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阿爾瓦拉多宅邸

列車在格拉納達站停靠時，迭戈沒有睜眼。他數著車輪減速的節奏，從急促的哐當聲漸漸拖成遲緩沉重的撞擊，等最後一聲剎車傳來，車身微微一震，他才緩緩起身。車廂裡只剩零星幾個乘客，有人打著哈欠收拾行李，有人還在打盹。

迭戈將大衣搭上手臂，朝車門走去，經過守衛身側時，他聞到一股廉價煙草味——這味道在阿爾梅裡亞的碼頭上也聞過，那是水手和搬運工常抽的牌子，嗆人，留味重。

他出了站，不回頭，沿聖赫羅尼莫街直走。格拉納達的夜風帶著內華達山脊的寒氣，從巷口灌進來，吹得路燈下的梧桐葉沙沙作響。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微亮，他的鞋底踩上去，發出沉悶的回聲。

他拐進一條窄巷，蹲下系鞋帶，餘光瞥見那守衛在巷口停住，假裝看櫥窗裡的陶瓷。櫥窗玻璃反著光，映出守衛側身的身影，他手裡那份《國家報》還卷著，指尖卻捏得發白。

迭戈起身，繼續走，穿過兩個街區，在一家尚未打烊的咖啡館門口閃身進去。咖啡館裡暖氣足，空氣裡混著咖啡豆和舊木頭的味道。他買了杯咖啡，端在手裡，沒喝，從後門離開，繞到聖伊莎貝爾修道院外牆。

圍牆爬滿枯藤，藤蔓幹枯發脆，在風裡輕輕晃動。鐵門鎖著，鎖舌生了鏽，鏽跡滲出門縫。迭戈掏出鎖匠刀，探進鎖孔，三下，門開了。他閃身進去，將門虛掩。院內荒草齊膝，月光照出一口廢棄的水井，井沿缺了一角，青苔順著石縫蔓延。

他摸到東側回廊，數到第七根石柱，蹲下，用刀尖撬開一塊松動的磚。磚後有個油紙包，紙已發脆，邊緣卷起，像一碰就要碎。他小心地拆開，裡面是半頁信，字跡是舊式花體，墨色褪成淺褐，有些筆畫已經模糊，但還能辨認。

信上只寫著一行字：“圖不在修道院。去馬德裡，阿爾瓦拉多宅邸，問皮拉爾。”落款是一個姓氏縮寫：C.R.。迭戈認出那筆跡，是羅德裡戈·卡夫雷拉的手筆。他捏緊紙頁，指節發白，想起檔案員臨終時說的那句話——海圖背面，不止清單。

這半頁信，與海圖碎角上的紋路，正好拼成一條完整的指引線。他把信紙折好，貼著內袋放妥，又將磚塊按回原處，抹去指印。

他原路返回，將鐵門鎖好，鎖舌咔嗒一聲歸位。黎明前，他登上第一班開往馬德裡的列車。車廂空蕩，只有零星幾個趕早的旅客，裹著毯子打盹。他望著窗外掠過的橄欖林，灰綠色的樹影在晨霧裡一片片後退，指尖摩挲著信紙邊緣。皮拉爾。

阿爾瓦拉多家族的孤女，他只在檔案卷宗裡見過她的名字，父親死於一場海上事故，死因未明。若她也在查同一艘船，那麼費爾南多對此知情多少？

他合上眼，腦中浮現費爾南多那張刻板的、不苟言笑的臉，那雙眼睛藏在金絲眼鏡後面，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。

列車抵達阿托查站時，馬德裡正在下小雨。雨絲細密，被風斜斜吹著，站臺頂棚滴下水珠。迭戈走出站臺，沒回住所，直接去了市政檔案館——他需要確認一件事。檔案員死後，他留在館裡的臨時通行證是否仍有效。

櫃臺後的年輕文員查了電腦，搖頭：“先生，您的通行證已被注銷。警方來過電話，說您涉嫌調取機密檔案。”

文員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，又移開，像是怕沾上什麼。

迭戈沒有辯駁，只點了點頭。他轉身離開，在街角的報亭買了一份《國家報》，雨水濺在報紙上，洇開一小片墨跡。頭版左下角有則小消息：阿爾瓦拉多家族就沉船文物歸屬發表聲明，稱部分銀幣系家族私人收藏，與公海打撈無關。

他合上報紙，雨水順著帽簷滴下來。他做了個決定：與其等警方上門，不如自己走進阿爾瓦拉多宅邸。

宅邸在薩拉曼卡區，一棟四層石樓，鐵柵門後是修剪整齊的月桂樹，枝葉被雨洗得發亮。迭戈按了門鈴，等了半分鍾，對講機裡傳來一個女聲：“哪位？”“迭戈·巴爾德斯。歷史教師。想見費爾南多先生，關於海圖的事。”門鎖嗡鳴一聲，鐵柵門緩緩打開。

客廳裡吊著水晶燈，燈光把大理石地面照得泛白。壁爐燒著樺木，暖意撲面，木柴噼啪作響，偶爾迸出一兩點火星。費爾南多坐在一張高背椅上，手裡端著杯幹邑，並未起身。

他身側站著哈維爾，一身深灰西裝，笑容溫和，袖口的袖扣在燈下閃了一下。

“巴爾德斯先生，”費爾南多開口，聲音低緩，“你擅自取走了我家族檔案館裡的海圖，現在又登門造訪，是想自首，還是想談條件？”

迭戈站在地毯邊緣，雨水從大衣下擺滴落，在地板上聚成一小灘。“我來，是為了弄清一件事。”他說，“海圖背面，除了珍寶清單，還有一串紋路，指向格拉納達城外一座修道院。我在那裡找到半頁信，是羅德裡戈·卡夫雷拉寫的，信上讓我來問皮拉爾。”

費爾南多放下酒杯，杯底在茶幾上碰出一聲輕響。“卡夫雷拉？那個黑市古董商？他早被逐出馬德裡了。他的話，你信幾分？”迭戈沒有回答，目光轉向哈維爾：“哈維爾先生，您之前說過，銀幣屬於家族。那海圖呢？海圖是不是也屬於家族？”

哈維爾攤了攤手：“海圖是我們家族檔案室裡的藏品，按法律，屬於阿爾瓦拉多家族。巴爾德斯先生，您未經許可取走它，這在西班牙是刑事罪。警方已經立案了，您知道吧？”迭戈點頭：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來，是想還圖。但我想先見皮拉爾一面。”

費爾南多眯起眼，沉默了片刻，朝哈維爾擺了擺手：“去叫皮拉爾下來。”哈維爾欠身退出去，腳步聲在樓梯上漸遠，皮鞋踩在木階上，一聲接一聲，消失在二樓拐角。客廳裡只剩兩人，壁爐裡的木柴噼啪作響。

費爾南多重新端起酒杯，晃了晃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：“巴爾德斯先生，你是個歷史教師，不是偵探。有些事，知道得越少，活得越久。”

迭戈沒有接話，只是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上。雨絲打在玻璃上，蜿蜒成一道道細流。幾分鍾後，皮拉爾走進客廳，她穿著一件深藍色毛衣，頭發松松挽著，眼下有青色，像是沒睡好。她看見迭戈，微微一愣，隨即移開目光。“父親說您想見我。”她說，聲音很輕。

迭戈從大衣內袋取出那半頁信，攤開在她面前：“這封信上，寫著你的名字。卡夫雷拉寫的，他讓你查同一艘沉船。”

皮拉爾盯著信紙，指尖微微發顫，卻沒有接。她抿了抿嘴唇，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。

“他寫這封信的時候，”她說，“我父親還沒死。他是查那艘船查到一半，才出海的。”

費爾南多猛地放下酒杯，杯底磕在大理石茶幾上，發出一聲脆響：“夠了。”他站起來，聲音沉下去，“巴爾德斯先生，你在我家裡，拿一封來路不明的信，挑撥我女兒。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：把海圖交出來，我向警方銷案。

否則，你今晚走出這扇門，明天就站在法庭上。”

迭戈看著皮拉爾。她低著頭，手指絞著毛衣下擺，指節泛白。他想起檔案員的話，想起海圖碎角上的紋路，想起那半頁信上“問皮拉爾”三個字。他緩緩開口：“海圖不在我身上。但我可以告訴你，它在哪。”費爾南多盯著他：“在哪？”

迭戈轉身，朝門口走去。皮拉爾抬起頭，目光裡有一瞬的復雜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迭戈在門檻處停住，沒有回頭：“在我一個朋友那裡。他叫羅德裡戈·卡夫雷拉。你們如果真想要圖，去問他。”

他推開門，走進雨裡。身後傳來費爾南多低沉的嗓音，像一句咒語：“你選錯了路。”迭戈沒有停步。他沿著月桂樹籬走出鐵柵門，雨水順著帽簷淌下，滴在領口裡，冰涼。他摸出懷表，表蓋內側的碎角紋路依然清晰。卡夫雷拉不在馬德裡，他知道。

那半頁信，是卡夫雷拉留下的餌，而餌的另一端，連著阿爾瓦拉多家族的舊債。他拐進一條小巷，掏出手機，撥了一個號碼。響了三聲，對方接起：“喂？”

迭戈說：“是我。告訴警方，海圖在阿爾瓦拉多宅邸的書房裡，他們自己去搜。”對方沉默片刻，掛斷了電話。

迭戈收起手機，望著雨幕中亮起的街燈。燈光在水汽裡暈開，一團團昏黃。他知道，費爾南多會惱羞成怒，皮拉爾會來找他，而卡夫雷拉，會像影子一樣，在某個角落裡，等著收網。他將懷表塞回大衣內袋，鎖匠刀貼著肋骨，冰涼如舊。

雨越下越大，他沿著格蘭大道，走進馬德裡的夜色裡。身後，薩拉曼卡區那棟石樓的燈，一盞接一盞，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