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：修道院的陰影
鐵門在身後合攏時，鎖舌並未完全咬住。迭戈剛把油燈舉高，門縫外便掠過一道影子。那人沒有推門，只在石階上停了片刻，隨後悄然遠去。卡門按住他的手腕：“別追，那腳步故意讓我們聽見。來人不是迷路，他在確認這扇門是否已經開啟。”
潮溼石壁間嵌著鏽蝕軌道，硫磺味卻來自新近燒過的火柴，而非廢棄礦道。迭戈蹲下捻起灰燼：“火柴梗還沒吸透水汽。有人比我們早到，而且知道暗門的位置。”
卡門將鑰匙藏進袖口，領他繞過塌落的木梁。運輸軌道盡頭只有一間空石室，地面散著被撬開的鐵釘，牆邊木櫃已經搬空。她壓低聲音：“我今早從送藥的修士那裡聽到消息，富恩特斯已經委托阿吉拉爾追查銀片。他說那是礦場失竊的財物。”
迭戈看見櫃腳留下淺色方痕，尺寸恰好能容一冊厚賬。他沒有失望，只覺得對方快得反常。
“銀片昨夜才露面，消息卻先到了這裡。除非有人一直等著它重新出現。”
石室後牆有一道窄縫，冷風從中擠出。卡門用黃銅鑰匙撥開暗鎖，露出向上的石階。
“這條路通往舊檔案室的夾牆，父親只帶我走過一次。若有人搬走底冊，多半不會經過正門。”
兩人登上石階，頭頂傳來紙張翻動聲。迭戈吹滅油燈，從通氣孔望去，瓜達盧佩·阿吉拉爾正坐在長桌旁，面前攤著一冊皮封名錄。他神情仍舊溫厚，手指卻把其中一頁折進袖下。
阿吉拉爾聽見輕響，立刻合攏冊子。他朝門外詢問：“誰在那裡？檔案室受潮嚴重，今夜不宜久留，若是巡房的人便請回去。”
迭戈沒有應聲。卡門指了指夾牆另一端，兩人從藥材庫出口繞回回廊。等他們以巡視名義進入檔案室時，阿吉拉爾已經站起，正將那冊名錄歸回木架。迭戈平靜說道：“傷員夜裡容易驚厥，我來查看附近是否存放刺激呼吸的藥材。您似乎也睡不著。”
阿吉拉爾拂去袖上的紙屑，微笑得毫無破綻。
“礦場死傷太多，我奉富恩特斯之命核對撫恤記錄。賬目若有遺漏，寡婦與孩子便領不到銀比索。”
卡門走向木架，目光掃過皮封上的年份。“撫恤賬都在會計房，這裡保存的是修道院收治名錄。您把兩種檔案弄混，未免不像老會計。”
阿吉拉爾臉上的笑意淡了一線，卻沒有退讓。
“十年前的舊賬散落各處，我若不逐頁查找，誰又能證明遺漏究竟發生在哪裡？”
迭戈抽出那冊名錄，發現書脊標著一八四二年。紙頁從三十七跳到三十九，縫線卻未斷，說明缺頁並非剛被撕走，而是被人折入了裝訂夾層。他用指腹摸過書脊，感到一處不自然的隆起。
“紙張遇潮會橫向膨脹，夾進書脊的舊頁會讓封皮外凸。您剛才藏的不是散紙，而是這冊名錄缺失的第三十八頁。”
阿吉拉爾的右手微微蜷起。“護士長也研究裝訂嗎？僅憑一點凸痕，恐怕不能指認任何人。”
迭戈將名錄平放，觀察阿吉拉爾指尖。那裡沾著淡紫藥水，是醫務室用於標記繃帶日期的龍膽染液，檔案室裡並無此物。他昨日下午才讓人重新標記一八四二年的傷員箱。
“我不必指認您。那頁紙碰過醫務室的舊箱，染液尚未完全幹透，您的手已經替它作證。”
卡門隨即關上房門。“舊箱裡只有礦難遺物。您若真為撫恤而來，為何不肯讓我們看受害者姓名？”
阿吉拉爾沉默良久，終於從袖中抽出折頁，卻沒有交出。他望著紙面，像望著一座遲遲不肯坍塌的礦井。
“有些姓名寫下來便會害死活人。你們以為揭開舊事是公義，可公義從來不替人安葬家眷。”
迭戈伸出手，語氣仍舊克制。“把那頁給我。若名單涉及傷員，我至少能判斷誰可能仍需保護，而不是任由富恩特斯先找到他們。”
阿吉拉爾搖頭，將折頁收回胸前。“你保護不了所有人。底冊一旦出現，瓜納華托會有許多體面門戶寧願燒掉整座修道院。”
走廊忽然傳來鍾聲，值夜巡視即將經過。阿吉拉爾趁機開門離開，步子不快，仿佛剛才的對峙從未發生。卡門想追，迭戈卻攔住她。
“讓他走。他知道我們發現了缺頁，反而會立刻去見真正害怕這頁紙的人。”卡門皺緊眉頭：“他也會防備跟蹤。修道院回廊只有兩處出口，我們靠得太近，必然被他察覺。”
迭戈望向手中的巡視簿。“我不必跟著他。傷員所在的西廊每刻都要巡看，密談者若選那裡避雨，便是他們闖進我的路。”
半個時辰後，迭戈提著藥箱進入西廊。煤氣燈在穿堂風裡忽明忽暗，幾名礦工因吸入粉塵而咳嗽。羅薩裡奧·巴爾加斯躺在最裡側，胸口起伏短促，手背冰冷。迭戈摸過他的脈搏，又檢查唇色，迅速墊高他的肩背。
“別平躺，你的呼吸已經受阻。慢慢吸氣，不要急著說話，我會守到胸悶緩下來。”羅薩裡奧抓住他的袖子：“我聽見舊軌道響了。那不是風，十年前封井之前，也是這種鐵輪碾過石縫的聲音。”
迭戈替他解開過緊的領口，聞到被褥間殘留的苦杏仁氣味，卻沒有讓羅薩裡奧繼續飲用床邊藥湯。他以銀匙沾取一滴，湯面留下異樣黏痕，杯底還有細碎沉澱。
“這碗藥是誰送來的？原方只有止咳草葉，不該有這種氣味，也不該讓你的脈搏忽快忽慢。”
羅薩裡奧喘息著回答：“一個戴礦場帽的人放在門邊。他說是會計先生吩咐，能讓我安穩睡過今晚。”
迭戈把藥杯封進藥箱。“從現在起，只喝卡門親手送來的水。有人不想讓你活到天亮。”
卡門趕來協助時，迭戈已用溫水清理羅薩裡奧口中殘液，又讓他保持側臥，避免昏沉時嗆住。他沒有貿然催吐，老人呼吸太弱，任何劇烈刺激都可能奪走最後的力氣。卡門查看藥杯，眼中怒意驟起。
“富恩特斯連修道院病床都敢伸手。他若只是尋找底冊，為何急著對羅薩裡奧下手？”迭戈重新數過老人的脈搏。
“因為底冊並非唯一證據。活人的記憶無法焚毀，他們便想讓記憶和姓名一起沉默。”
門外傳來兩個人的腳步。卡門藏到簾後，迭戈則端起水盆，裝作繼續護理。拉斐爾·富恩特斯停在隔壁空室，阿吉拉爾隨他進入，門沒有完全關嚴。富恩特斯的聲音冷硬而低沉：“銀片落進伊瓦拉手裡，說明老礦工已經開口。
你必須在明日午前拿到底冊，不能再拖。”阿吉拉爾回答：“名錄缺頁還在我這裡，可底冊不在檔案室。有人提前轉移過它，我懷疑藏進了舊運輸軌道。”
富恩特斯冷笑：“懷疑沒有價值。那冊賬若被報館或法庭看見，富恩特斯家的礦權、名聲、財產都會化為灰燼。”
阿吉拉爾許久沒有出聲。雨點打在高窗上，像細小石子落入深井。他終於說道：“十年前你答應只封死坍塌區，不會把活人留在裡面。可名錄上有十三人被改成當場死亡。”
富恩特斯的回答沒有半分遲疑：“礦井若不封，整條銀脈都會進水。十三個人換來數百人的飯碗，這是成本，不是罪孽。”
阿吉拉爾聲音發顫：“底冊記著運送木料的真正數量，也記著你父親命人撤走支架。那不是意外，是人為制造坍塌。”
迭戈握緊水盆邊緣，終於明白對方為何如此急迫。那冊底賬既能證明支架被撤，也能證明礦難後仍有幸存者。富恩特斯繼續說道：“你當年替我父親改賬，如今便沒有資格談悔恨。把缺頁燒掉，再讓羅薩裡奧閉嘴，事情仍能結束。”
阿吉拉爾低聲反駁：“我可以毀賬，卻不會再殺人。藥不是我送的，你若碰羅薩裡奧，我便把知道的一切交出去。”
富恩特斯逼近一步：“別忘了是誰保住你全家的體面。你背叛一次，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才是埋葬他們的內鬼。”
腳步聲離開後，卡門從簾後走出，臉色蒼白。她拾起阿吉拉爾匆忙間落下的一小片紙角，上面殘留著第三十八頁的編號。迭戈將紙角靠近油燈，發現背面透出反寫墨跡。他以鏡面藥匙映照，辨出一行被正文遮住的小字。
卡門屏住呼吸：“這不是受害者名錄的備注，而是一條轉移記錄。底冊曾被送進修道院醫務室，由護士秘密保管。”
羅薩裡奧在床上艱難睜眼：“不是保管，是交換。我們交出底冊，才換回三個被封井的人。”
迭戈翻開巡視簿，將紙角嵌進一八四二年的舊抄頁。斷裂筆畫嚴絲合縫，拼出了完整記錄：十三名所謂死者中，有三人被秘密救出；其餘十人曾在封井前籤下證詞。最下方還有一行後補墨跡，列著這些證詞此後的去向。
迭戈看見第一個保管者已經被劃掉，第二個名字旁畫著十字，第三行則寫著羅薩裡奧。最後一行沒有姓名，只有今日日期與他的職業。卡門聲音幾乎消失：“他們不是在追查底冊藏在哪裡。他們一直按照這張名單，清除每一個保管過真相的人。”
迭戈把紙角翻到正面，燈焰映出一個被折痕遮住的籤名。那字跡與阿吉拉爾剛才登記探視時完全相同，日期卻是一八四二年礦難當夜。籤名下方寫著：奉命核銷十名幸存者口糧，封閉北側礦道。
迭戈尚未開口，羅薩裡奧已用盡力氣說道：“現在你該明白了。瓜達盧佩·阿吉拉爾不是後來才替富恩特斯家做賬的人——十年前親手把我們從活人名冊上抹掉的，就是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