鐵盒那行紅字在油燈下浮了半晌才淡下去。林晚把兩塊六毛港紙攤在膝頭，一張一塊，一張一塊，剩下一張五毫一個一毫，數了兩遍，還是兩塊六。她把鐵盒塞進床底的破魚簍，壓上兩件舊衫，躺下卻睡不著。屋頂的茅草被夜風吹得簌簌響，縫裡漏下一點月光，落在床前的泥地上，白得像一層薄霜。隔壁劉嬸的鼾聲隔著薄板傳過來，一陣高一陣低。她睜著眼，把那幾張港紙的邊角在心裡又摸了一遍。港紙。碼頭上收貨佬給的是港紙，可從漁家女手裡過一道，能剩下幾張？外頭潮水拍著岸，一聲一聲。她翻了個身，心裡那句話又冒出來——這鐵盒的胃口，到底有多大。
四更天，天還黑著，只東邊海面透出一線灰白，星星稀稀拉拉掛著。她拎著兩只木桶下灘。潮剛退，灘塗上爬滿沙蟹，腳一落地，那些小東西便橫著身子四散，窸窸窣窣。她手腳快，半個鍾頭挖了小半桶螺，又摸了幾只青蟹。昨天抽的那塊香皂她沒舍得用，用破布裹了壓在米缸底下，那東西在漁村是稀罕物，留著有用。日頭出山，她把螺和蟹分開擺：螺是賤貨，蟹是硬貨，這是她阿爸在世時教的。她把手在褲子上擦幹淨，拎桶往碼頭去。
碼頭上已經熱鬧起來，漁船靠岸，挑夫喊著號子，腥氣混著柴油味撲面。魚欄前的收貨佬叼著半截煙，斜眼往桶裡一瞟：“螺兩毫子一斤，蟹四毫。”
“蟹七毫。”林晚說。
收貨佬笑出聲：“你個小妹仔識什麼價？”
“昨兒鎮上酒家收八毫。”她把桶往身後一挪，“你這兒四毫，我拎去鎮上走半個鍾頭，多賺三毫，值。”
收貨佬把煙頭摁在欄板上：“六毫，全要。”
“七毫，我這蟹只只帶膏。”她掀開蓋在上頭的青葉。收貨佬探頭看了半晌，啐了一口：“算你狠。螺兩毫五，蟹七毫，一共四塊三。”
四塊三毫港紙，皺巴巴地捏在手心。加上家裡那兩塊六，一共六塊九。她站在碼頭邊把錢一張張捋平，指頭壓著邊角，壓得整整齊齊。高級艙要多少才肯開？鐵盒只寫“餘額不足”，沒寫數。她心裡發緊，萬一要十塊，她還得再攢三天，這三天裡鐵盒會不會變卦？回村的路上，她撞見劉嬸拎著一籃鹹魚從渡口上來，那雙眼睛先落在她手上的港紙上，才落到她臉上。
“賣了多少？”劉嬸把籃子往胳膊上一掛。
“四塊多。”
“四塊多？”劉嬸咂嘴，“你姑媽我這籃鹹魚曬了半個月，賣出去還不到三塊。你倒好，一早上的工夫。”她頓了頓，聲音軟下來，“晚啊，你住我這屋，吃我那鹹魚，姑媽不圖你什麼，就是你手上寬裕了，先還我兩塊，我這邊也要周轉。”
“鹹魚我記著賬。”林晚說，“一毫一毫還你，不賴。”
劉嬸臉上那點軟和收了回去：“記著就好。你可別學那些水上妹，錢一到手就買花戴。”
林晚沒接話，只把港紙往圍裙兜裡按了按。買花戴？她心裡笑了一聲，她買的可不是花。回到家她把門閂上，從床底拖出魚簍，鐵盒還在，摸著冰涼。她把六塊九毛港紙攤在桌面上，一張張抹平，先抽出五塊，試探著往高級艙的格子裡塞。格子這回沒閃“餘額不足”，紙角“咔”地被咬住，一股熱從盒底直竄上來，燙得她指尖一縮。
紅燈轉綠，盒蓋“啪”地彈開半寸，一行字浮出來：“高級艙·開啟。”格子裡躺著一樣東西：一根銅管，比手指略粗，沉甸甸的，管身上刻著幾行彎彎曲曲的洋文，頂上有個小蓋。她捏著銅管轉了半圈，蓋子拔開，裡頭是暗紅色的膏體，帶著一股甜香。她把指尖沾了一點抹在手背上，那紅色推開來，勻得像化了的糖。
指尖剛碰到膏體，腦子裡“譁”地亮起一片白光。那光刺得她眼眶發酸，畫面一幅接一幅，快得她來不及看。她看見一個金發女人，紅唇，站在一片刺眼的閃光裡，四周全是舉著相機的洋人。畫面下方浮出一行字，鐵盒替她譯成了能懂的意思：瑪麗蓮，唇上這一支，能讓一張臉在十步之外被人記住。緊接著又是幾幅畫面：洋女人的畫像貼在電車身上、報紙上、櫥窗裡，那支唇膏被擺在絲絨盒子裡，標價後面跟著一串她數不清的零。
林晚睜開眼，手心全是汗。她盯著那根銅管看了很久。這不是藥膏，這是洋人上流女人往嘴上抹的東西，一支能頂她阿爸打半年魚。可漁村沒人識貨，劉嬸只會說這是鐵哨子，碼頭上的收貨佬更不會拿錢買這個。識貨的人在鎮上。她想起鎮口那間洋貨鋪，鋪主是個獨眼，姓什麼沒人提，都叫他獨眼老板。
第二天晌午，日頭爬到竹竿高，劉嬸端著一碗魚湯過來，一進門就看見她坐在門檻上，拿粗布裹那根銅管。“這是什麼？”劉嬸湊近了看，“你花幾塊錢買了個鐵哨子？吹得響不響？”
“藥膏。”林晚把布角掖好，頭也沒抬，“南洋船上帶的，治皸裂，抹一回就見效。”
“藥膏？”劉嬸嗤了一聲，“你手上那點錢，買糙米不好，買藥膏？你這丫頭看著老實，心比天高。你阿爸在世時也這樣，掙一個花兩個。”林晚手上的動作沒停。
等她走了，林晚把東西重新攤開：銅管用幹淨的粗布裹了兩層，外頭又包一層油紙，那是抽到香皂時盒裡墊的那張。她找出一塊薄木板，拿炭條照著管身的洋文描了幾個彎彎曲曲的字，描得歪，可看著唬人。做完這些，她把東西塞進貼身衣兜，換了件沒補丁的青布衫，往鎮上走。沿河的土路被牛車碾出兩道深轍，她踩著轍邊走，腳底揚起細塵。
獨眼老板的鋪子在鎮口，門臉不大，玻璃櫃裡擺著幾瓶花露水、兩盒洋火、一沓洋襪，鋪子裡有股樟腦和煤油混著的味道。他正用一塊麂皮擦一只懷表，抬眼看見她，那只獨眼在她身上掃了一遍：“買什麼？”
“賣東西。”林晚把布包放在櫃臺上，一層層揭開。
獨眼老板的手停在懷表上。他盯著那根銅管看了足足三息，才伸手捏起來，拔開蓋，湊近聞了聞，又用指甲挑了一點抹在手背。
“哪來的？”
“南洋船上帶的。”林晚說，“船上的人講，洋人上流女人嘴上抹的就是這個，一支能用一年。”
獨眼老板把手背舉到光下看，那點紅在日頭底下亮得晃眼。他放下手：“十二塊。”
“三十。”
“小妹仔，你當這是金子？”他笑，“這鎮上識得這東西的太太，一只手數得過來。”
“識得的太太，也不止一只手。”林晚把布角往回一收，“老板，你櫃上那沓洋襪賣三毫一雙，太太們買回去還嫌扎腳。這東西不一樣——抹上出門，被人多看兩眼，回頭就來問你還有沒有。你要是嫌貴，我拿回去，改日鎮上哪位太太做壽，我送過去，興許她賞得更多。”
獨眼老板那只獨眼眯了起來。他把銅管在指間轉了兩圈，忽然笑了：“你這小妹仔，嘴巴比這膏還利。”他彎腰從櫃臺底下摸出一個鐵皮盒，打開，裡頭是一沓港紙，數出二十塊壓在櫃面上，“二十，現錢。”
林晚看著那沓錢，沒動。她面上不顯，心裡卻把那個數翻來覆去地算：二十五，夠開幾次高級艙？
“二十五。”獨眼老板又抽了一張，“再多一個毫子都不給，你自己掂量。”
“成交。”林晚把錢數了兩遍，二十五塊，一張不少，塞進貼身衣兜，把布包推過去。
出了鋪門，日頭正毒，曬得青石板發白。她走了十來步，忽然覺得後背發涼，不是天熱，是那種被人盯著看的感覺。她彎腰假裝系鞋帶，從腋下往後瞥了一眼。獨眼老板沒有數錢，也沒有收那布包，就那麼站在櫃臺後頭，獨眼半眯著，看著她走的方向，手指在櫃臺上一下一下地敲。櫃臺後的夥計不知聽了句什麼，掀簾子鑽進後堂去了。
林晚直起腰，腳下加快。拐過街口那棵老榕樹時，氣根垂下來掃過她的肩，她瞥見洋貨鋪的後門開了半扇，出來一個穿黑膠綢衫的後生，袖子挽到手肘，站在門口朝碼頭方向望了一眼，才慢悠悠地往那邊走。她把兜裡的港紙按得更緊，手心全是汗。二十五塊，這錢來得太快了。快到有人比她更早想明白：一個漁家女，手裡怎麼會有一支洋人太太才用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