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染匠的沉默

薩爾瑪握著那枚微溫的銅鑰匙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德裡斯橫亙在她與屍體之間，像一堵灰色的牆。海風裹挾著腥氣，吹得她衣角獵獵作響。她沒有後退，反而向前邁了一小步，將鑰匙舉至兩人視線之間。

德裡斯皺眉：“把東西放下，薩爾瑪。這是命令。”

她冷冷注視著他：“命令不能解釋為什麼這枚鑰匙比屍體還燙。海水是冷的，它不該有溫度。”

德裡斯眼神閃爍，下意識向後撤了半步，似乎在權衡上報的風險。遠處，哈米德的身影從陰影中閃出，他壓低聲音道：“別理他，跟我走，去老染坊。那裡有答案。”

薩爾瑪瞥了一眼僵在原地的德裡斯，迅速將鑰匙藏入掌心。那細微的震動還在皮膚下殘留，像一顆未爆的子彈。她轉身，跟隨哈米德沒入晨霧更深的巷道，那裡傳來皮革與化學品混合的刺鼻氣味，掩蓋了死亡留下的最後痕跡。

巷弄深處，老染坊的木門吱呀作響。哈米德熟門熟路地推開了那扇掛著銅環的門，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靛藍氣息，像一張巨大的溼布捂住了口鼻。光線昏暗，只有幾縷晨光透過高窗灑下，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與纖維。

哈米德側身讓開，低聲說道：“哈立德在裡面。記住，只問染料，不要提人。他是看門的，但眼睛尖。”

薩爾瑪點頭，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鑰匙，放在哈米德攤開的掌心中。哈米德看著那刻著“三”字的銅柄，眼中閃過一絲驚訝。他接過鑰匙，並未立即進入，而是先在門縫外停留了三秒，確認裡面沒有埋伏。

哈立德坐在角落的陰影裡，懷裡抱著一只髒兮兮的陶罐，身體微微顫抖。見到哈米德手裡晃動的鑰匙，他的臉色瞬間慘白，像被抽幹了血液。

哈米德聲音平靜得可怕：“哈立德先生，這東西，你認得嗎？”
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哈立德語無倫次，手指死死扣住陶罐邊緣，指節發白。

哈米德將鑰匙輕輕放在木桌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那聲音在死寂的染坊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
“這是從河邊的屍體旁發現的，”哈米德逼近一步，“上面嵌著藍色油墨。這種藍，全城只有兩個地方能搞到，一個是印刷廠，另一個……就是你身後那堆染缸。”

哈立德猛地轉身，背脊緊貼著牆壁。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亂，汗水順著鬢角滑落，在藍黑色的圍裙上留下深色的水痕。他盯著那枚鑰匙，仿佛那是一條毒蛇。

薩爾瑪沒有說話，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哈立德的手。作為一名急救員，她習慣於觀察創傷前的生理反應。哈立德的左袖口處，沾著幾塊尚未幹透的藍色斑點，那種顏色鮮豔得近乎詭異，與周圍陳舊的染料痕跡格格不入。

“你的袖口，”薩爾瑪開口，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，“那是‘鬼魅藍’。這種染料在常溫下會緩慢滲透真皮層。如果你只是接觸了普通染液，顏色會是灰暗的。但這裡是鮮亮的寶藍。”

哈立德下意識地去捂左袖，動作慌亂中，露出了手腕內側一道細長的、泛著藍光的劃痕。

“這是新傷，”薩爾瑪繼續說道，目光如手術刀般剖析，“邊緣沒有結痂，說明是過去十二小時內發生的。你在使用秘制染料時，被飛濺的液體灼傷了皮膚。這種灼傷伴隨特定化學氣味，普通水衝洗無效。哈立德，你不僅看見了，你還碰了。”

哈立德崩潰地蹲下，抱住頭，喉嚨裡發出渾濁的嗚咽。他的恐懼已經超過了憤怒，真相像潮水般湧來，即將淹沒這個渺小的人。

“我……我只是看門的！”哈立德聲音破碎，“我不敢問！拉希德大人說過，染坊裡的事，知道得越少，活得越久。”

哈米德冷冷地看著他：“拉希德·阿拉維？商會的那位大人物？”

“是，”哈立德抬起頭，眼神空洞，“他是老板。但這桶染料，是特供。最後一批，就在昨晚被人取走了。取貨的人……戴著手套，沒留下一絲指紋。但我知道是誰，因為只有商會的人，才配用這種藍。”

薩爾瑪蹲下身，視線與哈立德平齊。她指著牆角一處被雨水衝刷過的痕跡：“你確定最後一批被取走了？那為什麼牆根還有未淨的墨跡？”

哈立德順著她的手指看去，臉色更加難看。那些藍色的痕跡像血跡一樣蜿蜒在潮溼的地面上，與鑰匙齒縫裡的油墨完全吻合。

“他們……他們動作太急，灑了一些出來，”哈立德聲音顫抖，“我沒敢擦。我知道，如果擦幹淨了，就會有人懷疑。所以我留著。留著，我還能假裝不知道。”

哈米德冷笑一聲，轉身走向門口，準備再次確認外面的動靜。就在他拉開門閂的瞬間，一道黑影如閃電般衝入巷口。

德裡斯站在巷口，渾身溼透，眼神兇狠得如同困獸。他並沒有立刻衝進來，而是擋在了唯一的出口，堵死了薩爾瑪和哈米德的路。

“交出鑰匙，”德裡斯喘息著，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，在地面砸出細小的坑，“我奉命清理現場。薩爾瑪小姐，你越界了。”

薩爾瑪沒有交出鑰匙，反而向哈米德靠近了一步，將哈立德護在身後。她的目光掃過德裡斯，落在對方右肘彎曲時袖口滑落露出的前臂上。

“你在撒謊，”薩爾瑪語氣平淡，“如果你只是清理現場，為什麼你的袖口有新鮮的血跡？”

德裡斯的動作僵住了。他下意識地將右臂縮回，試圖遮住那個位置，但這個防御性的動作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慌亂。

“那是舊傷，”德裡斯咬牙說道，聲音卻顯得有些發虛。

“舊傷不會滲出鐵鏽味，”哈米德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衣領，似笑非笑，“而且，如果真是舊傷，為什麼要特意卷起袖子檢查傷口？薩爾瑪剛才指出，那是動脈性出血的特徵。除非……你剛才動手打人了，而且打得很重。”

德裡斯的眼神閃爍不定，他在恐懼與權衡中劇烈掙扎。他看看薩爾瑪，又看看哈米德，最後目光落在那枚靜靜躺在桌上的銅鑰匙上。

“警告你一次，”德裡斯後退半步，聲音低沉，“不要靠近商會領地。拉希德大人不喜歡麻煩。後果，你自己擔。”

說完，他轉身逃離，消失在濃重的霧氣中，只留下急促的腳步聲和巷口漸漸平息的風聲。

薩爾瑪沒有去追，她走到牆根，用指尖輕輕觸碰那處藍色墨跡。指尖染上了一點鮮豔的寶藍，與她掌心那枚鑰匙上的痕跡重疊。證據鏈在此刻閉合，冰冷而殘酷。

回到藥房時，門虛掩著，門軸發出咯吱聲，像是剛被人推開又未關緊。薩爾瑪推門而入，一股混合著清潔劑與鐵鏽味的氣息撲面而來。急救箱被踢翻在地，玻璃碎片散落一地，在陽光下折射出危險的光芒。

她蹲下身，撿起一片較大的玻璃，透過反光，看見了對面牆壁上自己倒映的影子，以及影子裡那抹揮之不去的藍色。監視，已經升級為直接的威脅。那滴在桌案上的血跡，雖然已被擦拭，但殘留的鐵鏽味證明，有人曾試圖銷毀證據，甚至可能傷及無辜。

哈米德匆匆趕到，臉色凝重。他壓低聲音，急促地說道：“聽說了嗎？商會的人今早搬走了所有重型家具。祖海拉·阿姆拉尼被轉移了。地點不明，但據說是往港口方向。”

薩爾瑪站起身，從口袋裡取出那枚刻著“三”的鑰匙。銅質在陽光下顯得冰冷刺骨，但她的掌心卻燙得發燙。

“三號，不是房間號，”她低聲重復著上一章的結論，目光堅定地看著哈米德，“是碼頭編號。拉希德想把她送上船，徹底切斷與外界的聯系。”

哈米德看著她，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，既有恐懼，也有一絲決絕。“你要去港口？”

“我必須去，”薩爾瑪握緊鑰匙，指節泛白，“為了那個被困在家族牢籠裡的靈魂，也為了那些無聲的證詞。今晚，就是破局的時候。”

窗外，丹吉爾的鍾聲敲響，暮色四合。薩爾瑪深吸一口氣，將鑰匙藏入貼身衣袋。她知道，前方等待她的，不僅是商會的打手，還有那個冷酷務實的拉希德·阿拉維。但在專業與真相面前，恐懼必須退後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