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軟禁的金絲雀
哈米德·德拉維的警告沒有給薩爾瑪留下遲疑的餘地。她把那枚刻著“三”的鑰匙壓進腰帶夾層，取下急救員的銅牌，換上一件沾著石灰塵的深色外衣。港口方向傳來汽笛，低沉得像一頭被鐵鏈鎖住的獸。
她剛跨出門檻，哈米德·德拉維便攔住她：“你不能穿著急救員的衣服進去，商會已經把你認作麻煩，今晚他們會先查你的手，再查你的臉。”
“他們若只查我的衣服，倒是好事。”薩爾瑪把藥囊藏進袖口，聲音平穩，“祖海拉·阿姆拉尼若被送上船，所有證據都會跟著潮水離岸。你去印刷所，把昨夜那份報紙重新排版，不必指控拉希德·阿拉維，只寫商會倉庫今日封閉，貨單與船期不符。”
哈米德·德拉維盯著她，手指在舊帽簷上收緊：“這會讓商會知道有人盯著他們，也會讓他們提前動手。你若不能把祖海拉·阿姆拉尼帶出來，報紙只會替她寫一篇遲到的悼詞。”
“那就別寫悼詞。”薩爾瑪看向港口上方逐漸亮起的煤氣燈，“寫一個問題：為什麼一名被稱作患病的姑娘，需要在夜裡押往三號碼頭？問題比指控更難燒掉，也更容易留在人心裡。”
兩人分開後，薩爾瑪沿著貴族區外牆前行。這裡的房屋高大，窗縫窄小，白牆在月色下泛著冷光。她避開巡夜人的腳步，翻過一段無人修補的矮牆，落進一座荒廢庭院。
地面鋪著碎石，右側水槽旁留有新鮮車轍；車輪壓過石灰，凹痕裡嵌著深藍色布線。薩爾瑪蹲下，用小刀挑出一根纖維，指腹輕輕捻開。
這不是馬車篷布，而是碼頭搬運工常用的粗帆布，纖維上粘著細碎的煤灰與魚鱗粉。車曾從港口倉棚駛來，經過潮溼石路，再繞到這所宅院。她把纖維收進紙片，卻沒有立刻向主屋靠近。隔牆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泣，仿佛有人把哭聲壓在舌根下，不敢讓它成為求救。
薩爾瑪貼住外牆，聽見祖海拉·阿姆拉尼的聲音：“你們說我只是去鄉下養病，可門外站著的人不許我見親友，窗上也釘了木條。若這是養病，為什麼連我的書信都要先交給拉希德·阿拉維拆看？”
另一個低沉聲音回答：“小姐，商會不是在懲罰你，只是暫時保護你。外面有人想利用你的名字，毀掉你父親留下的信譽。等船期過去，你自然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間。”
那是德裡斯·謝裡夫。薩爾瑪聽過他的聲音，粗啞，卻不像真正的惡徒。他說話時總在句尾停頓，像是在等某個人批準。薩爾瑪從藥囊裡取出一枚細銅片，插進窗框縫隙，輕輕撬開半指寬的空隙。
屋內沒有點明亮的燈，只有一盞煤氣燈隔著藍玻璃投下昏黃光暈。祖海拉·阿姆拉尼坐在桌邊，手腕上沒有繩索，門外卻有兩道影子。
祖海拉·阿姆拉尼低聲說：“你們把鎖藏在門外，把恐懼藏在我的名字裡，便以為我仍然自由。可我連一張紙都不能寄出，連自己的病情都不能說明，這究竟是誰的保護？”
德裡斯·謝裡夫壓低聲音：“小姐，別再逼問了。拉希德·阿拉維已經替你安排好一切，船上有醫生，有女僕，還有足夠你花用的迪拉姆。離開丹吉爾，醜聞就會慢慢死去。”
“死去的不是醜聞。”祖海拉·阿姆拉尼笑了一聲，笑意比哭聲更冷，“是我父親那些不肯籤字的人，是倉庫裡被改過的貨單，也是那個被他們從樓梯上推下去的賬房先生。你們要我活著，只因為活著的我還能替他們證明清白。”
薩爾瑪的手停在窗縫邊。樓梯上的傷者，她曾在舊診所見過。那名賬房先生頭部撞傷，右肩脫臼，口中反復說自己摔倒，卻在左掌留下了三道木刺。木刺方向與樓梯扶手相反，說明他曾被人從背後拽住。
她當時沒有證人，只有一塊帶著靛青染料的衣角。如今，祖海拉·阿姆拉尼的話讓那塊衣角重新有了去處。
她敲了三下窗框，又敲兩下。祖海拉·阿姆拉尼猛地抬頭，德裡斯·謝裡夫轉向門口。薩爾瑪隔著縫隙低聲說：“我是薩爾瑪·塔齊。你若還記得診所那場雨，就知道我不會替任何商會傳話。把窗閂向左推，別出聲，門外的人聽不見我們。”
祖海拉·阿姆拉尼沒有動。她從桌邊拿起一封折好的信，走到窗前，卻只把信貼在胸口：“我記得你。你給我母親處理過發熱，也告訴過我，傷口不能用香水掩蓋。可你現在來得太晚，薩爾瑪·塔齊。那些人已經拿我父親的印章，替我籤了離港文書。”
“離港文書可以偽造，傷口不會。”薩爾瑪盯著她的臉，“你的左眼下方有新裂痕，像是連續幾夜沒有睡；右手虎口有墨跡，卻沒有紙張纖維，說明你被迫按過印章。你不是自願離開，至少不能讓他們把這件事寫成自願。”
祖海拉·阿姆拉尼忽然把信撕成兩半。紙聲在寂靜屋裡格外刺耳，碎片落在她腳邊，露出一行未寫完的字。薩爾瑪看見其中三個詞：三號碼頭、藍色箱、不要相信。她的心口一沉。那封信不是寫給外界的，而像是某人留給祖海拉·阿姆拉尼的最後提醒。
“你想救我，是為了證明女人也能做男人的事。”祖海拉·阿姆拉尼把剩餘紙片揉緊，“可我已經看清了，所謂救援只會換來新的看守。今天你帶我出去，明天拉希德·阿拉維便會抓住你的同伴，再拿我的屍首證明你們串通。自由比生命更賤，我不願拿別人換自己的命。”
薩爾瑪沒有反駁。牆內的煤氣燈忽明忽暗，祖海拉·阿姆拉尼的臉被切成明暗兩半。她見過許多傷者把疼痛當成罪，也見過家屬為了維持體面，要求她把骨折說成扭傷。
祖海拉·阿姆拉尼拒絕求救，並非不想活，而是把活著看作一筆必須由別人償還的債。若強行帶她走，便會把她從一座牢籠拖進另一座牢籠。
德裡斯·謝裡夫在門外問：“小姐，裡面是誰？我聽見窗邊有聲音。若是風，就請你回答；若不是風，我只能進來查看。”
薩爾瑪迅速退到牆影裡。祖海拉·阿姆拉尼沒有回答，反倒把撕碎的信踩進地毯。片刻後，她說：“是我在讀禱文。你們連一個女人獨處時的聲音都要盤問嗎？若要進來，就帶著拉希德·阿拉維的命令，不要只帶你的疑心。”
門外沉默了。德裡斯·謝裡夫說：“我沒有命令，只有職責。可職責若只剩看守，遲早會把人看成貨物。小姐，今晚的船不是普通商船，貨艙底層已經空出來了，這不該由我告訴你。”
薩爾瑪聽出那句話裡的裂口。她靠近窗縫，壓低聲音：“德裡斯·謝裡夫，你曾搬過傷者。你知道活人需要呼吸，也知道被關進沒有窗的貨艙意味著什麼。若你真想履行職責，就把門外那把備用鑰匙留在水槽下，不要再替拉希德·阿拉維說保護。”
德裡斯·謝裡夫冷聲答道：“別把我說成臨陣變善的人。我只是害怕，怕商會倒下時，所有人都把手伸向最弱的那個。你若帶她走，必須保證她不會在街上被人認出來，更不能讓哈米德·德拉維拿她的名字印報。”
哈米德·德拉維的名字讓祖海拉·阿姆拉尼猛然轉身：“不許找他。那個人一旦印出我的名字，商會會把他的文章當作證據，把我當作惡意誹謗的源頭。薩爾瑪·塔齊，你若真的想救我，就別把我交給輿論。”
“我不會交出你的名字。”薩爾瑪取出紙片，貼近窗縫讓她看見，“但我要知道你為何撕信。那封信提到三號碼頭與藍色箱子，誰寫的？若它來自能證明賬房先生遭襲的人，你撕掉的不是求救，而是唯一一條能讓真相站住的線。”
祖海拉·阿姆拉尼閉上眼。許久，她把一片紙從鞋底取出，遞到窗縫前：“寫信的人是我父親的弟弟，他曾答應把賬冊交給我。後來他被拉希德·阿拉維請去喝茶，再也沒有回來。信是三日前送到的，送信人昨晚死在街角。你還要我相信這些紙能救人嗎？”
薩爾瑪接過紙片，沒有說話。紙邊有蠟封殘痕，纖維細而長，屬於商會賬簿常用的紙張；背面卻粘著一層白色粉末。她用舌尖沒有碰，只借煤氣燈觀察顆粒形狀。那不是石灰，而是磨碎的貝殼，港口藥材商常用它吸潮。
藍色箱子或許不在船上，可能藏在某間臨海倉庫。紙張能證明路線，卻不能證明兇手；證詞若先公開，便會讓所有隱藏的人立即消失。
她把紙片折好：“我不會現在帶你翻牆，也不會替你作出所謂勇敢的選擇。今晚你要在這裡繼續扮演被保護的女兒，而我去找藍色箱子，確認裡面是否有能讓你自己開口的證據。可是這意味著，你必須承受一夜等待，也必須相信一個不能保證成功的陌生安排。”
祖海拉·阿姆拉尼望著她：“你終於承認自己不能救我。若我答應，明日拉希德·阿拉維仍能把我送上船；若我拒絕，你也許死在那座倉庫裡。薩爾瑪·塔齊，你要我選擇什麼，活著等待，還是帶著清醒迎接毀滅？”
“選擇讓你仍有決定權的那條路。”薩爾瑪回答，“你可以把窗閂推開，我帶你走；也可以留下，把門外每一句話記清。若你留下，便在半夜敲三次牆，告訴我你仍願意合作。若沒有聲音，我會把今晚當作拒絕，不再冒險闖入。”
祖海拉·阿姆拉尼的手按上窗閂，卻沒有推動。門外，德裡斯·謝裡夫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喘。遠處傳來馬車碾石聲，隨後是拉希德·阿拉維冷靜而清晰的吩咐：“把三號碼頭的船期提前到子夜。至於那位急救員，若她已經進了貴族區，就別讓她帶著任何證詞離開。”
薩爾瑪望向祖海拉·阿姆拉尼。窗閂在兩人之間只隔著半寸，牆外的腳步聲正向庭院逼近。祖海拉·阿姆拉尼終於抬起眼，把選擇推回她面前：“現在呢，薩爾瑪·塔齊？你要先救我，還是先讓真相活下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