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逃亡與誓言
修道院圍牆外，馬蹄聲停了。火把的光從門縫裡擠進來，把卡門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壓低嗓音：“富恩特斯的人，把整條巷子都堵死了。”
迭戈沒答話。他將羅薩裡奧扶到牆根，脫下自己的外套墊在他背後，然後走到窗前。外面少說二十人，手裡提著獵槍和鐵釺，為首那人是礦場總管拉斐爾·富恩特斯，正騎在馬上，漫不經心地點著一支雪茄。他沒有下令破門，只是讓手下把修道院前後兩個出口都看住。這種耐心比急躁更可怕，說明他篤定迭戈沒有別的路。
迭戈回到羅薩裡奧身邊。老人咳嗽著，從懷裡摸出一個油布包，塞進迭戈手裡：“這是礦上真正的死傷冊。富恩特斯說他燒了，其實沒有，燒的是抄本。這本還在。我藏了三十八年。”
迭戈掂了掂那本冊子，油布外層已經發脆，邊緣碎成粉末。他問：“為什麼給我？”
“因為你是唯一一個既不貪銀子，也不怕他的人。”羅薩裡奧說，“你白天替礦工包扎傷口，晚上替死人記名字。你做的事，和我當年一樣。只是你還沒學會害怕。”
門外傳來一聲悶響，是鐵釺砸在門閂上的聲音。卡門從後院跑回來，手裡捏著一串鑰匙：“地窖通排水渠，渠口在城北，能出城。但洞口太窄，一次只能過一個人。”
迭戈把油布包塞進貼身裡衣。他做了決定：“我們走地窖。先送羅薩裡奧和他老伴出去，我留下來拖住他們。”
卡門抬眼看他：“你一個人？他們二十多個。”
“他們找的是冊子，不是我。”迭戈說，“只要冊子出了城，他們追我也沒用。”
他走向門邊，從門縫裡望出去。富恩特斯正收回雪茄，朝身邊的人低聲吩咐了幾句。那人領命，轉身跑向巷口。迭戈認得那個方向，那是通往電報局的路。富恩特斯要發電報，把消息先送到下一座城。
迭戈回頭，在羅薩裡奧耳邊說：“他們要去發電報。你們只有半小時。”
老人點了點頭，艱難地站起來。他老伴在角落裡等著，手裡抱著一個包袱。卡門已經打開了地窖的鐵蓋，黑漆漆的洞口在石板地上張著嘴。
迭戈走到門後，深吸一口氣，拉開沉重的門閂。木門吱呀一聲向兩側分開，火把的光湧進來，刺得他眯起眼。富恩特斯沒有下馬，只是歪著頭看他：“迭戈先生，我聽說你收到了一樣東西，屬於礦場。把它交出來，今晚的事可以當作沒發生過。”
迭戈站在門檻上，擋住了身後的院子：“什麼東西？我白天在礦上，只收了幾個銅板，是替一個斷腿的礦工買藥。”
富恩特斯笑了笑，笑容裡沒有溫度：“別裝了。羅薩裡奧今天下午去了你那裡，帶了一本冊子。那本冊子記著礦上的真實死傷數字，如果傳出去，礦場的牌子就砸了。你是個護士，不是律師。你不該摻和這種事。”
迭戈沒有退讓：“我白天在礦上，見過的死傷比你們報的多三倍。賬冊上寫著十三個人死於封井，可我知道至少有三人是活著被抬出來的。你要我交冊子，可以。先告訴我，那三個活人被送去了哪裡。”
富恩特斯嘴角抽動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平靜：“那是礦上的內部事務，與你無關。”
迭戈往前邁了一步：“他們也是人。就算死在礦裡，也該有個名字，有個說法。你們把名字抹掉，把屍體埋在北側的廢巷道裡，以為沒人知道。可我知道，因為其中一個是我三年前接生過的礦工之子。”
場上一靜。富恩特斯的臉在火光中明暗不定。他緩緩翻身下馬，走到距迭戈三步遠的地方，壓低聲音：“我是看在修道院的面子上，才跟你客氣。你若執意要管，明天太陽升起之前，我保證你連瓜納華托的城門都出不去。”
迭戈沒有回答。他聽到身後地窖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鐵蓋合上的聲音。他知道卡門已經帶著羅薩裡奧夫婦下去了。他必須再拖住富恩特斯一刻鍾。
他轉身，慢慢地向門內走，邊走邊說：“你們怕那本冊子，是因為上面記著你們吃掉的死人糧餉。三十八年來，礦工死了，你們報活著，把他們的口糧和工錢領走。羅薩裡奧當年就是負責記賬的人，他良心過不去，才把真冊子藏起來。你們追殺了他三十八年，追殺每一個保管過冊子的人。我見過第一個保管者的墓碑，也見過第二個保管者的墳。你們不是怕冊子裡的數字，你們是怕有人把數字和名字對上。”
富恩特斯的臉色終於變了。他揮了揮手，身後幾名打手立刻湧向門口。迭戈退進門內，猛地合上門閂，隨即轉身飛奔。
地窖的鐵蓋還開著，他跳下去，在黑暗中摸索著追上前方的腳步聲。通道狹窄，兩側是粗糙的石壁，頭頂不斷滴下冰涼的水。他跑了兩百步，聽到前方隱約傳來卡門的聲音：“這裡，往左。”
他向左拐，通道變得更矮，他只能彎著腰前行。身後的地窖口傳來鐵釺撬動鐵蓋的聲音，然後是沉重腳步聲，追兵也下來了。
迭戈一邊跑一邊數著岔路。他在礦上待過六年，知道排水渠的走向。第一條岔路通向蓄水池，是死路；第二條通向河道，但雨季會被淹沒；第三條通向城北的廢棄採石場，那裡沒有礦，只有亂石。
他選擇了第三條。
跑了一刻鍾，通道盡頭透進一絲天光。那是採石場的出口。他爬出去，發現卡門和羅薩裡奧夫婦正靠在一塊巨石後面喘氣。老人臉色灰白，嘴唇發紫，顯然剛才的奔跑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。
卡門解開羅薩裡奧的衣領，迭戈蹲下，把耳朵貼在他胸口。心跳微弱，但有規律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小瓶樟腦酒，倒了幾滴在老人舌下，隨即按壓他的虎口和頸側。過了一盞茶的工夫，老人的呼吸才平穩下來。
“他們不會追到這兒。”迭戈說，“前面就是公路，往北走三十裡，是伊拉普阿托，那裡有火車，能去墨西哥城。只要上了火車，富恩特斯就夠不著你們了。”
羅薩裡奧搖了搖頭，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，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油布，裡面裹著幾頁泛黃的紙。他遞給迭戈：“這是死傷冊的抄本，只記了北側礦道那件事。你留著。等到了安全的地方，你再決定怎麼用它。但我求你一件事——別把它交出去。富恩特斯願意用三個活人的命換這本冊子，說明冊子裡的東西，比他說的值錢得多。”
迭戈接過抄本，放進貼身裡衣。他問：“三個活人還活著嗎？”
羅薩裡奧閉了閉眼：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他們三個當年是被富恩特斯親手帶走的，從那以後，沒人再見過他們。冊子裡有他們的名字和礦號，你只要查一查礦場的出勤簿，就知道他們還活著，還是已經死了。”
迭戈點頭，站起身來。遠處傳來馬蹄聲，但聲音很散，說明追兵在岔路口猶豫了。他拍了拍羅薩裡奧的肩：“走吧。天亮之前，你們必須離開伊拉普阿托。”
卡門扶起羅薩裡奧，他老伴跟在後面。三人走出採石場，消失在夜色中。迭戈站在原地，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完全聽不見，才轉身，重新走進排水渠。
他要回去。冊子還在他懷裡，富恩特斯還在找他。他不能留下卡門和老人獨自面對一個憤怒的礦場主管。
回到修道院時，天剛蒙蒙亮。圍牆外空無一人，富恩特斯的打手已經撤了。迭戈從地窖口爬出來，發現院子裡多了一匹馬，拴在井臺旁。馬鞍上插著一封信，信封沒有封口。
他拆開信，裡面只有一張紙條，字跡是富恩特斯的：
“你帶走了不該帶走的東西。我給你三天時間，把冊子送回礦場，否則伊拉普阿托的鐵路邊，會多出一具無名屍體。你知道我說的是誰。”
迭戈把紙條疊好，放進口袋。他低頭，看見自己懷裡那本油布包裹的冊子，還貼著他的胸口，帶著老人體溫的餘溫。
他沒有猶豫。他把冊子取出來，鎖進修道院地窖最深處的一只鐵箱裡，上了兩道鎖。
然後他回到房間，開始收拾行囊。他要去伊拉普阿托，去鐵路邊，去那具無名屍體可能出現的地方。
他不需要三天。
他只需要一天，找到卡門和羅薩裡奧，然後帶著他們，離開這片銀沙覆蓋的土地。
晨光爬上修道院的尖頂時，迭戈已經牽著馬，走出了城門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建築，想起羅薩裡奧說的話：“你做的事，和我當年一樣。只是你還沒學會害怕。”
他翻身上馬，朝北而去。
他知道，害怕不是學會的。害怕是在失去以後，才明白的東西。
而他現在，一樣都還沒失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