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：泥水裡堵裂口
水聲比鑼聲還響。
虞婉趕到城南大堤時，泥水已經灌進了最外一條巷子。沿街的鋪子關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門口堆著沙袋，有人哭，有人罵，有人跪在泥水裡撿自家孩子掉的東西。
大堤裂口在三十丈開外，缺口像張開的嘴，水翻著白沫往裡湧。一隊兵丁舉著火把在岸上跑，火把舉得再高也照不見底。
“哪裡的？”一個管事的兵丁攔住她。
“西頭來的。”虞婉沒停腳，從兵丁身側鑽過去。
“姑娘，這兒危險——”
她沒聽見。
泥水已經沒過膝蓋。她卷起裙擺，往裂口方向走。周石匠在岸上急得跺腳，被她一個眼神壓回去。
“你幹什麼！”身後有人喊。
虞婉沒回頭。她走到裂口邊，蹲下來，把兩只手插進泥水裡。
“姑娘！”周石匠的聲音從後面傳來，帶著喘。
她沒說話。
泥水冰涼，但底下有石基——大堤的地基是夯實的，裂的不是土，是石頭之間的縫被水壓開了。水從縫隙裡衝出來，越衝越寬。
她站起來，往裂口兩側走。
左邊是舊堤，石頭嵌得深，但縫已經裂了。右邊是新修的堤段，半年前剛補的，石頭堆得齊，可填縫用的是普通灰漿。
“周師傅。”她朝岸上喊，“把灰漿換成糯米灰漿。”
“什麼？”
“糯米灰漿。就是你們修城磚那個。摻了糯米漿的灰，比普通的牢。”
周石匠張了張嘴，半天才接上：“那……那也得等糯米磨了漿才能用，這會兒——”
“不等。”虞婉蹲回裂口邊，“先把舊堤的石頭一塊塊拆下來，拆到基座。基座完好，上面是假的。”
“姑娘，那堤上還有兵在守——”
“讓他們退到基座後面。”
周石匠站在岸上，風灌得他衣擺啪啪響。他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跪在泥水裡，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對。
這姑娘看堤的方式——像看一道算題。
不是慌，是算。
“來人！”他扯著嗓子朝岸上喊，“去請糯米灰漿的方子！還有石灰，快！”
兵丁跑了三個，泥地裡留下一串腳印。
裂口邊的水還在湧。虞婉跪在泥水裡，手指沿著裂縫摸過去，摸到最深處一塊石頭——那塊石頭已經松了。
“周師傅，”她喊，“基座第三排，偏西。”
周石匠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，什麼也看不見。但他還是朝岸上喊了一句。
兵丁跑了過來。
“第三排，偏西。”
“姑娘，看不見了——”
“我看見了。”
水太渾，誰也看不見底下的石頭。但她的手插在水裡，摸到了。
“把那塊石頭打出來，換成糯米灰漿填縫。”
周石匠盯著她看了兩秒，轉身跑了。
岸上的嘈雜聲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“那是誰家的姑娘？”有人問。
“不知道，剛來的。”
“她怎麼知道底下石頭在哪？”
“……別問了，幹活。”
泥水漫過虞婉的腰。她跪著，手指在泥裡撥，一下一下，像在撥算盤。
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。
不是兵丁的腳步。是軟的，快的，帶著珠玉相擊的脆響。
“阿婉！”
虞婉沒抬頭。
來人繞到裂口邊，站在泥水裡，裙擺已經溼了一半，卻還在笑。
“阿婉，你怎麼在這兒？”
虞婉這才抬頭。
來人是個年輕女子，十六七歲，穿一件鵝黃繡蝶裙，頭上簪著珠花，臉上帶著笑，可那笑像塗上去的——嘴角翹著，眼睛沒動。
“阿綰。”虞婉叫她的名字。
“阿婉，母親知道你來了，讓我來接你回去。”虞綰蹲下來，和她平視，“這大堤的事，有朝廷的人管，你一個小姑娘——”
“朝廷的人管了什麼？”虞婉打斷她，聲音被風送出去，不響但清楚，“大堤裂了三十丈，朝廷的人呢？”
虞綰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“阿婉，”她換了個說法，聲音軟下來，“母親讓我跟你說，侯府的事……朝廷會查的。你別急。”
“侯府的事。”
虞婉直起身來，水從她衣擺上滴下來。
“三年前，父親在朝堂上被彈劾，罪名是貪墨軍餉。”她說，聲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份賬，“父親沒有貪。朝廷查了三年，查出個結果——查不出來。”
“阿婉——”
“查不出來，就是沒有。”虞婉看著虞綰，“可父親死了。”
虞綰的珠花晃了一下。
“侯府洗冤？”虞婉笑了笑，“洗什麼冤？洗的是父親的名字。朝廷查不出來，那就讓父親的名字爛在泥裡。”
她彎腰，把最後一塊松了的石頭從泥水裡拔出來，扔到岸上。
“這塊石頭松了，”她說，“我父親的名聲也松了。朝廷不撈，我自己撈。”
虞綰站在泥水裡，臉色變了又變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最後只擠出一句：“阿婉，你冷靜點。”
“我很冷靜。”
虞婉轉身，往裂口另一邊走。
“阿婉！”虞綰追了一步，“母親讓我來接你——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侯府的人，不在城南大堤上修堤。”虞婉沒回頭，“在堤上修堤的，是周師傅和一群泥瓦匠。”
她走到裂口邊，蹲下來，把手重新插進泥水裡。
虞綰站在原地，珠花在風裡晃。
“……走吧。”身後有人小聲說。
虞綰咬了咬牙，轉身走了。鵝黃的裙擺拖在泥裡，很快變成灰色。
岸上的人看著這一幕，沒人說話。
周石匠把糯米灰漿帶來了——石灰摻了糯米漿，糊得稠，發白。兵丁們一塊一塊地往裂口裡填。
虞婉跪在泥水裡，指揮著。
“這塊偏了，往左。”“這塊松了，再砸一錘。”“灰漿太稀了，再稠一點。”
她說話的時候不帶氣，不帶火，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周石匠蹲在岸上，看著她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年前，他在工地上見過一個姑娘。那時候她比他高半個頭，扎著雙髻，蹲在腳手架下頭看圖紙。圖紙是她的父親畫的——侯府主君，在朝堂上論水利的。
那個姑娘叫虞婉。
後來侯府倒了，她爹死了，她也消失了。
工地上的人都說，侯府的小姐瘋了，被家裡人關起來了。
周石匠從沒信過。
他看著泥水裡那個蹲著的身影，忽然覺得，侯府的小姐沒瘋。
她只是沒地方去。
天黑下來的時候，裂口終於堵上了。
不是完全堵上——還剩一條縫，水還在滲。但比之前小了十倍。兵丁們把沙袋堆上去，暫時穩住了。
“姑娘，”周石匠遞過一條幹布巾，“擦擦。”
虞婉接過布巾，擦了擦臉上的泥。
“周師傅。”
“嗯？”
“大堤的基座是好的，上面是假的。”她說，“三年了，沒人修。朝廷不修，侯府不修——侯府倒了，沒人修。”
“姑娘想修？”
“不止大堤。”
虞婉站起來，往南邊看。大堤的缺口在夜色裡像一道疤，月光照過去，白的。
“城南的溝，城西的壩，東頭的河——全得修。”她說，“不是補，是重新修。”
周石匠張了張嘴。
“姑娘，這得多少銀子？”
“銀子的事，我來想辦法。”
“可朝廷不批——”
“朝廷不批，就不走朝廷。”虞婉轉過身來，“周師傅，你手底下有多少工匠？”
“泥瓦匠十二個，木匠八個，鐵匠三個。”
“夠了。”
虞婉走兩步，蹲下來，用樹枝在地上畫。
“城南大堤，基座不動，上面重新砌。糯米灰漿，摻石粉。城西的壩，得加高兩丈，加斜坡——”
她畫得很快，線條不直，但意思清楚。
周石匠蹲在旁邊看，越看越覺得不對。
“姑娘，你……學過這個？”
“我父親教我的。”
周石匠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個扎雙髻的姑娘，蹲在腳手架下頭，手裡拿著一支筆，在圖紙上畫——畫的是水利。
侯府主君的圖紙。
“我父親說，”虞婉的聲音從地上飄起來，“水利是命脈。命脈斷了，城裡的人就死了。”
她直起身來，把樹枝插在泥裡。
“周師傅，明天天一亮，開工。”
周石匠看著泥地裡那道樹枝劃出的線，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
三年前侯府倒了的時候，滿京城都說，侯府的小姐瘋了。
可此刻，她站在泥水裡，月光照著她臉上的泥，眼睛裡沒有瘋——只有清楚。
清清楚楚的，像一道算出來的水線。
“姑娘，”周石匠站起來，“你說修，就修。”
虞婉點點頭。
“但有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麼？”
“我得先找個地方。”虞婉往東邊看，“城南的荒地，那片燒過的窯，還能用。”
“窯？”
“燒磚。”虞婉說，“大堤要修，得有新磚。舊的磚泡了水，不能用了。”
周石匠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姑娘，”他說，“朝廷不許私修大堤。”
虞婉看著他，笑了一下。
“周師傅，”她說，“三年前，朝廷也不許侯府修大堤。”
周石匠沒接話。
虞婉轉身往巷子裡走，布巾搭在肩上，泥點子在月光下閃。
“姑娘，”周石匠在身後喊，“那窯……在哪？”
“城南，舊窯坊。”
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明天。”虞婉沒回頭，“明天天一亮。”
她走遠了。
周石匠站在大堤邊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風從南邊吹過來，帶著泥腥味。
大堤的裂口還在滲水，但穩了。
他彎腰，把地上那根樹枝撿起來。樹枝上畫著一條線，歪歪扭扭的，但意思清楚——城南，城西，城東。
周石匠把樹枝握在手裡，握了很久。
三年前，他在工地上見過一個姑娘，蹲在腳手架下頭看圖紙。
圖紙上畫著一條線。
和這根樹枝上畫的一樣。
“侯府主君。”周石匠把樹枝插回泥裡，“你女兒……比你像樣。”
風把他的話吹散了。
城南的夜裡很安靜，只有水聲。
水聲從大堤的裂縫裡滲出來，一滴一滴，落在泥裡。
像一個人，蹲在泥水裡，一點一點，把松了的石頭，一塊一塊，重新填回去。