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無價之物
加的斯檔案館外，細雨未歇。迭戈把銀幣與遺稿鎖進銀行保險箱，只帶著海圖走向拱門。他摸到羊皮紙邊緣的毛糙，指尖一頓。這觸感不該出現在十七世紀的紙上。他推開檔案館大門，鍾聲正好敲過九下。索菲亞從庫房探頭，看見海圖，眼神亮了。
“這東西你從哪弄來的？”索菲亞戴上手套，接過海圖。迭戈搖頭：“遺稿裡夾的。我需要你做碳十四和墨跡分析。”
索菲亞把圖紙鋪在燈下，用放大鏡反復比對：“你看這裡的套印誤差，鷹翼和船體錯位了三個毫米。十七世紀的印刷工不會犯這種錯。”
迭戈盯著那處誤差，喉嚨發緊：“也許，是故意印錯的。”索菲亞皺眉：“你是說，有人在偽造時故意留下破綻？”
迭戈點頭：“航海日志裡提過，某些海圖藏著暗記。圖紙上這些錯位，或許就是坐標。”索菲亞冷笑：“你太迷信那些舊紙了。這不是什麼尋寶圖，是偽造品。”
迭戈指著墨跡：“你看這墨，用的是鐵膽墨水，遇酸變黑。十七世紀的墨，氧化後發黃，這墨卻是新鮮的。”
索菲亞沉默片刻，用棉籤蘸了點藥水，點在墨跡上。墨跡瞬間泛出藍黑色。
“確實是鐵膽墨水。”索菲亞放下棉籤，神情緩和，“但紙張纖維不對。這是十九世紀的棉漿紙。”
迭戈堅持：“那就說明，這圖繪於一八六三年。有人用十七世紀的墨，畫在十九世紀的紙上。”
索菲亞盯著他：“這說不通。除非——有人故意做舊，卻留下了時間的破綻。”迭戈點頭：“正是。這圖不是偽造品，是復制品。”
索菲亞仔細端詳海圖：“如果是復制品，原圖呢？”迭戈搖頭：“不知道。但圖紙上的暗記，一定指向原圖的下落。”
索菲亞收起海圖，鄭重地放回庫房：“我需要一天時間，做纖維分析和墨跡比對。明天給你書面結論。”
迭戈點頭，轉身離開。他走出檔案館時，天色陰沉，雨又落下來。
當晚，迭戈在旅館接到電話。電話那頭，是檔案館的值班員，聲音發抖：“索菲亞先生，遇害了。警方在庫房發現了您的指紋。”
迭戈握緊話筒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他掛斷電話，衝出旅館，直奔檔案館。抵達時，警車停在外頭，黃線拉起。漢斯警官站在門口，攔住他：“迭戈先生，您昨天為什麼去庫房？”
迭戈盯著漢斯：“我只把海圖交給索菲亞。我從未進過庫房。”
漢斯拿出證物袋，裡面是一枚清晰的指紋：“但現場，您的指紋，出現在海圖上。”迭戈愣住，臉色蒼白：“有人栽贓。”
漢斯搖頭：“證據確鑿。您需要跟我們走一趟。”迭戈被帶走，關進拘留室。律師托馬斯建議他認罪：“證據鏈完整，您沒有勝算。”
迭戈拒絕：“我沒殺人。我要看現場照片。”托馬斯皺眉：“這不合規矩。”迭戈堅持：“有照片，我就能證明清白。”
托馬斯妥協，調來現場照片。迭戈一張張翻看，鏡頭掃過庫房，海圖平鋪在桌上，一角被撕去。他猛地抬頭：“海圖少了一角。那是我繪制印記的地方，上面有我的籤名縮寫字。”
托馬斯愣了：“您的意思是，兇手撕掉了證據？”迭戈點頭：“撕掉的部分，能證明我是清白的。有人在利用我。”
托馬斯沉默，盯著照片：“那您打算怎麼辦？”迭戈正要開口，門被推開。維克托站在門口，衣著筆挺，面帶微笑：“迭戈先生，費爾南多先生想買回那張廢紙。”
迭戈盯著維克托：“廢紙？”維克托點頭：“對，海圖是廢紙。但費爾南多先生願意出高價，買回這張廢紙。”
迭戈冷笑：“他怕的不是廢紙，是紙上的東西。”維克托搖頭：“您誤會了。費爾南多先生只是想要回祖產。”
迭戈要求：“我要見他。”維克托拒絕：“他不會見您。這是支票。”他遞過一個信封，迭戈接過，打開。裡面是一張支票，數字驚人，還有一張字條：“別碰你不該碰的東西。”
迭戈捏緊信封，一言不發。維克托轉身離開。迭戈被釋放後，回到旅館，翻出遺稿。海圖邊緣，有一道壓痕。他用手摸過，才發現海圖背面，藏著一層暗紙。他用燭火烘烤，暗紙上的字跡，逐漸顯現。那是清單，列滿了普拉多失竊的珍寶。
迭戈呆立當場，意識到費爾南多要的不是海圖，而是這張清單。他凝視清單，握緊拳頭，決定不交出。他要用它，作為籌碼，引出費爾南多。
迭戈把清單夾進襯衣內袋，蠟紙貼身。維克托的人盯了旅館三天，他偏不逃。他走到普拉多門口，對守衛說：“告訴費爾南多，他丟的紙在我這兒。”
守衛進去，出來時帶路。迭戈穿過長廊，推門。費爾南多坐在畫前，背對他：“你來了。”
迭戈攤開清單：“這上面，十二件失竊珍寶，三件在你私人倉庫。你要的不是海圖，是這份賬本。”
費爾南多轉身，笑：“聰明。但你既然敢來，就該知道帶不出去。”迭戈點頭：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抄了一份，寄給警局。我死了，賬本公布。”
費爾南多笑意僵住。
迭戈把清單推過桌面：“現在談。我要我祖父的籤名，還他清白。你要賬本，我焚了原稿。”
費爾南多沉默，最終取出舊信，推過去。迭戈驗過筆跡，點頭。他拿起清單，走向壁爐，扔進火裡。費爾南多盯著灰燼：“你燒了。”
迭戈轉身：“我背下來了。籤完名，我寫給你。”
他離開，費爾南多沒攔。迭戈走出門，摸出貼身那層暗紙，撕碎，丟進雨溝。真正的賬本，他早用密碼記在腦中。籤名到手，他連夜寄出遺稿，附上費爾南多倉庫坐標。次日，警局抄了倉庫，普拉多珍寶追回三件。
迭戈站在火車站，口袋裡是祖父的籤名。他買了一張去南方的票，頭也不回。
迭戈抵普拉多，守衛通報。費爾南多背對畫：“你來了。”迭戈攤清單：“十二件失竊，三件在你倉庫。你要賬本，非海圖。”費爾南多笑：“聰明。但帶不出去。”迭戈：“我抄了份寄警局。我死，賬本公布。”費爾南多僵。
迭戈推清單：“談條件。我祖父籤名換賬本原稿。”費爾南多取舊信，驗過。迭戈焚清單，轉身：“我背下了。籤完寫你。”出，撕暗紙棄雨溝。真賬本密碼在腦。寄遺稿附坐標，警局抄倉庫，追回三件。迭戈持籤名購南向票，頭不回。
下一步：檔案存否？需加密。
檔案存否？需加密。迭戈未停步，徑直入站臺，候車長椅上坐下。從衣內取出一張折痕極深的舊紙——不是賬本，也不是清單，而是他從檔案館偷出、又親手放回的那頁索引的抄件。
他展開，掃過一行字：一八六三年，海圖登記，編號B-14，備注欄寫著“背面附注，待核”。
他劃燃火柴，紙燃成灰，落在腳邊。檔案原稿仍躺在檔案館，警方遲早查到。但它只是登記索引，無實物，無指紋，最多證明他接觸過目錄。托詞早已備好：他作為船務代理人，例行核驗船舶文書。滴水不漏。
窗聲，列車進站，他起身，票根捏在指間。南下，首站塞維利亞。祖父的籤名貼身放好，那是清白，也是籌碼。至於費爾南多——他燒了清單，但記得十二件失竊珍寶的名字。三件在倉庫，已追回。其餘九件，下落成謎。
費爾南多手中的，只剩那份已被他焚毀、卻又背下的賬本。他以為迭戈死了，賬本便公布。實則迭戈活著，賬本在腦中。費爾南多，困在死局裡。
列車啟動，迭戈靠窗，閉眼。他早把那頁暗紙撕碎丟進雨溝，真賬本密碼刻在記憶深處。給祖父的遺稿已寄出，附上費爾南多倉庫坐標，警局抄了倉庫，追回三件珍寶。他笑了，嘴角微揚。
細雨敲窗。迭戈睜開眼，目光落在隔座男人身上。那人端坐，手搭膝上，指節粗糲，是碼頭工人常有的手。但迭戈認得那雙眼睛——普拉多守衛，費爾南多的人，竟跟上了車。
他沒動，只在列車駛出站臺時，將手伸進大衣內袋，指尖觸到冰涼鐵物，那是他隨身帶的一柄舊鎖匠刀。
他不急著反應。費爾南多不是殺伐決斷之人，他派人跟蹤，只為探清迭戈是否真將賬本留在身後。迭戈閉眼假寐，腦中翻過賬本最後一頁，那裡記著一筆未公開的賬，費爾南多買通警局長官的名字。
他捏緊鎖匠刀，刀柄上，是他撬開檔案館那扇側門的痕跡。他想起檔案員臨死前，吞吞吐吐的話：“海圖背面……不止清單……還有一樣東西……”
他沒說完，便死了。
列車轟鳴，迭戈緩緩睜眼，他做了個決定。他要在下一站下車，甩掉尾巴，然後去一趟格拉納達。因為檔案員沒說完的那句話，牽扯出另一條線索：海圖背面，除了珍寶清單，還有一串模糊的地址紋路，指向格拉納達城外一座廢棄修道院。
他摸出懷表，表蓋內側，夾著一片從海圖上撕下的碎角，紋路隱約。他合上表蓋，目光投向窗外夜色。
他要在黎明前，趕到修道院。而他身後，那守衛仍在暗處，像一片影子，死死跟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