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：潮汐下的血跡
晨霧如同一層厚重的溼棉，死死壓在丹吉爾港口的低窪處，將船塢與斑駁舊牆間的縫隙填得密不透風。海水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，每一次拍岸都帶著潮溼的寒意。薩爾瑪·塔齊提提著急救箱匆匆趕到時，那股混合著魚腥、煤煙和腐舊麻繩的濃重氣味撲面而來，像一塊浸透了髒水的遮布，叫人難以呼吸。
一具水手屍體正貼著木樁緩慢旋轉，溼透的襯衣被漲潮的海水反復揉搓，皺縮成詭異的形狀，仿佛一尊被遺忘在淺灘的人形雕塑。巡警們已經圍出一小圈空地，靴尖不耐煩地踢開地上的碎貝殼，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。那本攤在舊木箱上的登記簿在風中微微顫動，紙頁邊緣卷曲，似乎在等待著某種早已注定的結局。
薩爾瑪沒有急著看那張腫脹變形的臉，她的目光冷靜而銳利，迅速掃過水流的走向、木樁的位置、屍體肩背的朝向，以及那雙半合的手。她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潮汐退去的速度，眉頭微蹙：如果屍體是從外海漂流至此，按照當前的洋流規律，絕不可能恰好停滯在這處內港的死水區。
巡警低頭寫完最後一行字跡，墨水暈開，他合上登記簿，語氣公事公辦：“酒後失足，溺亡。送停屍房。”
薩爾瑪停下腳步，將沉重的急救箱穩穩放在石階邊緣，聲音清冷：“先別動。他的身體位置還沒記錄，衣物也沒檢查。”
巡警抬起眼皮，上下打量著她胸前那張閃閃發光的證件，嘴角隨即浮出一抹輕慢的笑意：“港口不是課堂。女人做急救可以，但別把撈屍體也當成你的診斷對象。”
面對嘲諷，薩爾瑪沒有爭辯，只是默默戴上薄薄的手套，沿著屍體外側開始細致觀察。水手的皮膚已經變得冰冷僵硬，指端呈現出令人不安的青白，胸腹沒有明顯的外力新傷，鼻口處也沒有堵塞的海藻。若是醉酒失足落水，衣物內側理應沾染港底的淤泥和細砂；可他的左肩布料卻幹淨得異常，只有袖口處沾著一層暗色的粉末，在昏暗中顯得突兀。她小心托起死者的右手，指甲縫裡嵌著深藍色的染料，顆粒細碎、幹硬，質感粗糙，像是從劣質木板或印刷滾筒上強行刮下來的。海水可以洗淡表面的色澤，卻無法洗去藏在甲縫深處的頑固顆粒。更奇怪的是，染料邊緣沒有任何被潮水衝開的暈痕，這意味著它進入指甲的時間，晚於落水那一刻。
她拿出小刀尖，輕輕挑下一點藍粉，小心翼翼地裝入紙片折成的窄槽中。巡警在一旁不耐煩地跺腳，靴跟震得地面微顫：“你還要磨蹭多久？登記已經寫清楚了，趕緊滾。”
薩爾瑪抬起頭，眼神平靜得可怕：“他不是從這裡落水。”
巡警嗤笑一聲，帶著明顯的譏諷：“憑一撮顏色？”
薩爾瑪沒有回答，起身走向舊牆下的巖石區。退潮後的石面溼亮如鏡，幾道水痕斜斜地指向船塢深處。她蹲下身，用手套仔細擦去一層薄薄的鹽霜，露出一道新鮮的金屬刮痕。痕跡呈弧形，邊緣鋒利，裡面還卡著一絲暗紅色的纖維。她眯起眼睛，發現痕跡的方向是從岸上向外的，與屍體漂來的路線完全相悖。若水手在此滑倒，身體會先撞向巖面，刮痕應與漂移方向一致；但若有人從船上拖拽他，金屬扣件會在拉扯中擦過石頭，留下這道反向的弧線。她又看向屍體那雙泥濘的鞋，鞋跟沒有新磨損，鞋面卻沾著類似印刷油的黑色斑點，與指甲中的藍粉遙相呼應。
薩爾瑪低聲道：“這不是溺亡。”
巡警伸手擋住登記簿，眼神變得警惕而冷漠：“你籤字，還是我替你注明拒絕配合？”
薩爾瑪直視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頓：“把屍體送去停屍房可以，但必須注明待檢。你不能把猜測寫成結論。”
巡警壓低聲音，威脅意味十足：“在港口，結論由能負責的人寫。”
“那就寫你的名字。”薩爾瑪說道，語氣中沒有絲毫恐懼，只有冰冷的堅決。
就在這時，霧裡忽然傳來清脆的快門聲。哈米德·德拉維扛著那臺老舊的相機穿過人群，外套肩頭沾著星星點點的報紙油墨，臉色比清晨的霧還要疲憊。他先拍下屍體與木樁的距離，鏡頭轉向那道巖石刮痕，最後才朝薩爾瑪走來。兩人多年未見，彼此之間沒有寒暄，只有沉默的默契。哈米德把相機放低，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藍粉上，聲音沙啞：“我昨晚見過這個水手。”
薩爾瑪轉身：“在哪裡？”
哈米德看了一眼在旁邊警戒的巡警，聲音放得更輕：“碼頭印刷廠附近。他和一個人爭執，手裡抓著一卷藍色的紙張。”
“誰？”薩爾瑪追問。
哈米德沉默片刻，指節在相機背帶上收緊：“沒看清。燈光太差，距離也遠。”
薩爾瑪：“你不是沒看清。你是不想說。”
哈米德苦笑了一下，眼神中透著深深的無奈：“印刷廠後面牽著商會。我的報紙已經夠小了，再得罪他們，連印刷費都沒有。”
薩爾瑪捏住紙槽，藍色粉末在逐漸明亮的晨光裡顯得近乎發黑：“一條命也算在印刷費裡？”
哈米德：“我不是勸你放下。我勸你先知道自己要碰的是什麼。”
他從相機袋裡摸出一張折皺的排版紙，邊角蓋著藍色油墨。紙上沒有完整的文字，只有幾列被裁掉的賬目編號。薩爾瑪掃過墨跡，發現藍粉顆粒的大小與死者指甲中的完全相同；其中一處油墨邊緣還混著細小的銀屑，像是金屬滾筒剝落的塗層。她將排版紙折回去，沒有接。遠處傳來鐵鏈拖動的沉悶聲響，船塢深處的門縫隨潮風輕輕開合，裡面飄出一股新鮮的油墨味，刺鼻而危險。
人群外站著德裡斯·謝裡夫。他四十歲上下，身形結實，舊外套扣得嚴嚴實實，臉上沒有港口人常有的驚訝，只有耐心的戒備。薩爾瑪第一次回頭時，他正注視著她；第二次回頭，他仍站在原處，像一堵沉默的牆。巡警收起登記簿，朝他點了點頭。德裡斯走近，停在屍體與薩爾瑪之間，擋住了去路。
德裡斯說道：“我是來協助搬運的。商會不希望港口繼續堵著。”
薩爾瑪：“商會什麼時候負責屍體？”
德裡斯：“商會負責讓事情盡快結束。”
哈米德在旁低聲道：“薩爾瑪，別在這裡問。”
德裡斯看向哈米德，眼神冰冷：“記者先生，今天的報紙最好只寫天氣。”
薩爾瑪沒有理會威脅，她的視線重新落在德裡斯身上。他左袖縫線處沾著一粒深藍色硬屑，靴底卻沒有溼泥，說明他並非剛從船塢溼處趕來。他胸前還掛著一枚細小的金屬扣，邊緣缺了一角，那個弧度與巖石上的刮痕驚人地吻合。德裡斯察覺了她的視線，立刻不動聲色地將手臂收回大衣內側。
薩爾瑪問：“你昨晚在哪裡？”
德裡斯答：“不記得。”
薩爾瑪看向那具屍體：“那他記得。只是不再能開口。”
巡警催促搬運，德裡斯彎腰抓住裹屍布。就在屍體被抬離水面的一刻，一枚被潮水壓在背下的銅色小鑰匙滑落，“叮”的一聲撞在石階上，骨碌碌滾到薩爾瑪鞋邊。鑰匙齒縫裡嵌著藍色油墨，柄上刻著一個殘缺的數字：三。她彎腰拾起，指尖觸碰到鑰匙的那一刻，發現它還帶著微溫，絕不像泡過整夜海水的那樣冰冷。德裡斯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裂痕。
薩爾瑪抬眼，目光如刀：“這不是屍體帶來的。”
霧後的舊牆傳來門閂落下的聲音，沉悶而決絕。哈米德看向那扇無人看守的印刷廠側門，德裡斯則迅速擋在薩爾瑪面前。薩爾瑪握緊鑰匙，聽見門內第二次響起金屬拖擦聲，像有人正從裡面鎖上另一道門，隔絕所有探尋的目光。她沒有後退，只將那枚帶著體溫的鑰匙緊緊藏進掌心。潮水退盡後，石縫裡露出半行被藍墨覆蓋的字跡，在晨光中若隱若現：三號，不是房間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